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跪

温氏控股的战略注资, 令云懿发展突飞猛进。

宋云今以极具前瞻性的资本布局,有条不紊地推进架构重组,将境内业务装入新设的中国境内股份公司, 美国云懿分部则转为控股平台,为境外红筹企业回归A股上市铺路。

红筹回A, 道阻且长。云懿必须严格恪守红筹回归与CDR发行规则,上市门槛极高, 每一步资本运作都不容有失。加之宋云今身兼寰盛集团高管一职, 双重身份令她时刻处于资本市场与企业治理的多重监管红线边缘。

纵使她再谨小慎微,在公司冲击A股IPO的关键节点, 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还是将她卷入其中。

有人匿名举报她, 罗列的罪名桩桩致命:财务造假、关联交易、同业竞争等。举报内容详实, 直指她钻法律漏洞,惊动了证监会与交易所稽查总队。监管部门以涉嫌重大违法违规为由,正式对云懿及宋云今本人立案调查。

稽查人员直接从寰盛总经理办公室带走了宋云今,要求她配合侦查,并当场封存她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

宋云今没有质疑或反抗, 平静地关掉电脑,理了理外套, 起身跟随稽查人员走出。办公区里原本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一路上所有员工都屏息静气。她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震惊、揣测、审视交织,如针芒在背。

这一路走来, 她历经无数坎坷波折,起起落落,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心智。而这一刻的窘境,其实早在她拔除宋知礼这颗钉子时,便已注定。这场针对她的围剿,不过是迟早的事。

宋云今被带至监管指定场所,一待就是半个月。房间门外始终有值守人员,严禁她擅自外出。

先是证监会稽查组进驻,逐笔核对云懿境内外财务数据,刨根问底,核查财务造假的问题;再是税务部门介入,排查公司历年纳税申报与发票合规性;还惊动了公安与检察机关,围绕职务侵占、非法集资等罪名展开刑事侦查。多方力量轮番上阵,层层施压。

举报人显然是抱着置她于死地的目的,将云懿上市过程中所有可能触碰的红线和违规情形,统统罗列举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堵,赌的就是她在繁杂的资本运作与双重身份之下,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只要抓住一丝一毫的破绽,便能让她身陷囹圄。

那半个月里,宋云今被当作犯罪嫌疑人,日复一日面对高强度的问询,身心俱疲的状态下,仍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与严谨。

云懿在国内上市,是个难拆的炸弹。幕后举报人,赌她不可能面面俱到。然而面对这样全方位无死角的审查,偏偏她真就一条红线都没碰,竟真的做到了毫发无伤。

早在推进红筹回A计划之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们给她挖的坑越来越多,一次比一次深。所幸她提前布防,聘请顶级券商、律师与会计师团队,每一笔交易都留存完整证据链,连最容易被诟病的关联交易、同业竞争问题,也提前做了规范。

查到最后,稽查组全员都累了。连经验丰富的组长都惊奇,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总经理,肩上又扛着两座大山,随时可能被压垮。换做旁人,在如此高压的官方审查下,早已心态崩溃,露出马脚,她却始终沉稳应对。

穷尽所有核查手段,依旧一无所获。监管部门最终依法解除调查,将宋云今释放。

-

出去的那天,阳光很好。

她半个月没晒到太阳,大日头底下,眼皮像被蜇了一下,有点睁不开。松软的阳光洒在她略显疲惫却神情坚毅的脸上,这场无妄之灾,没能击垮她,让她守住了云懿的未来。

街对面的柏油路上,树荫下停着两辆车。迟渡和温澍予立在各自的车旁,心照不宣地隔了一段距离,互不相扰。

这次是国家部门调查,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在外面等待。

宋云今几乎没有迟疑,径直走向了温澍予。

看见她先向自己走来,男人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一贯深水静流的眼中有一晃而过的欣喜,如流星擦过夜幕的一线尾迹。半个月的禁闭在她脸上寻不见痕迹,仿佛不过是寻常地耽搁了半日。

“温董。”她在他面前站定,低了低头,是一种分寸合度的礼节,云淡风轻地邀请他,“云懿上市,我会办庆功会。若您有空,请您大驾光临。”

她身上有一种坚韧如蒲苇的气节,看似柔弱无依,实则遭了多少雨雪风霜,短暂的匍匐过后,仍然可以傲立。

半月的禁锢与盘查,在她这里根本不算什么事,甫一脱身,她又开始野心勃勃地筹谋下一步计划。

最初令他迷恋的,好像就是她身上的这种特质。

温澍予深深地看着她,脸上却仍是淡淡的,喉结微微一动,像咽下了什么欲言又止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克制的应允:“我一定到。”

她浅浅一笑,旋即退后一步,礼貌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迟渡没有迎上来,仍旧靠着车门,双臂交叠在胸前,姿态散漫,眼神却沉。他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走向温澍予,几句交谈之后,又从强烈到眩目的骄阳下走来,踏入他投下的影子里。

影子薄薄地铺在地上,恰好够她瘦伶伶地站进来。

迟渡垂下眼,深沉的目光从她瘦削的肩线滑过,那里比从前更单薄了些,衣服挂在肩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视线又落回她脸上,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缺失的都看回来。

“你瘦了好多。”他说,声音有点哑,似病后初愈般干涩消沉。

他那双满是心疼的眸子在日光下反射着琉璃般的浅光,剔透却易碎。

他还说她消瘦,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憔悴至极,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脸色苍白羸弱,看起来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被关进去的那个。

宋云今抬手摸了摸他瘦得略微凹陷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

-

云懿在国内上市的庆功会,宋云今大办特办,丝毫没有受此前稽查的影响。

她广发请柬,邀请各路媒体、合作伙伴、相关部门的领导。这场庆功宴办得极尽盛大,为的是昭告天下,云懿清清白白,根基稳固,不容恶意染指,更不会被无端构陷击垮。

晚宴设在城中顶级酒店的欧式穹顶厅,灯火璀璨,香气浮动,祝福与恭维声不绝于耳。身穿礼服的宋云今穿梭其间,笑容得体,应对从容。

受邀名单上的秦冕不曾露面,兰朝还却孤身出现在了衣香鬓影的宾客之中。

平日里他总是着装体面,风度翩翩,又眼高于顶。而今晚的他,眼底倦意浓重,青灰色的疲惫像久雨不晴的云层,遮住了那双眼睛里以往的锐利与光彩。

他穿过人群,步伐沉滞,像涉水而行,每一步都透着迟疑与沉重。他走到宋云今面前,称有事要和她单独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到侍应生的托盘上,随他走出了宴会厅。

宴会厅东侧连着一座半圆形露台,推开门,潮湿的夜色汹涌而来。

今夜下过一场小雨,地面积水。充满艺术氛围的花园露台上草木丰茂,穿花过树需步步留神,才不至被枝叶牵绊。魅蓝的月光下,明暗深浅不一的绿意,覆上朦胧的荧光。

宋云今思忖,他要么是来认输服软的,要么是来继续挑衅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走到栏杆边,等待他开口。

男人却一改之前傲慢挑衅的态度,换了个人似的,第一次很恳切地对她说:“我妈妈身体不太好,早年就落下腰痛的病根。五年前开始,经常咳嗽发烧,医生的诊断,很不乐观。最近她状态越来越差,清醒的时候不多,她说……”

他顿住,犹豫了几秒,才艰难地吐出后半句:“她说,想见你和二小姐一面。”

原来是有求于她。

兰朝还之前对她的态度多拽啊,压根不拿正眼瞧她,处处针锋相对,步步算计刁难。那半个月里,她在各个监管部门之间辗转周旋,走钢丝一样行走在悬崖边缘,受尽磋磨与苦头。背后捣鬼之人,早已一目了然。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低声下气地相求。

求她去看一眼病重的兰逢钰。

何其可笑。

她冷漠道:“我不会去,也不想去。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兰朝还不肯放弃,声音里有哀求的软意:“就见一面,都不行吗?她现在身体真的很差了,就看在……看在她从前照顾过你的份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一提到兰逢钰照顾她们的过去,宋云今忍不住想笑,眼睛却被他这句话刺得发酸。她用手掌撑着下巴,竭力想把自己脸上那种近似于悲伤的表情抹去,如同抹去她心里至今没有愈合的创面。

为了不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尖刻:“照顾?是指照顾到我爸床上去那件事么?”

“你!”

兰朝还的脸色骤然变化,好似被人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痛楚、羞耻,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心虚,一股脑涌上来,搅乱了他的表情管理。

他对她刻薄的言语似乎已忍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发作,却又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你说话尊重一点。”

“我妈是做错过事,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活在愧疚里,受够了煎熬,已经得到了惩罚。宋云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心?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悲愤交加。

头顶幽深辽阔的夜空黑如墨玉,云飘过去,月亮露出了婀娜的倩影,掷下满地碎银般的光。

面对他慷慨激昂的质问,宋云今的神情没有任何震动,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漆皮高跟鞋上。方才穿过花园时,她不慎踩进了积水,鞋尖溅上了点点泥污,在精致的鞋面上格外刺眼。

她喃喃重复着他的用词,语气不轻不重:“我狠心?”

抬起眸,她晦暗平静的目光中,似有冰块沉底:“是啊,我狠心在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鱼死网破,把你们母子的嘴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狠心在,我在明你们在暗,让你们一次次算计我,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直直地逼视他,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嘲弄:“兰朝还,如果这次云懿没有扛过去,我猜,你一定会去监狱里探望我并嘲笑我的失败吧。”

“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裙角一荡,像一朵盛开的紫睡莲。

兰朝还情急之下,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宋云今回过头,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扫过,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灼了一下,立刻不安地松开了手。

他想碰又不敢碰她似的,眼神中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你要怎样才肯去看她一眼?”

她的神色是无动于衷的冰冷:“兰朝还,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没有人会同情自己的仇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做得到。”

听到他有些破釜沉舟意味的这句话,她哂然一笑,倨傲地扬起下巴。她身上是一条紫色丝绒长裙,裙摆裁成鱼尾状,贴合着腰胯和腿部的曲线,裙摆上开满了紫调的睡莲暗纹,像一袭紫霞覆在她玲珑的身形上,看上去高贵得不可方物。

“那——”她拖长了尾音,像在精心调配一剂毒药,语气里有种明晃晃的残忍,“你跪下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这句话,仿佛有让时间静止的魔法。空气瞬间凝固,些微的屋檐水从缠满藤蔓的花架上,滴滴答答落下。

兰朝还怔怔望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面白如玉,妆容精致,嘴唇上一抹姝丽的海棠红色,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如同一尊在水晶橱窗里束之高阁的古董瓷偶,冰冷骄矜至极。

凉爽的夜风从花树间拂来,吹动她耳垂上晶莹的钻石长链,折射出的碎光像细小的泪滴从她脸颊旁坠落。风在他们周围游荡,吹得人身上忽起寒意。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兰朝还动了。

他缓缓弯下膝盖,笔挺的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腿,一寸一寸屈下去。

最终,那个一向骄傲自负、与她为敌的男人,就这样双膝都跪在了潮湿冰冷的砖地上,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脊背挺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后颈暴露在月光下,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是引颈受戮的低微姿态。

宋云今看着眼前这一幕,面上不显,心中亦有触动,可那点微澜转瞬便被过往的伤痛覆盖。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口气淡漠,不为所动:“我只是说会考虑,可没说,一定会答应。”

她以为,自己这般出尔反尔,玩文字游戏,刻意羞辱他。尊严被践踏的兰朝还一定会恼羞成怒,甚至暴怒失控。

所以,当跪在地上的男人微微一动,她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做好了躲避攻击的准备。

可他并未站起,也没有任何暴怒的迹象。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抛弃了自尊跪在她身前的男人,居然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鞋尖上的尘埃与

泥水。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鞋面,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泥污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光洁如新的墨绿色漆皮。

做完这一切,他仰起脸,看向她,嘴角扯起一抹浅淡的笑。

眼睁睁看着他跪下的宋云今,望着那个笑容,不禁有些晃神。

她恍惚间记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兰朝还也是这样笑的。那时的他,有一双纯真的眼睛,笑容和煦,脸颊边陷下稚气好看的酒窝,满是少年人的清爽与明朗,年轻而美好。

那些日子,已经久远得像上辈子,一去不返了。

自从她回国后,她就很少见到他笑。每次见面,他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即使偶尔有笑意,也是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嘴角只向一边挑起,酒窝再也不曾浮现。

然而此时此刻,在她的羞辱与戏弄下,在他的尊严被碾得粉碎的这一刻,他却笑了。

用最初的那个笑容。

干净的,浅浅的,带着酒窝的。

一个憔悴绝望的人脸上绽出这样的笑,像废墟里开出的花,美得不合时宜。

宋云今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苛刻理所应当,是一种回击;另一方面,心中也暗自惊异,自己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从前的她,尽管会使手段,却从不会恶意地折辱人。

她自己是极要面子不肯屈服的人,因此可以感同身受,要同样骄傲的兰朝还,低声下气到这个份上,对他而言是怎样一种巨大的折辱。

良久,兰朝还单手撑着潮湿的地面,慢慢从地上站起身,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了泥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狼狈不堪,他却浑不在意。

他站直以后,没有整理衣服,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低头凝望着她。

她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眼。

他的眼底似乎卷起了滔天的澜波,像夜色茫茫的大海,水下一场无声的海啸,所有激荡的波涛都被压在水面之下,只有偶尔溢出的浪花,泄露了深处的汹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到无法被压抑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情感。

可那些波澜壮阔的复杂交错的情绪,最终,一点一点地,归于沉寂。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宁静。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安静沉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朝露台的出口走去。推开门,金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像微渺的浮尘将他整个人吞没。恍惚的灯火映照下,仿佛他身上所有的铠甲都被击碎,只剩一具疲惫赤裸的躯壳,麻木地走进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的世界里去。

门后的弦乐声和欢笑声,重新灌入耳中。

宋云今独自站在露台上,夜风徐徐吹来,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绿植清香辛涩的气息。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漆皮鞋面上的泥污已被他擦净,在银白清静的月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没有一丝脏污的痕迹,崭新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