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澍予

宋云今回到宴会厅, 厅中一切照旧,还是一派风流富贵、奢靡浮华的光景。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眉眼飞扬地畅谈着商业版图, 有人端着酒杯强颜欢笑,眼中皆是算计。无人注意到宴会厅外露台上的小插曲, 各人守着各自的欢喜与苦楚,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演着体面的戏。这世间本就如此, 人心隔肚皮, 纵是近在咫尺,也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如今她势头大好, 没了宋知礼这个最大的障碍,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宋家明面上唯一的继承人。寰盛虽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一手打造的云懿却如旭日东升, 势不可挡。

无论同行还是媒体,人前人后皆是交口称誉,说她宋云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手腕狠绝,眼光毒辣, 前途不可限量。

她举着香槟杯,应对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恭维道贺的人, 已然有些疲惫,连抬手碰杯的动作,都渐渐变得机械生硬。

迟渡被俱乐部的突发事宜绊住了脚, 早早发来消息致歉,说要晚一些才能到。而温澍予,也迟迟没有露面。

他本就是港城商界最神秘莫测的存在,素来深居简出, 极少踏足这类喧闹的商务宴会场合。可今日不同,这毕竟是他未婚妻的上市庆功宴,于情于理,他都该露面撑场。

早有按捺不住的好事媒体,迟迟不见温澍予的身影,一窝蜂地围了上来,询问温董会不会来。

宋云今轻晃着手中的香槟杯,面上淡定自若,心里却没什么把握。

温澍予确实口头应允会来,可他那样一个大忙人,日理万机,每天要处理的事务不胜枚举。这场庆功会,是宋云今出风头的个人秀,为云懿宣传造势,于他没什么利害关系。他若真因要事耽搁,无法前来捧场,也在情理之中。

她被记者们围着,思索着替温澍予找一个周全妥当的理由,缓缓开口:“他今天……”

才刚出声,宴会厅的两扇正门忽然向两侧大开。

原本喧闹不休的大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声响,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停止说笑,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他一进来,便自然而然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避让,自动自觉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无人敢上前惊扰,一双双眼睛里,尽是对这位神秘商界霸主的敬畏与探究。面容冷峻的男人目不别视,径直朝宋云今的方向走来,自进门那刻起,他的视线便只凝在她一人身上。

他走到宋云今身边,那股清寒的气息随之靠近,他的唇边,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抱歉,临时处理了点事,来迟了。”

温澍予在宋云今面前居然会笑,媒体们也是开了眼界。谁不知道这位商界巨擘性情冷僻,待人疏离,莫说展露笑意,就连寻常的温和神色都极为少见。那些流传甚广,说他们是纯粹商业联姻的传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接着有记者八卦道:“二位看起来感情很稳定呢。现在宋总的新公司也成功在国内上市了,二位是不是考虑双喜临门,什么时候定下婚期呢?”

宋云今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大方,实际心里已经很不高兴,暗暗记下这是哪家媒体的人。今天是她的庆功宴,是她多年打拼换来的事业高光时刻,为什么总要扯上私人问题,非要将她的成就与婚恋捆绑在一起。

她心中不悦,思绪翻涌间,有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温澍予的手臂虚虚环在她的腰侧,动作自然亲昵,落在外人眼中,是十足的恩爱缱绻。可只有宋云今能察觉到,他的手臂始终保持着一点绅士的距离,并未真正触碰。

他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身侧。面对一众翘首以待的媒体,他头一次不是由公关团队转达,而是亲自开口,回应了记者的提问:“若是有好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他的五官十分俊挺,深密的睫毛阴影下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然而当他垂眼注视着身侧之人时,眼角眉梢冻着的霜色,仿佛被头顶暖融融的灯光溶开了,晕染出一片脉脉柔情。

-

虽然已经开春,倒春寒还是厉害。

宋云今上了温澍予的车后,发现车里恒温适宜,不燥不寒。于是她抬起手,将肩上那件沾染了他温和檀香气息的外套取下,细细整理好,递给对面的男人。

温澍予遣走了司机、秘书和保镖,此刻宽适的车厢内,只余他们二人相对。

宋云今斟酌着开口的措辞。宴会结束后,温澍予主动提出送她回家,她没有推辞,本就打算找个僻静隐秘的地方,把有些话说敞亮。

她不明白,今晚众目睽睽之下,他为何要用模棱两可的口吻,提及他们的婚期。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们是

协议情侣,她替他周旋人前,他助她站稳脚跟。如今云懿已经上市,前路坦荡,收购寰盛的计划也在暗中推进,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此前承诺给温氏的回报,她一分都不会少。这桩利益交易,理当干净利落地收场。

她正沉心想着如何开口,温澍予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车内的静。

“今天是你的重要日子,我备了份礼物。”

他从她刚才递还的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首饰盒,黑色哑光绒面,边缘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他轻启盒盖,刹那间,车内所有光线似都被吸聚而来,宋云今的目光被盒中那抹华彩牢牢攫住。

那是一颗产自澳大利亚阿盖尔矿的顶级紫钻,静静卧于丝绒底衬之上。浓郁纯正的紫罗兰色,净度臻于极致,晶体澄澈无瑕,光线穿透时,会散射出无数幽邃而华贵的虹彩,美得叫人心折。

巧合的是,这颗紫钻与她今日的礼服裙,竟意外地相衬。

“我不清楚你的手指圈号,所以先寻到了这颗钻石。你若喜欢,我会请人打造成戒指。”

他的话未说破,可钻戒的寓意,世人皆明。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令她张口结舌:“温董,我……”

话音却被他轻声打断。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执拗:“不要叫我温董,你好像从来都只叫我温董。能不能叫我一声阿澍?”

阿澍。

宋云今微怔,想起此前温老爷子请她谈话的那场乌龙绑架中,老人便是这般唤他,想来是家人至亲对他的昵称。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她心里的“阿树”另有其人。

这个时候,似乎很不该想起其他的人。然而思念从来不受意志的管束,念头一转,她无可避免地想起他。

温澍予见她不语,并未逼迫,只放缓语调,款款道来:“我以前认为,婚姻是最有效的绑定机制,所以不太明白该如何谈恋爱。如果你介意直接进入婚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量后面的话。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竟显出一种笨拙的庄重。

“上次是你想同我做生意,今天,我想同你做一笔。”

“只要温氏屹立一日,我保云懿长盛不衰。”

“至于我想要的,是你的一个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所以我想赌一次。赌你的心,有朝一日,会不会属于我。”

他向来不喜变数无穷的事物,不喜赌徒,认为赌徒皆是亡命之徒。而他想要的东西,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获取,然后牢牢攥在手心里。他从不屑于谋求任何不确定的事物。可偏偏是对宋云今,他甘愿入局,将自己置于胜算微茫的赌桌上,押上全部筹码,只为换取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从路边捡到失魂落魄的她。被雨淋透的她像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让他生出了想要将她带回家娇养,并保护她一辈子的想法。

他甚至想过,若宋云今在和秦冕的斗争中落了下风,是不是会更好。那样,她别无他法,只能更依附于温氏的势力,更加离不开他。他有过这样卑劣的念头。

可他爱上的那个宋云今,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商界巨子与名门千金,任谁看都是天作之合,连他自己也这样想。因此,尽管知道迟渡是她的初恋,人对于自己的初恋,总有着无尽的执念与包容,他还是很有自信。那个年轻气盛的男孩,是她第一个爱的人。没关系,他可以等,他要做与她天长地久的那个,无论要等多久。

宋云今接过那只盒子,看了一眼那颗流光溢彩的紫钻,像一颗凝固的星辰,被这个男人摘下,送到她唾手可得的地方。

而后她轻轻合上盒盖,递还给他。

“温……”她险些又唤出温董,及时收了声,终究叫不出那声阿澍,只得折中,“澍予。”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听来有点生涩的不自然。

“我记得温氏不做亏本买卖。”

至今为止,她与温氏的每一次合作,温氏皆是稳赚不赔。

她笑着:“我们都是商人,重利是本分。你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也不愿我的合作商蒙受损失。”

温澍予的心沉了下去,她这番话,已是最委婉的拒绝。

“刚刚的提议,是我听过最好、最划算的买卖,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她望着他,目光坦诚而平静:“如果是几年前的我,一定心动不已。或许你头天提出来,我第二天就能拉你上民政局。”

“只是那时候满身功利心气的我,想来你也瞧不上。”

面对他第二次捧出的真心,她不想笼统地敷衍,也不想给他留下任何幻想的余地。所以她选择了最坦白诚恳的方式,一句一句,剖析给他听。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这辆车,也是晚来下了一场雨。我在温氏双子塔楼下等了你整整一天,结果被一场雨淋得湿透,那个时候是秋天,真的好冷。可我想着好不容易堵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面。”

“见是见上了,可你那时候看不上我呀。大概觉得我唐突失礼,或者觉得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费时间。”

“我理解。你这样的大人物,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想要攀附巴结。我这样的人,你一定见多了,也见烦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清亮的眸子里有钻石般生动的光芒:“但我也是有傲气的。说句得罪人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你差,只是没有你这么好的命,有全心全意护着你的爷爷和父亲,有与生俱来的底气。”

“所以那个时候我心里恨极了。我就想,你这么看不上我,瞧不起我这样的小生意人,我偏偏要做大做强,有一天,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我要你,温氏控股的董事长,有一天亲自来求我,同我谈合作。”

提及过往,彼时的怨怼、不甘与憎恶早已烟消云散,此刻萦绕心头的,不过是一抹淡淡雾霭般的惘然。她当真做到了,让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目无下尘的男人,如今在她面前屈尊降贵,求一个同她并肩的机会。

人生翻覆,无人能预知今后的走向。

“我在想,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从我们见第一面那时候起就错了。”

“你那时候太目中无人,我那时候又太心浮气躁,一心想做出成绩,干件大事,很鲁莽地去堵你,用了不光彩的方式。我们给彼此留下的第一印象都不好,所以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们无法走到一起。”

她的笑容里有着深深的歉意,向他低下了头:“我为当年的唐突,向你郑重道歉。往后,我们还会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互利共赢。只是今天这桩生意,抱歉,我是真的谈不了。”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笃定。

“我心里……有一个人。曾经以为可以放下,后来发现,其实放不下一点。”

温澍予鼻梁上架的金属镜框折射一星冷冽的光芒,似碎钻点缀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衬着苍白剔透如玉的肌肤,有种惑人心神的奇异美感。

他面无表情时,依然如初见那般令人有望而生畏的距离感,沉默地听着她的话,半晌才开口,微哑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的人,是他?”

宋云今闻声扭头,随着他的指引,看向窗外。

迟渡不知何时来到了车外。

车子配的是特制的防窥玻璃,从外面看里面是漆黑一片,从里面看外面却是一清二楚。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一双眼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鼻尖抵着车窗,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白雾。他明明知道看不清,却还是努力想窥探车内的一切,幼稚得让人心头一软。

原本车里挺严肃凝重的氛围,被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活宝模样一下子冲散了。

宋云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意从唇角直达眼底:“是他。”

温澍予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在他看来,他和宋云今都是历经商场沉浮的成年人,行事沉稳有度,懂得斟酌利弊。可这个年轻人,太过冒失。早在灵奚岛上他便发觉,迟渡不懂遮掩情绪,莽撞又偏执,与宋云今的成熟坚韧并不相配。

她,竟会喜欢这样的毛头小子。

宋云今全神贯注地看着与她一窗之隔的迟渡,看到他这般犯傻,丝毫不觉得丢脸或难堪,反倒露出真切的喜欢与宠溺的表情。

温澍予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转过头,望见男人眸中隐约的不解,知道他心里大概在嫌迟渡幼稚可笑。

但她不在乎。她知道他有一些小毛病、小脾气,都无伤大雅。

她就是爱他。

命运是如此的玄妙。或许从最初,程玄将水泼到宋思懿身上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如同两株双生藤蔓,不可逆转地缠绕在了一起。

她至今仍清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景。

燥热的夏季,风雨欲来的僻静小巷,开到荼蘼的玉兰树下,那双在疏离夜色里漂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之后也是她一念心软,把那个在公交站台淋得像落汤小狗般的少年带回了家。

是她先将他带回家的。

她理应对他负责到底。

宋云今慢慢说:“他有的时候很幼稚,又很霸道,控制不好情绪,容易伤到自己。”

“我也会很生气,气他为什么总是伤到自己,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听心爱的人讲述她对别人的深情,任谁心里都该苦涩得不是滋味,可温澍予听到这一句时,却如醍醐灌顶。

原来爱一个人,大抵是始于心疼。

他不爱宋云今的时候,只觉得她淋雨后的模样窘迫可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爱上她之后,才开始心疼起她的狼狈,心疼她喝醉酒站都站不稳,在甲板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她明明有能力,却因性别和家庭原因,一次次被人拒之门外还要越挫越勇的样子;心疼她遭到亲信背叛,还在他面前强撑笑颜的样子。

确实,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他妄自尊大,最初便将她拒之千里,亲手把她推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后来在黑珍珠号邮轮上偶遇,他明明为她的背影心动,却因拉不下面子、不够上心,而错失了最后挽回的契机。

一步错,步步错。等到他终于放下身段,终于学会低头,才发现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宋云今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内心掀起的风暴,她再度望向窗外那个一无所知的身影,他还执拗地徘徊不肯离去。只是这样看着他,她一颗心就柔软得快要化开。

接着刚刚的话,她轻声继续,像在许一个心愿,又或是一个此生不变的承诺。

“所以,以后我想长长久久地看着他,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

迟渡因事耽搁,来得迟了,路上又遇上堵车,紧赶慢赶到了酒店,晚宴已经散场。

他发给宋云今的消息没有回应,问了收拾残席的侍应生,得到的答复是,宋总和温董一起离开了。他在酒店的停车场里一眼就认出了温澍予那辆劳斯莱斯,保镖和秘书等人皆退在远处,不去打扰。

迟渡自己也知道,他趴在车窗上偷窥的样子一定蠢透了,既不体面,也不聪明。可他实在放心不下,温澍予那个城府颇深的老男人,会不会又给她灌什么迷魂汤。

上一次,她就莫名其妙答应了假扮他的未婚妻。这一回,他真怕她又稀里糊涂地被忽悠拿捏。

他既怕车里的人在谈正事,自己贸然上前打扰会惹她不悦,又克制不住地想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防窥玻璃的质量真好,贴上去也窥不见半分内里,眼前只余一片浓稠的暗。他扒着车窗睁大眼睛看得吃力,还是一无所获,满心失落正要转身之际,车窗却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

迟渡愣在原地,来不及直起身,保持着俯身凑近的姿势,几乎脸贴着脸,与车窗后的宋云今猝然四目相对。

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惊诧,也没有嗔怪。车内的光线幽暗,反而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分明。

他就这样定在原地,连一句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出,嘴巴微张,傻愣愣地看着她。

下一秒,她弯唇笑了。车门打开,她迈步走下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牵住他的手,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牵着他从那辆豪车旁离开。

迟渡的脚步跟着挪动,目光却像磁石被磁极吸引,始终落在她身上,挪不开分毫。

今夜的她,美得让人失语。

一条深紫色丝绒鱼尾裙,紧致地裹着她纤细娉婷的身段,从腰际到膝弯收出流畅而性感的弧线,又在膝下倏然散开。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散发着欲说还休的风情。

走到空旷处,她忽然松开他的手,足尖轻点,轻轻旋身一转。

裙摆在那一瞬旋开,鱼尾裙如盛放的紫罗兰般绽放在夜色里,丝绒的质地沉郁而华美,光泽流转。她窈窕姽婳地立在月光下,像坠入人间的精灵,柳眉星眼,仙姿玉色,所有藏匿在清冷外壳下的灵动与明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迟渡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往后余生不灭的记忆里,都会牢牢镌刻这一幕她快乐旋转的样子。

跳舞似的转了一圈后,她小跑着向他奔过来,双手搭上他的肩,仰着脸看他,气息微喘,呼吸间携来晚风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酒香。

迟渡这才明白,她大抵是喝得有点醉了,才这样放得开,肆意展露欢喜。

“这么开心?”他接住转完圈扑进他怀里的她。

她笑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嗯,今天是我回国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秘密一般:“因为今天,只属于我的云懿正式上市了。第二件喜事,我和温澍予说清楚了,后面两家公司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联合发声明,解除婚约。”

“真的吗?”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她认真捧住他的脸,“现在我有能力和底气了,就算迟霈那家伙不同意也没用。我决定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以后我们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幸福?”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它们的重量。

这么久以来的等待、忐忑、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归宿。

他甚至有些恍惚和不可思议,期盼了那么久的东西,竟然真的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宋云今看着他动容失神的模样,笑得愈加温柔:“在瑞士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一定会让我赢。”

她轻柔的指尖怜惜地抚过他受伤的眉骨:“看,现在我赢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笑容里掺着一点小女孩式的得意与骄傲,眼波流转,明亮动人:“所以我也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港城的春天来得慢,四周的树还是光秃秃的,整座城市在隐微的新绿中缓缓醒来,但他的心里已经春暖花开。

那种感觉,像是将手探进幽绿山谷里一条不为人知的溪涧,手背上可以感知到来自地下的暖流在温柔和缓地涌动;是长风穿过空空如也的坝上草原,从远方将雨的气息送来,不久后漫山遍野开遍鹅黄淡紫色,浪涛般浩繁起伏的缤纷花海。

他收紧手臂,在这个美梦里慢慢回抱住她,将她按在自己心跳急促的胸前。如果这是梦,他情愿永远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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