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溺水

宋云今从昏迷中醒来, 先是感受到脑仁一阵钝重的胀痛,然后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住了她的双眼,点光不透。

她试着挣扎, 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把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她的手脚都被绳索紧紧捆住, 绳结打得刁钻又结实,越挣越紧。视觉被剥夺, 行动被禁锢, 唯一不受限的是嘴巴没有被封堵。

未知的恐惧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双脚抬起踩了踩地面,硬冷光滑的瓷砖地, 此外再没有可辨识的线索。四周静得可怖, 没有风声,没有车流声,她无从判断自己身在何地。

黑暗剥夺了视觉,听觉便变得异常锋利。她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紧张急促。然后, 在某一瞬,她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声响,是有人抽烟时, 一吸一吐间的烟嗓闷响,像老旧的风箱被缓慢拉动。

这里不止她一人。

“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听见自己故作镇静的声音在空旷中荡开,竟有回音, 久久不散。她由此确定了这是室内,且空间很大。对方没有堵她的嘴,说明他并不怕她喊叫呼救。

空气中有灰尘、铁锈和潮湿雨水混合的霉味,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医院地下室?老旧礼堂?废弃工厂?还是仓库?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个可以抓住。

回应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约莫四十多岁,音色粗哑干涩,像是受过烟熏火燎,说话时夹杂着咳痰未净的浑浊气音,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会有的沧桑与粗粝。

他说:“外面人都说宋总聪明绝顶,不如你猜猜看。”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清楚知道她的身份。

她没有接他的话,问出了最挂心的事:“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她在哪?”

“放心,我们没动你妹妹。”男人嗤笑一声,烟嗓里的笑意干涩刺耳,像在刮擦粗糙的老树皮,“只是把她迷晕了,放在车里了,她自己会醒来的。”

他口中说的是“我们”,而非“我”。如此缜密的绑架行动,的确不会是一人所为,而是团伙作案。可此刻,这偌大的空间里,她只听得见这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既然不是为了图财害命,那究竟为了什么?”

男人似乎被烟呛了一下,低低咳嗽两声,粗哑的嗓音里多了几分诧异:“你怎么断定,我们不是为了图财害命?”

“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和我一起的是我的妹妹,说明对我做过充分的调查。”宋云今语气平静,条理分明,“既然如此,你们应该知道,要图财的话,绑架我妹妹来勒索我,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若是想害命,又何必费心蒙住我的眼睛。毕竟,死人是没办法泄密的。”

她的话一针见血,男人沉默了数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浑厚的笑声,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不愧是寰盛的总经理啊,果真有两把刷子。”

笑声止住,他警告道:“没错,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你也最好安分一点。别想着耍花样,不然,受苦的是你自己。”

既不谋财,也不索命,那么……是为了报仇?

她仔细回想,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副粗粝沙哑的嗓音,更不曾与这样的人结过仇怨。

眼下想要自救,唯有从对方口中套取更多信息,寻找脱身的契机。她迅速调整成示弱的姿态,声腔放软,开始套近乎:“大哥,我看你也是讲道理的人,既然把我绑来,必然是有缘由。有什么过节,你不妨把话说开。”

她情绪稳定,头脑冷静,醒来发现自己被绑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速认清了局势,一口一个“大哥”,很懂得审时度势。

男人很受用这一套,听到她柔声细语的尊称,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和你,的确无冤无仇。”他顿了顿,原本缓和的语调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要怪,就怪你的丈夫!”

宋云今要晕了,她哪来的丈夫?

她刚想开口追问,男人似是被触及了心底最深的恨意,猛地啐了一口。紧接着,她听到烟头被扔在地上,鞋底用力碾压上去的摩擦声,带着极致的怨毒。

不等宋云今发问,那人已经失控地嘶吼起来:“都是姓温的那个龟孙!他把我害得家破人亡,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温?温澍予?

宋云今更晕了。老天啊,她怎么这么倒霉。

上一次被绑架,也是因他而起。那次是温老想见她,手段虽简单粗暴了些,但好歹是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她毫发无伤,事后便没放在心上,没有吸取教训,如今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这一次绑架又是因为他。

她真服了。

她压下心底的懊丧,尽量心平气和地和男人沟通:“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和温澍予过不去,你应该绑他才对啊。”

“那个龟孙?”男人冷笑,恨意更浓,“他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保镖,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原来如此,绑不到正主,便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宋云今这时满心后悔,从前觉得温澍予出行带着一众保镖,太过招摇张扬,现在看来真是明智之举。

她一边暗自懊悔,一边继续放低姿态:“那您绑我图什么呢?跟温澍予要赎金?”

“老子才不稀罕他的臭钱!”男人的低吼声中满是猩红的恨意,“我要他血债血偿!”

宋云今简直想骂街,他要向温澍予报仇,把她牵扯进来干什么。

她连忙开口,想打消他愤怒之下冲动的念头:“大哥,您真是高估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了。您是不是好久没上网了啊?可以打开手机搜一下,我和他上个月就已经解除婚约,彻底没关系了。”

她很清楚,若是直接说她和温澍予是假订婚,男人定然不会信,还会觉得她油嘴滑舌,刻意狡辩,对她严加看管。眼下这种处境,唯有先博取对方的信任,拉近关系,才是上策。

“我和他性格不合,根本过不到一起去,早就分手了。只是怕影响两家公司的股价,才一直没对外公开。”

她深知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因此顺着男人的心意,说着温澍予的坏话,试图站到对方的阵营里去:“而且温澍予那个人,孤僻古怪,特别难相处,我早就受够他了。大哥,你绑我来威胁他,真的找错人了,他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死活。”

她能察觉到,和她对话的这个男人虽被复仇冲昏了头脑,却并非那种丧心病狂的穷凶极恶之徒,还有沟通的余地。

于是她继续诱导,话语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真诚,向对方示以深深的共情:“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太正常,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身上还有血债!大哥,这姓温的,到底怎么害你了?你跟我说说,我也替你评评理。”

她的语气太过情真意切,面对她展现出的深刻同情与同仇敌忾的愤慨,男人紧绷的戒备,渐渐被这份难得的共情瓦解。

“他害得我爸惨死狱中,杀父之仇,他欠我的,是血债。”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男人慢慢道出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他自幼在船上长大,他父亲做运输船生意,运沙运货,撑起一家人的生计,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度日。可后来,温家垄断了港城的海上资源,吞吃了

整个港口的生意,像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船运生意,彻底没了活路。

父亲无奈之下,只能卖掉赖以生存的船只,上岸想做些小买卖谋生。可他半生在海上漂泊,除了开船,一无所长,上岸之后处处碰壁,生意屡屡失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生活的重压之下,妻子不堪忍受,决然离去,原本完整的家彻底破碎。

接连的打击,击垮了这个原本老实的男人。他开始酗酒、赌博,用酒精麻痹自己,把所有的不如意,全都归咎于温家。看着新闻里的温家蒸蒸日上,权势滔天,自己却是一个在社会生存底线艰难挣扎的失败者。他心底的眼红与仇恨,逐渐根深蒂固。

那时候,温澍予还是个小学生,身边不像现在这样保镖不离身。男人偷偷跟踪了他很久,摸清了他上下学的规律。世纪初的街道,监控远不如今天这般密布,他找了一辆二手小面包车,铤而走险,绑走了温家的小少爷。

他没什么文化,眼界狭隘,起初只是想绑架这位富家公子,以此勒索一笔钱财,买一条新船,让自己的儿子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跟着自己受苦。

然而他想得太简单了,温家在港城何等势力,他绑架的还是温家唯一的独苗。都还没轮到他给温家寄勒索信,温家已经找上了门,警察将他家团团围住,劝他释放人质。

男人慌了神,走投无路之下,从厨房里抓起一把菜刀,架在温澍予脖子上,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挟持人质走出屋子,背后是茫茫大海,前面是全副武装的警察,远处还有狙击手待命,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身前这个年幼的孩子。

他不想蹲监狱,他还有儿子要养,可四面楚歌的境地,让他彻底绝望,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喊,勒令警察退后,都别过来,不然他就杀了温澍予。

在他情绪波动极大的情况下,被菜刀架着脖子的小学生温澍予,不仅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惊惶与哭闹,反而冷静得可怕,语气淡漠地开口:“你跑不掉的,不如主动自首,还能减几年刑期。”

货真价实有底蕴的豪门出身,令温澍予早熟到小小年纪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稳重倨傲的精英气质。而这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深深刺痛了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人脆弱的心。

一个被自己持刀挟持的小孩,都敢笃定他跑不掉。他的话,彻底点燃了男人心中的怒火,让他的理智瞬间崩断。

“都怪你们!是你们把我逼得没有活路了!我要是进去了,我儿子怎么办!”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想到自己年幼的儿子,先是没了妈妈,现在连爸爸也要失去。而他挟持的温澍予,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失踪便牵动全城警力。凭什么?凭什么人生如此不公平?

失控之下,他手里的菜刀,割破了温澍予的喉咙。

所幸,他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下手不是太重,送医及时,温澍予捡回来一条命,可声带受损,嗓音自此变得嘶哑特殊。也是从那件事以后,温澍予身边,时刻有保镖保护,再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绑架她的男人越说越气愤:“我爸爸已经进监狱了,被判了十六年!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他,在监狱里杀死了他!”

他信誓旦旦地说,温家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他说自己一直有去探监,父亲总是鼓励他,说他会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来父子团聚。

后来的某天,他却收到了父亲在狱中自杀身亡的消息。他不信父亲会自杀,即便没有证据,也固执地认定,是温家下的毒手。

宋云今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对父子,真是一脉相承。他们都把自己的失意与落魄,全部归咎于他人,又把一腔恨意,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执念成魔,一代又一代,走上同一条歧路。

感慨归感慨,她不忘要自救脱身。既然知晓了来龙去脉,她便对症下药,道:“哥,我明白你心里的愤怒。我母亲去世得早,我也体会过失去至亲的滋味,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我放了,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我都答应你。”

“你父亲那么疼你,他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想看你走上绝路。你要好好生活,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认识靠谱的刑事律师,也有法院的朋友。你父亲的死,我帮你查清楚。若是温家真的动了手脚,咱们一定用法律讨回公道,绝不让他们逍遥法外。哥,做事要走正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越说越顺,层层递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己塑造成与他共情的知己,企图以此降低他的防备心,唤起他的恻隐之心。

对方一直沉默不语,没有打断她。

正当她以为自己的权宜之计奏效了,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下下突兀而轻慢的掌声,节奏迂缓,充满讽刺。

宋云今听到了轮子滚过地面的轻响,还有错落的脚步声。她分辨不清,又进来了几个人。

看不见的情况下,恐惧呈几何倍数增长,她暗暗在椅背后捏紧拳头,不想暴露自己的害怕。

掌声停歇,一道慵懒又阴鸷的声音,慢吞吞地剖开凝滞的空气:“真不愧是宋大小姐,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是这么厉害。真感人啊,连我都快要被你说服了。”

宋云今那颗稍稍落定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攒起的一丝底气与希望,在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如同脆弱的冰面骤然碎裂。她心里一刹那有失重的幻觉,整个人被抛进了惊涛骇浪的大海。

她认得这声音。

来自一个久违的故人。

一个她以为早已堕落在世界上某个阴暗肮脏的角落,是生是死都说不准,此生绝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更准确来说,是仇人。

真正的血海深仇。

薛拓。

若是面对先前那名烟嗓男子,她还有几分周旋脱身的把握。可薛拓的出现,令她意识到自己是待宰的羔羊,被捆缚在祭坛上,刀刃已经抵住了咽喉。她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她努力稳住声线,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发颤:“薛拓,你想干什么?”

薛拓幽灵般的笑声在黑暗里荡开,像毒蛇吐着信子,阴冷又黏腻地从她身体上爬过:“我还以为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忘了。没想到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感动。”

宋云今咬着牙,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一字一句重复道:“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阴森诡异的声线,令闻者皮肤上的汗毛悚然立起,“我们这么多年没见,老朋友之间,难道不应该好好叙一叙旧吗?”

宋云今心知,与他多说无益。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刚刚和她对话的那个人身上。她朝着那个方向转过头,认真恳切道:“大哥,你刚才说过,不会伤害我的。”

那个男人还在现场,似乎真是被她刚才那一大段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话给说服了。他动摇了,低声劝道:“薛少,真杀了她的话,我们也……”

“闭嘴!”薛拓厉声打断他,“别忘了你当初住在桥洞下,跟野狗争食,快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才让你活到今天。”

男人立马噤声,不敢再说。

一转头,薛拓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逗弄爪下逃不脱的老鼠。他很显然在享受这一刻,享受她的恐惧,享受她极力隐藏下还是有一丝泄露的绝望。

“我也不舍得这么快杀了你,那多没意思。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顿了顿,刻薄的声音里发自内心地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他话音落下时,宋云今听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流澎湃涌入的声音。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不是医院,不是空旷的礼堂、破旧的仓库,更不是废弃的厂房。这是游泳馆,她被人捆在了一把沉重的铁椅子上,安置在一座抽干了水的泳池底部。

而现在,闸门大开,湍急的激流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巨大的深坑。这方凹形的混凝土容器正在被一点点注满,而她被绳索牢牢捆在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自己沉入水底溺毙的命运。

原来,他们的用意在此。

他们绑架她,拿她当诱饵,看温澍予会不会为了救她,主动踏进这个陷阱。

孤立无援的处境下,宋云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绝望又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们算错了。”

温澍予不会来的。

他自小生长在铜墙铁壁筑就的世界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早年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令他今后出门必有保镖随行,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他诚然喜欢她,甘愿为她付出很多,可这份心意,终究有底线。

更何况,既知道她是引他入局的诱饵,理性睿智如他,定会选择其他稳妥的方式解救她,绝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将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境。

脚下渐渐积聚起凉意,水面抬升,先是漫过脚踝,继而没过小腿,淹至腰腹。

宋云今闭上眼,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胸口,压迫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温澍予不会这么傻。这世间,又有谁会傻到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却还要义无反顾,舍身入局呢?

这样想着,她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清晰得如铅笔画一样。

一想到那个人,她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到骨髓的疼痛感。她越是笃定,那痛感就越是刻骨。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会来。

一个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他迎来的会是惨烈结局,依然还是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黑暗抹去了时间的刻度,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长远,每一个世纪又坍缩成随时可能覆灭的一瞬。

水已经漫到了下巴,她在最后时刻竭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随即,水合拢而来,像一双冰冷的手温柔而残忍地盖上她的脸。

池水彻底吞没了她的身躯。

她静静湮没在寂然无声的水底,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痛感,在极致的寒冷与窒息中,渐渐变得迟钝。氧气告罄,灼痛从肺叶蔓延至咽喉……每一次本能的呼吸,涌入鼻腔的都是寒凉的池水,痛苦不堪。

她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慢慢缺氧窒息,水声变成了耳鸣,连心脏微弱的跳动声也在耳边熄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她觉得自己正在变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一根羽毛,一粒浮尘,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缓缓下沉,沉到一个连时间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尽头,在黑暗的最深处,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从梦境边缘传来的回响,又像是穿透了层层水波。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决绝,像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渊。

水波被剧烈扰动,整片水域都在震颤,水流推搡着她的身体,她感觉到那股力量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托住了她正在往下沉的脑袋。在她快要窒息的最后关头,唇瓣贴上了一片温热,一口带着鲜活气息的珍贵氧气,渡了进来。

宋云今涣散的意识,在这一口氧气里,重新聚起了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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