第186章 疫症2

受灾的地方难民流离失所, 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官兵将难民与三县里的亲人隔开。

亲缘浅薄的倒也罢了,唯独往来县中跑商的人,想回家的望眼自己的家乡看到的只是一片水。

回不去家的惦念着将难民中的亲人也接出来, 特别是隔着河岸能看到亲人, 脏乱的衣衫蓬头垢面, 污泥的手挥摆着诉说平安。

平安?

河对面灾民扎堆,时不时就有生病发热的人,哪来的安全?

再看看破洞的衣服伤处,渗出的血液深浅交织, 怎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难?

河道边的官兵, 防的就是后面这种情况。

一开始还有琼香县这边的河岸的人, 找到河道窄的地方, 或是爬上地势高的坡, 向难民那边投去吃的和药。

投东西的人想给自己的亲人, 看到的却是难民争抢间,将自己的亲人踩踏,甚至推下河流。

自从这样的事发生多起,官兵就再也不心软放纵这种行为,无论好心坏心,一律拦住。

听完这些,那两个探听的侍卫为何相隔那么远说话,也有了沉默的解说:他们之所以不靠近, 是因为到过有疫病的地方,虽然没接触人, 但是保不齐会如何,自是不会接近旁人。

随行的李太医当年就是为患疫病的景王诊治的太医,他很有经验, 得了启归尉的吩咐,当即配了药。

既是事态严重,宁诺和启归尉便不打算每个镇子都去,为了节省时间,决定换走路线。

来之前启归尉想的是灾后贪官盛行,想将修堤坝与所查到有实证的贪官同时抓。

来之后甚觉书中所记与祭酒所言的实际:水无至清,人无至善。

堤坝得人来修,人也得靠人来管,那就不能先治人。

于是,一行人放弃沿河岸线一路走的计划,转而改走各个镇与县,一路穿过各处人住的最多的地方。

琼香县以酿酒闻名,绿酒的香早已扎根在青砖街瓦,勾在绿树枝头。

往常来去的行商络绎不绝,如今只有当地的百姓穿梭其间。

大街小巷很热闹,有说水灾的,有对一行人的马车指指点点。

这里,跟之前客栈所处的镇子一样,凡是大街小巷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乞丐,也没有难民。

【宿主,还要继续找吗?】

不用了。

现在福袋的地域加载速度,比上一个任务结束前,快出不止几倍,或者说,即使所待的时间不多,但是只要经过了重要的地标,就会疯狂加载。

现在,一个镇子只要经过了镇衙、集市,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识别完成。

从琼香县的北乡镇,经过渠水镇、凿锤镇、淡酒镇,一路来到最东边的汇河镇。

汇河镇的东边有一条几十米的河道,连接河道两边的是一座石桥。

以往稻香县和葡园县的人要想最快到琼香县,走这段石桥是最节省时间的。

也就是因为这样,工部尚书和户部左侍郎一来琼香县便到了这里驻扎,石桥的两端都有官兵严守。

一进汇河镇,一行人便察觉到气氛的紧张,进城门时官兵搜查甚严,盘问许久。

大小街道都有官兵盯着,路上的行人更是将新发的能证明身份的木牌时刻揣在怀里,随时接受验查。

城门边,宁诺一行人的马车还没盘查完,就听身后有马蹄声奔跑而来。

这些骑马的人是户部左侍郎根据信中所言的地点,派官兵出去接启归尉的队伍。

当地官员想不到的,京中的官员却有启归尉和船只不同路的心里预备。

只是派出去接启归尉的官兵,他们沿着河道边的官路一路向北也没见信中描述样子的马车,去到镇上打听,才知换了走向,一路追过来,就在城门口遇到了。

此时,负责接人的官兵心里无比庆幸,再晚来一刻追不上、接不到人,回去难以复命不说,定得挨训。

为首的官兵利落下马:“昔王殿下安,下官有失远迎。”

城门负责搜查的副官见顶头上司这态度,连忙跪下:“昔王殿下安,小的多有冒犯,这就放行。”

守城的官兵恪尽职守,启归尉直到前一刻还很欣慰,眼见守城的官兵不再搜查,虽心知原因,还是纠正道:“盘查来往车辆和人是你的职责,也是保护百姓的弓与盾,无论谁来都得仔细查,拒不配合的直接关去牢中,我会处理。”

“是。”守城的官兵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启归尉到镇衙的时候,户部左侍郎也得到消息匆忙赶了回来。

“臣...”

户部左侍郎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启归尉打断,他不想听那些客套话:“起来罢,坐,听说你把难民拦在了河对岸?”

“是。”户部左侍郎早就预料到启归尉会这样问,“昔王殿下,臣这么做都是翻看了数遍古往今来的史料记载,才做的决定。”

他口中所说的史料,最近的一次便是二十年前的那场水患。

那时的景王就是因为心系百姓,对难民又是提供衣食住行,又是命人全力治疗,为重振难民心气,常常近距离询问接触,结果呢,最后染上疫症差点没命。

即使最后救了过来,身体却伤到了根基。

所以他们在来之前,就受到了新帝明里暗里地敲打:在昔王到之前控制住难民,凡是生病的难民一律照这本书上记载的方法处理干净,要是昔王执意接触难民,直接迷晕送上南下的船只。

户部左侍郎接过新帝亲写且盖了印的密旨,他明白,新帝刚登基就遇这种灾祸,必定得安稳人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或者派地位显赫的皇室出面治理受灾地。

前朝未稳,新帝离不开京城,只能派启归尉来,以后也好有理由将其封为亲王。

这是启常云的打算。

但启归尉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晚上将发热的百姓带出医棚,暗中处理,也是你的命令?”

这句话问得比上一句要重许多。

其实启归尉不是不知道疫症失控的严重性,到时死的就不仅仅是周围这三县的百姓了。

但他这么问,一是想看户部左侍郎是否想刻意隐瞒,二是试探他对百姓性命的态度是否有漠视的成分。

表面看同样的命令的和做法,深入到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各不相同。

户部左侍郎的做法,是保证活着的没接触得病的难民的百姓安心生活,而对于有可能接触过得病的人的难民,集中管理。

没有疫症的人,有吃有喝,但这其中已经染病只是没有发作的,谁都不知道会有多少,又或者会有谁,是不是身边的人。

疫症发作的人必须远离人群,疫症不仅人传人,得了疫症的人死后如果没有用合适的方法处理,也会继续传染人,甚至污染水。

水是所有人生存的源头,不仅琼香县,泉水县和景兰县的四周也都是运河的支流,一旦水坏了,这地界也就坏了。

处理疫症就得利落,不然只会让更多原本没有疫症的人遭殃。

这期间确实会有错杀,但就目前的情况,保证没有疫症的人活下去依然艰难,朝廷拨下来的用于安置百姓的银两就花去半数。

将灾民借河道与周围的县隔开,确保一部分人的安全,亦是无奈之举。

户部左侍郎摸了摸衣袖口袋里的密旨,斟酌着说道:“殿下,臣这样做就是因为良心过不去,若是臣心狠,将那河对岸的难民直接全部处理了就是,何苦整天提心吊胆疫症的蔓延,还得供吃供河?派去河对岸管理难民的官兵和奴仆也有家人,他们心里也怕。”

“嗯。”

启归尉的反应,倒是让户部左侍郎感到意外,他还以为对方毫无经验,不只是初为官场的经验,还是处理天灾人祸的手段,在这‘嗯’字出来前,户部左侍郎都做好了听些冠冕堂皇的言词:看来景王自乡间长大,到底不像京中世家子弟没见过家族庇护外的风雨那样正义又蠢笨,这密旨用不上最好。

宁诺就坐在一墙之隔的侧间听着福袋的传话,手里翻着的是近处几个县受灾后的严重程度的记录,和当前水位全部退去的村镇,亦或是退了大半但是不能住人的,和退了九成水可以清淤的地方各有多少,都在什么地方。

地势的高低,住房的损毁程度,所剩住民多少,越看越惊心。

这期间,已经熟练认字的小罗,找到往年周围村镇田中记录,田的种类属旱地还是水田,哪块地哪年种了什么,每亩产量多少,都有详细的描述,并找出放在一旁摞起来。

宁诺这么做,是想根据田地的受灾和恢复的程度,判断心里的解决方法是否能被农户接受。

被水淹没的田地,大部分被烈日晒干,干的却只是表面,表层土壤下依旧是湿泞,人走上去,一脚一个泥坑。

加上季节的限制,能种的作物不多,但要是放任不管,不仅是今年粮食绝产,来年的收成也不会高。

可农户的收入全指望着田地,现在不仅没有收入,别说之前买种欠下的钱了,就连下一顿饭吃什么,有没有的吃都不知道。

穷苦的只会更穷苦,京中官员在的时候一天还能领两碗粥,等官员走了呢,这片土地活不下去,便也只能当难民。

远处不知道的帮不了,眼前的难处,宁诺还是相帮就帮的:被水泡过的地没法种粮食,但是可以种平菇,具体怎么种,还要看了册记后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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