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教谕

县城里宁程刚考完问课, 就被极为照顾他的教谕找过去,谈了这段时间的见闻还有当下对人生对官场的看法。

这个教谕是一直教着宁程学课的夫子的父亲。

“宁程啊,你这孩子老夫第一眼瞧见就喜欢, 待两年后的秋闱好好考, 若能进了春闱再入殿试, 前途就不会局限在这季水县。”

“教谕谬赞,学生自当不负您所望。”宁程知道这说法不过是教谕的期盼,但还是应了下来。

科举入仕从不是简单的承诺。

这教谕看着面前俯身行礼的宁程,谦逊又不卑怯连连点头:“好, 好!”

教谕是二十几年前才来的季水县, 来这里之前, 县令是这教谕的学子, 县令能考上举人, 是这教谕的栽培。

因此, 在县令面前,这教谕说话极有分量,宁程就在不经意间提起婚配嫁娶一事。

教谕听了气得跺脚:“这兔崽子也会赶时候,偏挑这科考前来嫁娶扰心尘,等着我给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看还敢不敢为难你。”

宁程在他眼里那是当孙辈待的,突然被别人欺负了,那自己的威严面子何在?

说完教谕还有些激动, 但又忽地想起近日在县里十分抢手的菌菇袋,连他的小孙女都在养, 过几日就是小孙女的生辰,他得给准备个惊喜。

总归这宁程要回家,他也跟着去看看。

“咳。”教谕慢悠悠地站起来, 一只手背在身后克制地捻了捻,一只手端放前面,沉稳又有些带命令地说:“罢了,今日老夫突然想出去走走,你带我去你哥和妹妹开的奇物铺子逛逛。”

宁程本是想以请假数日做引,引来夫子的关心,只要夫子问为何,他就顺势说出县令的事情,只要夫子知道,一向有事没事便给自己专门开小灶讲课的教谕自然也就知道。

但是他请假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教谕,来龙去脉就传进了教谕的耳朵。

宁程是想借教谕之手,拿个信当底牌,毕竟那冯姑娘若中途反悔,或者县令执意孤行,总不能真让自己栽了进去。

但眼下教谕明显话里有话,结合近日听到的坊间传闻,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最近又看什么画本了?”

教谕却是越是年迈突然喜欢看话本了,有些不便买的都是让宁程去,反正他知道宁程从小嘴就严。

但是今天还真就跟话本没关系:“养蘑菇的手艺,我只在京城里听说过,还没亲眼瞧瞧,想看看你那妹妹究竟是多奇的女子,竟会悟到如此厉害的本事。我呢就当出门散散心,跟你回家瞧上一瞧。”

看着胡子白花,而那眼睛却冒着精光的教谕,宁程叹了口气再次拱手:“那只是学生店里推出的新品叫菌菇袋,确实能养出蘑菇,您若想仔细研究,学生给您回家拿些来便是。”

教谕上下打量了一番宁程,又笑眯眯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还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又凑近说着:“你告诉老夫,这东西是不是你小子整出来的?还是真是你妹妹的本事?”

教谕这说法是县里很多人传出来的,都觉得奇物铺子是想借着宁程的学问,为宁诺造势,好找个权贵人家嫁出去。

“学生对养蘑菇的事情并不想通,一切都是妹妹的主意。”宁程诚然说到。

“那太好了!”教谕得到想要的答案,兀自兴奋着:“明天一早就出发,你别起晚了耽误了时辰,老夫明早来县学接你,与你一同回去。”

教谕要回家拿上给其孙女买的锦缎,前些日子拖人买这锦缎花了不少钱,但是给孙女做完衣服还剩一些碎布,放着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

他现在有主意了,之前孙女养菌菇袋的时候,他听着孙女说过菌菇袋没有手帕好看。

以前不好看的东西,他的小孙女绝对入不了眼,但这次的菌菇袋除外,即使觉得不好看,还是每天盯着跟个宝贝似的。

如果将这锦缎做成菌菇袋,送给小孙女作生辰礼的其中一个礼物,定当欢喜。

翌日,奇物铺子后院里宁程正在跟小罗一起,将气泡减少的林檎酒换坛子进行二次发酵。

太阳才露头的天景,挂着歇业牌子的铺门就被挤得吱嘎作响。

往日里就算有人提前到了铺子门口,也不会拥挤,今天是怎么回事?

宁诺通过福袋说着铺子门前:

此时铺子门前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更有嚎嚷着拿出来菌菇袋要瞧的。

菌菇袋已经售卖半月有余,腊月是双数月,是可以提新的菌种,但是宁诺还并没有决定提什么,菌菇袋因此并没有上新品。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想要?而且前几日上架的菌菇筒卖的并不如菌菇袋销量好,多数图个新鲜,算下来并不如买菌菇袋合算。

要知道最近的大单子,都是权贵人家派了管事或者下人来直接付定金预定的,并不需要亲自来。

亲自来的基本都是散客,县里的散客买到菌菇袋的没有一千也有大几百,怎么突然有群人发财了?以前不舍得买,如今要报复性消费?

眼见铺子的门梁要被挤裂,宁纵被迫提前开了门,但这场面和人群的态度显然不能直接领到二楼去的,不然只会更乱。

宁诺觉得今日来的人并不是什么善茬,要问为什么,那就是直觉。

人这么多先不说买不买,单就只出一个造假污蔑的就麻烦。

门口开门的宁纵并不是将外面的人群放进铺子,而是六个月的五黑犬打头阵,肩高五十厘米的蛋壳吠声响而有力,瞬间将乌糟糟的人群镇下来。

铺子门只开了半扇,有宁纵在前面挡着,宁诺看不见外面。

宁纵听着宁诺说的话,大声喊道:“本店今日歇业!”

这个说法,铺子外的众人并不满意,碍于蛋壳在前面怒视眈眈不敢向前拥挤,一时间纷纷回怼:

“怎么?这是店大欺客,仗着独有的东西却不卖吗?”

“就是!我们不买,看看总行吧!”

宁诺站在宁纵身后,借着缝隙,看着几乎都是生面孔的一群人,便想着既不是食客来吵闹,那也不必太客气。

宁诺的声音不够大声,个子也不够高,所以是她站在宁纵身后说的,然后由宁纵再更大声音地喊出。

“若有硬闯店铺者,直接报官!”

宁纵本就长得高,打猎晒黑不说还体格健壮,脸色沉下来的时候格外唬人,他这几句一喊,铺子外终于安静了点。

此时衙役正巧赶到,原是常来奇物铺子的食客路过,见势不妙,有的热心跑去县衙叫来了人。

衙役一来,众人瞬间没了方才的气焰。

紧接着,载着教谕和宁程的马车也停在了奇物铺子的、旁边铺子的门前。

看着铺子外满登登的人还有一众衙役,宁程的眉头紧促,这时又听到几个食客在打抱不平:

“我们平时别说看到歇业的牌子,就是打烊的时候,也不会执意让人开门的!”

“官差大人,就是这群人闹事,这铺子明明还没到开门时间,这群人硬闯都快把门给挤倒了!”

真要是把门挤倒了,铺子就得修缮,这一修缮,宁纵就没时间进山,那他们吃什么肉串?

还挤在门前的几个人一见衙役来了,急忙退后或往旁边挤去。

衙役对县令嫁女一事都心知肚明,所以处理起事来,都有心偏向铺子这边,也没细问就迅速抓了几个趾高气昂的小伙大汉压回了衙门审问。

剩余没被抓走的闹事者见情况如此也急忙四散走出,他们是受雇而来,不是为了被抓的。

要不是那些铺子掌柜给的钱实在多,他们可不会从临县跑来闹事。

衙役走的时候,还不忘对宁程客气道:“这铺门若有损坏,修缮钱我们会让挑事的人赔偿。”

宁程并不太清楚事情的经过,只还了个礼:“辛苦。”

教谕方才想下马车却被宁程以安全为由拦住,现在人都散去他也不想再等,经方才的动静一闹他对那菌菇袋更是好奇。

奇物铺子的闹事,在衙役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季水县。

但是冯府里正因婚配一事闹得不可开胶,县令也顾不上衙役的邀功。

教谕对酒的忠爱并不亚于对菌菇袋的惦记,闻到后院的林檎酒香,他就知道今天来对了。

并不是他买不起酒,也不是林檎酒有多难买到,而是自己的病常年吃药,喝酒对身体不好,家人也就都看着。

喝酒不好,但是林檎酒又不是烈酒,偶尔来一顿也无可厚非。

当宁诺拿出竹酒招待时,教谕还纳闷为什么不是林檎酒,得知林檎酒还要半月才能二次发酵完成,这才道:“你这姑娘不比县学那群读书的家伙差,等那林檎酒酿好了,我再来,可行?”

“当然可以。”既是在县学颇为照顾宁程的教谕,宁诺自当也舍得拿出铺子里的吃食招待。

两人更是一见如故,坐着椅子围在桌边,对着桌上的十二种菌菇袋,一个说养护技巧一个频频点头。

一叹难得,二叹奇。

旁边站着的宁纵和宁互相看了看,相视一笑又默契地不去打扰,转身准备晌午的吃食,这期间宁程也把事情的经过了解得概全。

有志同道合的人唠嗑,时间过得就会很快。

晌午的时候,在烤肉串和各种蘑菇串的美味招待下,教谕不停地夸赞着食材和手艺,最后说得还有些累:“你这小子,怪不得不愿意回县学呢,净是在家享福了?”

宁程被打趣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将酒坛挪走:“您再尝尝这藕合,铺子里的今婆做的,说是北方的吃法,藕片中间夹的肉馅浇进鸡蛋液,口味清淡很适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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