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威胁

迟渡将宋云今从水里救出来以后, 将她抱到岸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溺水太久, 呼吸极其微弱,手腕和脚踝上都是挣扎出的深深的血痕, 皮肉翻红,骇目惊心。

他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池边的地上, 单膝跪地, 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掌心一下下按压她的胸廓。

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交替往复,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指腹发麻, 铺天盖地、不敢细想的巨大恐慌快要将他击溃。终于, 昏迷不醒的她猛烈呛咳起来,咳出一口水,身体一颤,慢慢睁开了眼。

他高高提起的心,轰然落了地, 伸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帮她顺气、吐水。

她的脸窝在他的掌心里,令他感到一种细雨沾衣般的凉意。像是一痕霏霏细雨打湿的梨白落花,从枝头悠悠坠下, 花瓣卷着薄凉的水汽,降落在他的手心。

水珠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发髻早已散开,湿淋淋的长发贴在颈侧。迟渡喘。息。粗。重, 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沾湿的睫羽扑簌簌颤栗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眸中浓到化不开的哀戚:“你不该来的。”

他也知道,他不该来的。

据宋思懿回忆,她不过低头看手机的功夫,身后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口鼻。几乎是下一秒,她便失去了意识。

宋思懿在车里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报警后,警方发现,那段山路根本没有监控,深山岔路纵横,歹徒显然是精心挑选过地点。就连山脚通往各条大路的监控,都被人提前掐断,干净得不留痕迹。

在无监控的深山中被绑,宋思懿没看到歹徒的脸和车,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警察像无头苍蝇,说既然是绑架,对方肯定会打电话来索要赎金,眼下只能等,才会有下一步线索。

宋思懿心急如焚,迟霈知道这件事后,却不甚在意。他认为是宋云今从前得罪过的人来寻仇,对方未必真敢伤她,不过是吓吓她,给个警告。凭迟家的势力,多费点时间,人总能找回来的。他还安慰宋思懿,就她姐姐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谁敢绑架她,自己都得先掉层皮。

可迟渡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能悄无声息掐断凤鸣山全线监控,能掌握她们的私人行程,蹲点埋伏,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恐吓。

当晚,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四秒钟的视频,一条匿名短信,以及一个地址。

视频很短,画质模糊。画面中光线昏暗,空荡的泳池中央,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陷入昏迷。虽看不清脸,但光是身形,他就知道是她。

他派人追查发件人的IP,对方用了反追踪技术,定位不到位置。

对方在短信里说,如果不想她死的话,让他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蒙上眼睛等待,如果发现他带了其他人或者设备,宋云今必死无疑。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要把他一起诓过去的陷阱。

泳池中的宋云今是诱饵,可她落在那个人手上,便是捏住了他的命门。

明知是陷阱,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踏了进去。

-

“你不该来的。”她吐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虚弱得像即刻要碎掉。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嗤。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演够了吗?”

薛拓身侧立着三名雇佣兵模样的男人,身材魁梧,手持枪械,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薛拓递了个眼色,两名壮汉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两人肩头,粗暴地将他们强行分开。

枪口齐齐对准他们,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反抗是如此无力。

宋云今被推着往前踉跄几步,枪管压在她的肩上,施加威胁的力度,逼得她跌坐在薛拓的轮椅旁,被迫仰起头,看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

薛拓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毯下双腿的轮廓干瘪凹陷,一望便知是常年瘫痪的模样。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病气沉沉。

若不是那熟悉的声音,宋云今险些认不出他。

薛拓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岁月待她格外优柔,非但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眉目间添了些成熟女子的韵味。哪怕像现在这样浑身滴水的窘迫,也是我见犹怜之态,宛如一只淋湿了翅膀,落在水塘里再也飞不起来的银白闪蝶,凌虐破碎的美,却依旧夺目。

曾经,他就是被这副皮囊勾了魂,以为她是温良柔软的,好摆弄的,像一只初降生的纯白羔羊。殊不知,她是一条美女蛇。

她让好面子的他沦为圈子里的笑柄,也是她,言语刻薄,将他嘲讽得体无完肤。那一夜,他多喝了点酒,磕了点药,神智昏乱,在她的刺激下,一时冲动,竟起了杀心,想制造一场交通意外,让这个可恶的女人永远消失。

可最后却冲出来迟渡这个疯子,为了拦下他,竟直接开车与他对撞。

再醒来时,他被告知,双腿很可能终身瘫痪。从云端跌入泥沼,从众星捧月的薛少,变成一个连翻身都需要人伺候的废人。那段日子,他好几次支开护工,用尽全身力气挪到窗边,想要一了百了。

可他不甘心。凭什么把他毁得彻底的人,还能站在阳光下,活得光鲜亮丽。

他是薛家独子,前半生

顺风顺水,被父母娇惯得骄纵跋扈,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金字塔顶端,醉生梦死,永不坠落。直到那场事故后,他才明白,这世上总有人站得比他更高,高到可以轻易碾碎他和他的家族。

他的父亲薛酩归,没有责备儿子玩火自焚,连累全家,反倒害怕儿子想不开,日夜守着他,哄着他,说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钱财可以再挣。

父母越是善解人意,他心中扭曲的恶念便越是疯长。

日复一日枯燥艰难却毫无起色的复健中,他听说,那位害他双腿残废的迟家小少爷,开了家高尔夫俱乐部,从前围在他身边、如今对他爱答不理的朋友,都对那里趋之若鹜。他又听说,宋家大小姐回国了,昔日丑闻一笔勾销,还升任了寰盛总经理,风光无限。

夜深人静时,他无力地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恨意如毒藤缠绕住心脏,疯狂蔓延。

他们害了他的一生,他跌落尘泥,人人都可以践踏一脚,他们却还金尊玉贵。

他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

薛拓一把揪住宋云今的头发,将她拖拽至身前。

那股蛮力大得几乎要将她头皮扯下,发根处尖锐的痛感令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喉间快要冲破的痛呼咽了回去。

她身后不远处的迟渡,看到她被人如此粗鲁折辱,双目瞬间充血赤红,不顾对准自己的枪口,想冲上前去,却被雇佣兵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迟少爷最好冷静点。”薛拓扯着她的头发,看向狼狈跪地的迟渡,笑意阴鸷,“除非你能保证,你比子弹还要快。”

他用宋云今威胁完了迟渡,转而又用迟渡的安危来牵制她。

“宋大小姐,我这人是十分公平的。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还回去。”

他另一只手从薄毯下探出来,手指间把玩着一柄薄亮的短刀。

“而且,我给你们二选一的权利,也算仁至义尽了。”

刀尖抵上宋云今的脸颊,他微微施力,细腻脆弱的肌肤瞬间被划破一道小口,一缕血丝渗了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滑落,鲜红刺目。

“要么,当年你在我身上刻的字,你自己在脸上,原样刻一遍。”

“要么——”他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又癫狂,“你的罗密欧,他废了我两条腿,而我宽宏大量,只要他一只手,如何?”

刀尖顺着她的右颊又轻轻一划,再添一道血线,可宋云今却像是失去了痛觉,眼神空洞木然,毫无波澜。直到薛拓说出要迟渡一只手,她眼底的死寂才倏然碎裂,失控地瞪回去:“你敢!”

薛拓嘲讽地笑道:“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不敢?”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攥着她头发的手再次用力,逼她转过身,面向迟渡。刀刃从脸颊下移,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划,便能轻易割破那层单薄肌肤下跳动的颈动脉。

他朝迟渡身后的雇佣兵使了个眼色。

一把寒光凛冽、刃身极致锋利的斩骨刀,“哐当”一声,扔到了迟渡面前。

“迟小少爷,当初为了她,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薛拓的声音里裹着残忍的愉悦,看着他们彼此牵挂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模样,他只觉得满心畅快,“现在不过一只手,不难吧?”

迟渡垂眸看着那把刀,神色异常平静:“一只手而已,你想要,我给你。”

他的脸浸在不甚明朗的光影里,容色覆霜冷淡,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但你要是再敢伤她一下……”

话未说完,对面的宋云今已然崩溃,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不可以!我不许你这么做!”

迟渡捡起地上那把可怕的斩骨刀,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抬起眼看向宋云今,眉眼间的冷意一瞬软化,神情和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哭闹的孩子:“今今,听话,闭上眼睛。”

宋云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为了护她周全,迟渡从来都义无反顾,哪怕是要他砍掉自己的手,他也不会犹豫分毫。可他是赛车手啊,是赛道上光芒万丈、万众瞩目的王者。那双掌控方向盘的手,曾在时速三百多公里的疾风中,将生死操控于毫厘之间。

她已经害得他再也无法站上国际赛场,再也不能追逐他的梦想荣光。她不能,不能连他仅剩的健全身体,都一并毁掉。

心如刀绞,却无计可施,她只能疯了一般挣扎着,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迟渡!不要!求求你,不要!”

骄傲如她,第一次放下所有自尊,语无伦次地朝薛拓苦苦哀求:“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别伤害他,求你了……”

她这一生,从未屈膝于人,更不曾低头跪求,这一刻,却跪在那个人脚边,脊背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卑微得让人不忍再看。

迟渡在身后看得目眦欲裂。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云今。

他爱的人,本该皎洁如明月,耀眼如星辰,永远高悬天际,明媚骄傲。不该是现在这样,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跪在恶人面前,违心地承认自己从未犯过的错。

曾经她的一滴眼泪,就让他心痛不已。

如今亲眼看着她为了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委曲求全,他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锥心的疼。

他在身后一声声唤她,从最初的焦急,到后来带着哀求,让她起来,让她别跪。

可宋云今充耳不闻。她跪在薛拓脚边,看到他脸上那种病态的兴奋,仿佛在吸食她的痛苦当作养料,青白的面色竟透出一抹鲜明诡异的光彩。他厌烦迟渡的呼喊打断了自己的乐趣,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雇佣兵堵上他的嘴。

男人笑容狰狞,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在这晦暗废弃的游泳馆里,如同两簇幽绿的鬼火,幽幽浮动着,尤其瘆人。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宋大小姐,也有低头认错的一天,也会开口求人。”

“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看清他脸上异样光彩的那一瞬间,宋云今豁然醒悟。

薛拓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道歉,他真正要的,是她的痛苦,是看着她跌落泥潭、受尽屈辱的快感,是摧毁她所有骄傲与尊严的满足。

那她便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剖开来,给他看个够。

“我错在狂妄自大,以为凭自己可以万事无忧,其实也不过是仰仗家里的势力,虚有其表。”

“我错在自私狠绝,当年是我出言不逊,所有的错,都在我。”

“我更错在,让无辜的人替我的过错买单,让他为我身陷险境。”

最后,她抬起头,脸上血痕交错,目光坚定地看着薛拓:“放了他,这是我跟你之间的恩怨,与他无关。”

“薛拓,理智一点,你也不想死的,对吧?”

她声音渐渐稳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冷静地劝导:“你知道他是谁。他如果有半点好歹,他的哥哥,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你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他们也会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薛拓嗤笑,那又怎样。他已经一无所有,一条烂命而已,能换寰盛总经理和迟家小少爷两条命,他觉得值。

“可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她迫切地说,“能好好活着,谁想走上绝路。况且,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你的家人呢?你比我更了解迟霈的手段,你伤害他唯一的弟弟,他不会让你们家好过的。”

“你放了他,只要他好好的,迟家不会追究。我和他不一样,就算你杀了我,宋家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因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得凄楚又悲凉,然后,亲手撕下了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她的目光从薛拓

脸上,移到一旁始终静观其变、没有吭声的烟嗓大叔身上,对着他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是秦冕让你绑我的,对吗?”

她冷白干净的面孔上,伤口中渗出的血丝,从眼下横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颏。一缕殷红的血线缓缓滑落,如同自眼眶中流下的血泪,凄美又诡异,透着一股破碎的绝望。

大叔惊住了,一脸错愕。他们没有透露半分,她竟自己猜出了幕后主使。

当下正是云懿收购寰盛的关键节点,公司多数股东在倒戈的边缘徘徊,如果再不加以阻止,胜利的就是宋云今。秦冕需要她“消失”一段时间,他才有机会挽回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重新掌控局面。

只有对她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的人,才会知道她的私人行程。能猜到她若要去祭拜兰逢钰,会前往凤鸣山上元夕寺的,唯有秦冕而已。秦冕也有能力,掐断山脚所有路段的监控,里应外合,才能如此天衣无缝。

先前在水下快要窒息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脑海中走马灯般闪回过往种种,头脑却异常清醒,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让她想通了这一切。

策划这场绑架的,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碰巧这个绑匪,与温家有旧怨。绑了她,既能完成雇主托付之事,又能借此威胁温澍予和迟渡,简直一箭三雕。

从他们的反应中确认了幕后主使是秦冕后,宋云今的表现反而平静得可怕。

“你查过我的资料,一定知道,我母亲早逝,父亲视我为眼中钉,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盼着我早点消失。我只有一个妹妹,她有自闭症,照顾自己都有些困难,就算她有心想为我讨回公道,也根本无能为力。”

“我的家人,不会为我出头,更不会为我报仇。你就算杀了我,秦冕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会帮你善后。你出国换个新身份,几年之后,一切都能抹平,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她分析得如此透彻到位,于她而言,却是字字诛心。

薛拓听得哈哈大笑,歪着头,眼底全是玩味:“宋云今,你还真是聪明。可惜,聪明过头的女人,往往很讨人厌。”

“如果不是有你爸帮忙,我还真没这么容易抓到你。”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扬起脸:“瞧,你做人多失败,连自己的亲爹都想置你于死地。看来你这条命,注定要葬送在我的手里。”

停顿一瞬,他的语气带上一丝施舍般的宽容:“不过,你倒是说服我了。我可以把他,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至于你,还是留下来陪我吧。”

听到他这句话,宋云今终于松了口气,只要迟渡能安全就好。

薛拓示意手下给迟渡注射药物,让他昏睡,再将他送走。

两个身强力壮的雇佣兵竟都按不住他一个,第三个人见状,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背,强迫他弯下腰,露出后颈,拿出了针筒。

迟渡的嘴被黑布堵住,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又痛苦的呜咽声,像困兽愤怒而无力的哀鸣。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面对这群豺狼虎豹,绝对不能。

他拼尽全力挣扎,在三名大汉的强制禁锢下,奋力抬起头,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额上渗满冷汗,焦灼又绝望地望向不远处的宋云今。

她脸上染血,眼中含泪,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渐渐向上挑,竟是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那笑容温柔又宁静,仿佛眼前的绝境不过是虚惊一场。她水光粼粼的眼睛,像暴风雨过后静谧的湖面,倒映着放晴的天空。

为了不让薛拓起疑,为了让他安心,她抬起手,用曾经从连月那里学来的生疏又笨拙的手语,一遍一遍,轻轻比划着。

她的手语学得不精,动作颠三倒四,也不够标准规范,但迟渡还是看懂了。

她反反复复,无声诉说的,其实只有一句。

——相信我,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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