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输了

结局属实谁都没想到。

赌注押得这么大, 人人都以为这场比赛会是高手对决,精彩纷呈。

岂料两个人都遭遇滑铁卢。

背头眼镜男开的轩尼诗毒液F5判断失误,离终点线还有三米多就停下了。

在这种强调风险刺激的刹车游戏里, 三米多的成绩,算是烂到垫底了, 本该收获一片嘲讽的嘘声。

然而现场却鸦默雀静,不闻一声。

这么多双眼睛, 没有一双是盯在敞篷造型锋锐狂野如蝙蝠侠战车的轩尼诗上的。就连驾驶位上的眼镜男, 下了车,也在第一时间转过头去。

一群人整齐划一望着同一个方向, 表情出奇一致,称得上呆若木鸡, 场面默契中透露着一丝滑稽。

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看到的是轩尼诗身后的那台亮黑色帕加尼Huayra。

那台在上一回合中,保险杠能毫厘不差地恰好碰到终点之人的小腿,零距离接触,且不使对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以非现实的可怕精准度稳稳停下的帕加尼。

现在却停在了距离终点少说有十米开外的地方。

不止如此, 更叫人诧异的是,“Huayra”之名取自西班牙语中的“风神”, 以超强马力闻名于世的超级跑车,这次却从一开始就保留了速度。

后面更是在这条没有任何弯道的直行路上,好端端行驶的路途中, 半道疯魔地转了向,车头径直往路边的棕榈树上撞去。

高大的树干遭遇天降横祸,在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下,狠狠晃动后, 竟是从撞击处拦腰折断,以壮士断腕的悲壮姿态,一声巨大的闷响,向后砸在了沙坡上,扬起尘沙无数。

路窄,三辆车并宽,行道树栽得密,帕加尼既选择偏离路线,注定会撞上路边的障碍物。

直行道上转弯,说是马路杀手干出来的蠢事,才勉强有人信。偏偏就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而且驾驶者,还是不久前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车技出神入化到不科学地步的“车神”。

车头撞变了形,幸而人平安无事。

车子撞停后,很快便从里面打开左侧车门。

反手把门摔上后,迟渡一秒不带停留地,目标明确,直奔站在终点,顶着一张与其他人如出一辙的茫然脸的宋云今,大步走去。

他看上去着实是气狠了,下颌紧绷,脸色阴沉,眼神亦是阴森森的,聚焦而沉重,似是饿到虚耗之际终于寻觅到猎物的兽,要给他盯上的目标,带去覆巢之危。

就连宋云今也从没有见过他这副冷厉可怕的模样。

和她从前认识的,会对她很阳光地笑,对她轻言细语,对她有着信手拈来的一百零八式撒娇大法的迟渡,判若两人。

在港城发生的种种,如同一场蒙昧的迷梦,许多事像梦影一般遥不可寻。可是在雾气深处,她总还记得他是柔软的,无害的,是可以依靠的,没有坚硬的外壳和棱角。

宋云今至此第一次惊觉。

迟渡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像管教妹妹一样操心管束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想和决策力,即便不戴着面具伪装哥哥的身份,在人群之中也已经有了不弱于迟霈的凌厉攻势和强盛气场。

对上他冰冷如割的眼神,她下意识要向后退。

只是他像一场凛冽厚重的暴风雪,顷刻间席卷了整片原野。

她还没退上一步,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手腕,往自己身前拉,长臂一横,揽过她的腰肢,轻松一提,竟是要将她就地打横抱起。 !!!!!

宋云今惊极,随即便是不服和反抗,她现在一没醉二没疯,怎么可能让迟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抱走。

她挣扎着要从他怀中下来,175的个子在这种时候像是白长了,长手长脚,落在他怀里却显得小鸟依人。能一下子把人手腕掰折的力气,于他也似挠痒痒的力度。

以往她指哪打哪,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这次绝不依她,见她被抱在怀里不肯安生,索性先把她放下来,换了招式,即刻要把她整个人扛在肩上。

宋云今气得脸红,行动上拗不过他,只能言语指责:“你疯了!”

“我没疯。”

他的动作强硬无比,语气却十分理智,居高临下地看她,眠霜卧雪的眼眸中像有一口波澜不惊的深井,一缕日光都透不进去,黑得深沉。

双手牢牢控制住她,所用的力道谨慎地控制在一个不让她逃,也不让她疼的区间里。

他的手宽大而干燥,指节清隽修长,指尖微凉,像一片碎了的冰凌,截住她胡乱挥动抵挡的右手,用沉默而坚实的力气,牵住她,贴到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手掌下紧贴的胸腔随着他的声音而震颤,他一字一字警告她说:“你知道我疯的时候会做什么。”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宋云今一瞬色变。

那天晚上,在黑珍珠号第16层的套房浴室里,他也是如此,将那根簪子塞进她掌心,然后包裹着她的拳头,带着她的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这个举动中潜藏的暗示意味,不言自明。倘或她再挣扎,他不介意当众把那天晚上在浴室里对她干的事,再复刻一遍。

望进他的眼中,如堕五里雾中。

宋云今妥协了。

她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从他不容有疑的眼神中,看出他是认真的,权衡之下,只能放弃了挣扎。

迟渡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肯见人的宋云今,走到最近的一辆车边,所过之处,人群纷纷避让。

迟家的保镖们很是上道,无论何时都处变不惊,且随机应变,主动围过来维持秩序,清散路面。

直到看着那辆蓝色的敞篷跑车在视野里飞驰离去,围观了全程的众人才逐渐醒过神来,面面相觑。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女人扰乱了原本的比赛;二人又莫名其妙在三言两语间,就把赌注加到了史上未有的重量级;比着比着,车更是莫名其妙撞树上去了。

这可是一口气输了总价值过亿的二十多辆超跑啊!

几分钟前,见证了输赢结果的众人在骇然震恐中,看见迟渡摔门下车。那道盛气凌人的身影,所经之处,携去冰冻三尺的冷意。

现场有这么多双眼睛,皆好奇又忌惮地张望着,有的诚惶诚恐,有的幸灾乐祸。统一的是,大家都认为那个女人要倒大霉。

譬如在上一回合中输掉的胖子,下车的第一时间,就是要去教训那个站在科尼赛克前的黄裙女孩。

然而——

这明摆着关系别扭,赌气要比赛的两个人,怎么就没有任何过渡地,说抱就抱到一起去了?

不合情,不合理,不合逻辑,不合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脑回路。

最后,迟小少爷干脆毫不避讳地,堂而皇之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美人上车,扬长而去。

留下他们这些吃瓜看戏的算什么?

他们也是小情侣play中的一环吗?

-

宋云今赢了。

这份如愿以偿的胜利,并没有让她的心情轻松一点,反而变得异常沉重。

跑车在空空的环岛路上飞驰,把控着方向盘的迟渡开车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并不为此担心。她担心的是,自己好像真的把他惹生气了。

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迟渡从前生气,多半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吃醋。比如她和谁走得近一点,更夸张的,她和兰姨的儿子,他的大学舍友兰朝还多说两句话,他都能气成河豚。

容易生气,也容易哄。

从前两人关系好得像亲姐弟的时候,宋云今待他的宽容和宠爱,和对自己的亲妹妹宋思懿是一样的。

后来在他十八岁成年的生日宴上,因为他自作主张的一个吻,两人不欢而散,又因谁都不肯先低头,关系破裂。

转眼时间过去了大半年,直到这个夏天,无论机缘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她作为受邀的宾客,自发登上他家的邮轮。本来事情过去那么久,只要不旧事重提,他们或许可以相安无事地回到从前。

结果又是因为他趁她醉酒,一通失控的热吻,致使两人的关系,再度落入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躲避。

避而不谈,视而不见,这不是她的处事风格。她一向讨厌拖泥带水,讨厌瞻前顾后,做人做事,奉行的是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

犹豫和胆怯,从来不在她的字典里。

然则唯独在迟渡这里,她见到了一退再退的自己。

如果说迟渡最开始在凤鸣山山顶的那次告白,让她措手不及,以为他是错了心思,抑或是满城烟花下少年因为惊喜和感动,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

此番见面,他的爱越发明目张胆,坦诚相告,毫不掩饰。

她已经再明确不过地了解到,他是认真的。他不愿再同她回到从前的关系,以朋友或姐

弟的身份相处。他一定要一个答案,并且不愿意要不好的那个。

宋云今都能想象得出,他这样缠着她要一个结果,无非是要她点头答应。倘若她真的给出了“No”的拒绝回复,就他这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刚刚她答应了和他的比赛,也同意了他提出的赌注,是他自己输掉的。

她复盘了下刚才比赛的前因后果,想来想去,想到他莫非是在为输掉的那二十多辆车心疼生气?

换位思考也情有可原,换作是她必定肉疼死了。可那也不能完全怪她吧,是他自己一头热,非要下那么大的赌注。

况且,那些车是便宜了被天上馅饼砸中的眼镜男,并没到她手上,她就是想返还也无济于事。

宋云今对车的兴趣不大,也没什么研究,港城家中的车库里虽有几辆价值不菲的车,也都是父亲秦冕的。

她自己的座驾,是当初随意开走的,几年都没换过的雷克萨斯,只要开起来没毛病就行,她只把车当代步工具,要求不高。

不过,看迟渡今晚开出来的这些外观科幻漆身闪亮的超跑。暂且不说价格,她在路边曾听人聊起,其中几款是专为私人定制研发,连LED车灯都是钻石镶嵌,举世独一无二的绝版车。

他的这份损失,她便是想替他补全,也是有心无力。

-

宋云今正左右为难地想着今晚该如何收场,车停在了海岸边。

迟渡自顾自开门下车,走上了夜风清凉的沙滩。

夜色浓稠,静默的宇宙中玉盘似的天体清光流泻,分外明丽和洁净。空气中漂浮着类似盐分结晶的微咸干涩的味道,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来来去去的海风呼呼地吹在皮肤上,生硬而粗糙,没过多久,裸露的胳臂上便像是透析出一层盐壳。

宋云今犹豫片晌,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越接近苍青色布满礁石的海岸线,耳边的海潮声,越是起伏汹涌。她还没走到迟渡身边,听到海浪声和风声里裹带着他的只字片语,停下了脚步。

男人面向波光闪烁的银蓝色大海,背对着她,似乎极为艰难地挤压声带,发出晦涩的声音。

他的背影不再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而像是缓慢枯涸的一棵竹,萧索而颓唐,肩膀微微往下沉。

“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你就那么不情愿吗?”

她想错了。

他不是在为输掉的车生气,在他看来,那些都不值一提。他既说得出,自然输得起。

他气的是,躲了他这些天的宋云今,再次出现时,宁愿以身涉险,也不愿顺水推舟。

她站离他身后几步之远,脚下是洁白的沙,脚印轻微下陷,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又越过他的肩,看到对面岛屿上一座孤零零的袖珍灯塔,闪着孤寂的红光。

听到他这么说,宋云今就知道他一心沉浸在输赢的结果里,还没明白她的用意,于是耐心向他解释道:“你以为我和你打赌,就只是为了和你作对吗?”

“我知道你胆子大,你车技好,可是再好,也不能拿别人的命去冒险。”

停顿一霎,宋云今轻轻一声叹息:“我是不希望,你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傲慢如迟霈和温澍予。

无耻如薛拓和那个意图打人的胖子。

她希望他永远是个好人。

不需要多纯粹的良善,但要是个大体上正义,懂得尊重人的好人。

是那个初见时在白T上套红球衣,手掌下熟练潇洒地运着篮球,被再多咋咋唬唬的毛头小子围着起哄,也依然知晓分寸地在教室后门口停下,不进去打搅课间休息的同学的人。

是明明不关他的事,有不怀好意的人借题发挥泼了宋思懿一身水,让他撞见了,好心地到处去向其他女生借衣服,要给浑身湿透的女同学披一披的人。

是知道事实真相后,不会坐视不管,而把始作俑者程玄堵在巷子里,要求他去向宋思懿道歉的人。

是那个心情不好时会去淋雨,害怕打雷,和积木相克,明知道宋思懿性格古怪不同常人,还是答应她会和宋思懿交朋友,并且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好的人。

是那个永远不会伤害和恶意欺骗她,永远以忠诚的小狗一样满分的赤忱和热情对待她的人。

而不是今晚这个,在一帮灵魂已经腐烂生出疥疮,面目模糊但都一样浪荡可憎的纨绔子弟,堕落的喝彩欢呼声中,赌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去玩炫技游戏的迟小少爷。

她从前就管教过他,未成年人不要骑摩托上高速,那时是为他的安全考虑。现在的这番说辞,却是在为别人的安全考虑。

迟渡的辩解声轻到淹没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我,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他没有回身,双手不安地在身侧捏紧,手指无措地互相摩挲着,语调轻而卡顿,在说这句话时显然已有些心虚。

自从浴室那晚之后,宋云今在船上一连几天对他避而不见,到了岛上,干脆在房门上挂了“勿扰”的牌子。

这明晃晃挂出的禁令标志,针对的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默默在她门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站到腿脚都僵麻失去知觉,他垂眸,久久谛视着门把上那块白底黑字、中英双语的木牌,眼尾发红,手指关节捏到泛白,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敲门。

为了避开他,她情愿画地为牢,足不出户吗?

就这么不想看到他?

她决绝到连见面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几天下来积攒的苦闷与气馁情绪沉沉压落,在被她无声拒之门外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心情烦躁时,大脑里的理智区域被感性覆盖。以前的他,每每压抑到极致,会通过生死横跳的极端行为,来寻求痛快淋漓的刺激感——

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专恣暴虐的因子,遇到她之后,隐忍蛰伏太久,如今久违地卷土重来。

亟需一个发泄口。

他半夜约人出来飙车,随便一问,便是一呼百应。

自认为技术不错愿意应战的,大有人在。或者还有只是为了坐进那些平时见一眼都难的豪车中,兜风过把瘾的,也来凑热闹。

目的不同,结局都一样。

几圈跑下来,无一不是心服口服,对迟渡甘拜下风。

连国际赛场上有名有姓的职业车手,和他较量,都尚显吃力。别说这些业余的公子哥了,和他们玩一玩,对他这个专业选手而言,轻松得跟逗猫似的。

迟渡火力全开时,下一个人连他的车尾灯都别妄想看到。后视镜里看着完全把第二名甩远了,这样实力悬殊毫无悬念的比赛,着实没什么意思。

反而令他情难自控地回想起,三年前一个月亮很大很圆的晚上,有人曾在港城的九塔岭隧道出口逼停他。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减速停下的人。

她的开车风格,是按部就班的稳重派。这样的人,当初为了追上他,竟生生把一辆性能平平无奇的小轿车,在连续弯曲的隧道里开出了越野之王的架势。

迟渡至今难以忘怀。

那辆自不量力跟在他的摩托后的雷克萨斯,在艰难险阻且不屈不挠的穷追不舍中,终于用绝不服输的毅力,勾起了他心头一点难得的,想要结交认识某人的兴致。

而在停车后,见到从身后那辆车中走出来的人,居然是她时,那种巨大的惊讶和惊喜感,甚至令他一瞬暂停了呼吸。

仿佛命中注定,无数人每天擦肩而过、对面不识的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再浩瀚的人海,也阻挡不了他和她宿命般的相遇。

并且在不知道那是她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再度被她吸引。

缘分和爱情,都是世人渴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某些时刻,就如此玄妙地降临,让人措手不及,同时又刻骨铭心。

对她的着迷和想念越深,心中的烦闷就不减反增。

迟渡想在今夜短暂地忘记宋云今,单靠没有敌手的高速飙车,显然是不够的。

所以,才会在有人提出要玩就干脆玩得刺激一点,换个玩法时,明知是错的,他还是鬼迷心窍地同意了。

-

——“我不会伤到她们的。”

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他心里有数,有自信绝不会撞到人,才会参加这个比赛。

听及此,宋云今唇边含了一痕讥刺的笑,嘴下不留情,语气平淡地撕破了他用车技作粉饰的“遮羞布”。

“如果你真的那么有自信,那为什么,对面的人换成是我,你就不敢把油门踩到底了。”

她心平气和地凝视着他静立的背影:“说到底,再怎么自信,你还是不敢赌那个万一,不是吗?”

关心则乱。

宋云今提出和他打赌,正是基于这一点。

她赌的,是他会提前踩刹车,从而输掉这场比赛,结果更加令她意外。

本来遇上个操作失误停得太远的眼镜男,她的胜算骤然减小许多。可是连宋云今也没有想到,迟渡谨慎到了宁愿中途歪去撞树,也不敢多靠近终点的她一分一毫。

她不得不承认。

尽管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那台黑色钢铁巨兽,轰鸣着,几乎像是贴地飞行般,凶悍迅疾地向自己冲撞过来时,她仍然无法自制地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加速,产生了躲避的生物本能。

正当她调整呼吸,打算直面这份在流光瞬息之间火速迫近的危险与恐惧……

却在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那台猛兽超跑,昂扬的利刃形尾翼的阴影,宛如死神举起镰刀,突然猛打方向盘,偏离路线往旁边撞去。

变故发生在眨眼一瞬间。短暂蒙圈后,宋云今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原来这场较量中,感到害怕的不止她一人。

——坐在车中向她奔袭的人,其实比她还要害怕。

怕到丢弃了引以为傲、自信从不出错的技术;怕到抛却了利益得失的考量;怕到他宁可承认自己的失败,打脸自己立下的豪言,也不敢将她置于有哪怕一丝危险可能性的境地之中。

宋云今想过迟渡会在意,却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可能,要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路边那棵棕榈树应声倒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好像失重的落日坠下塔楼的一瞬,也跟着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咚”地落了下去。

好在她很快就看见迟渡安然无恙从车里钻出来。

看见他在星月沉睡的钴蓝色苍穹下,绷着一张眉宇之间凝集霜色的英俊面庞,形容冷漠地向自己走来时,她的心里,第一次觉得世界翻覆、风云开阖的动荡。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心理学上把在危险或刺激性的情境中引发的正常的生理唤醒,如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等,错误归因于某个恰逢其时出现的人带给自己的心动,从而对对方产生爱情情愫的现象,命名为“吊桥效应”。

基于此,宋云今不知自己那一刻加剧的心跳。

到底是为他撞到树上有幸有惊无险,而产生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还是确凿无疑,是与他四目相对之下萌生的无法掩藏的怦然心动。

只知道,当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身体,将她拦腰抱起,使她双脚腾空时,陷在男人温暖的体温、冷杉和雪的洁净气味构筑的怀抱里,她听到了一下一下,急促又规律的“砰砰”跳动声。

像羽毛温热的雏鸟啄着手掌心的轻微震感。

她起初以为是他的,透过胸腔与骨头传来。

后来被他轻轻按到副驾驶座上,离开他的怀抱,她才错愕地发现,那样蓬勃的心跳声,原来是她自己的。

血液滚烫地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泵送,犹如缓慢流淌的岩浆,又像逐渐涨潮的夜海,无边无界的海水涌来,汩汩地将她吞没。

蝴蝶扇动翅膀,在她心上最隐秘的角落,刮起世间最小的一阵台风。那里光与影都停歇,只有她一人知晓它的动静,惴惴不安,却再难将息。

宋云今强迫自己不去想“在特殊情境下,人的心动是否具有可参考性”这个复杂的议题,回归“迟渡今夜的飙车行为中存在的不正当性”的正题。

“你有没有想过,今晚那些女孩子,如果她们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她们有不为钱折腰的资本,她们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冒这个险?”

“那个中途跑开的女生,还有你把车停到那么近,那个被吓得摔倒的女生,你在扶她起来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到她在颤抖?”

工作时间除外,她很少有同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因为是他,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和耐心。

她不介意一点点拆开了,掰碎了,解释给他听,她为什么如此介意在这群人中看见他,为什么介意他玩这样的游戏,又为什么执意要和他打那个赌,来警醒他。

“迟渡,我受过的屈辱已经够多。”

“在船上的时候,你派人跟着我,想必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进不去寰盛总部,知道我在宋氏的实际控制权小得可怜。宋氏的家族企业里,我的继承比例,10%都未必有。”

她轻嘲一笑:“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能靠我自己去争。我知道有很多人看不起我,觉得我疯了,等着我输得一败涂地,看我的笑话,看宋家的笑话。”

“难道我不知道拿DF对赌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如果我有选择,我未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是不这么做,我拿什么和宋知礼拼?”

“商场上男多女少,多少男人到现在还有男尊女卑的旧观念,不把女人当人看,认为和我聊生意,是一件跌份的事。重要的项目,他们要和我外公,和我父亲,和宋知礼谈,就是不能和我。”

她在海风中有些瑟缩地抱起手臂,话语中的嘲弄和厌恶越发不加掩饰:“灌酒都是最基本的,我还遇到过,在会议桌上开黄腔的垃圾。”

“我真的……恨透了那些人。”

“他们鄙视女人,利用女人,唯独不会尊重女人。表面上装得彬彬有礼,其实从来没拿我当一个独立的、有思想有能力、和他们同等地位的合作方来看待。他们觉得我把经营一家公司当成在过家家,觉得我最后还是要找个好老公,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这是残酷丑恶的,一直以来她面对和忍让的现实。

她独身走在四处碰壁的世界里,每撞一次南墙,就在伤口上贴一片护身的铠甲。往上走的这条路困难重重,她在这个过程中伤痕累累,也变得无坚不催。

只将一个背影留给她的迟渡,没回头也没出声。简练利落的深灰色背影,在波澜动荡的夜海前显出寂寥的意味,他像受伤的小动物一般将头低了下去。

宋云今继续说:“迟渡,你不应该和他们一样,把女人当作游戏的筹码,当作比赛的工具。”

她的处境,和今晚陪同到场的那些女孩是相似的。高阶级压迫低阶级,而同一阶级中,男人又永远在压迫女人。

宋云今厌恶极了这样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

她要做世俗的反叛者,她要推翻封建年代沿袭至今的教条规矩。她可以和任何人对阵两端,而她喜欢的小狗,理应和她站在同一边。

她轻吁出一口气,收拾好精神,道出自己的顾虑:“如果你也在其中,会让我担心,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是不是我从来没有看透你?”

“难道在你心里,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女人只是陪衬而不配当主宰者?女人是不值得被尊重的?”

他转过身来,开口时,也许是沉默了太久,也许呛了海风,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仿佛浸透了铁的锈意,每个字都沉重得像是要砸进大地里去:“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想伤害她们,更没有想伤害你。”

他的语气很仓皇,断句断得奇怪而紧张,生怕迟了一秒让她误会似的着急解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

“从我认识你开始,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

后半句被他含糊其辞地吞了回去,他转而用很肯定的口吻说:“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多难的东西,多高的地方,有一天你都会得到。”

从一个人的声音里,很容易听得出他的字字句句,是否出自真心。

在夤夜露气浓重的昏暗时刻,隔着沉闷湿重、劲风吹拂的几米空气,望着他僵硬的背影,宋云今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孰对孰错的正确认知。

该说的都已经言尽,她有心想缓和气氛,故意玩笑道:“怎么听起来,我在你心里,像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

他有点小孩子气地盖章确认这个说法:“你就是。”

“行了。”她上去拉他的衣角,拉一下没拉动,“别傻站着吹风了,回去吧。”

他却像是被施了咒法一般,定身在原地一动不动。见拉衣服拉不动他,她索性去拉他的手。

指尖还没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她忽然听到他腔调平静缓慢的发问,说是发问也不尽然,更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无意义的轻喃:“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向他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宋云今,比赛开始前,你有多肯定我会输,你就有多清楚我有多喜欢你吧。”

——他终于明白过来,她那时的言之凿凿他会输,赌的并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他面对她的于心不忍。

他的声音沧凉羸弱,不是质问或控诉,而是陈述。那些平淡的字眼,却好像滚热的蜡油滴下,一滴一滴,在她这个唯一听众的心上烫出了一个个小洞。

生命里好像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安静,连空中尘埃的飘起落下都变得小心翼翼。

唯独风很大,像揉搓一张纸,揉皱质地柔软又粗犷的鳌波,制造出凛冽声响。

幽蓝海水涨落,月色饮吞潮汐。

宋云今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话音落下,迟渡终于转过身来,视线从远方静谧的夜空收回来,重新落回人间,落到近在咫尺的她身上。

他还是个少年模样,面容苍白,五官立体深刻,鼻梁高而直,将投在他脸上的银蓝色月光分出清晰的明暗。

他定定地看着她,满目深沉与哀戚,在波光潋滟的月色里,眼底的光时明时灭,噙着泪滴似的。

荒凉的旷野和陨灭的星星。

一片不被遮蔽的荒芜。

他凝望她的眼神,如掬起水中月影般捧起她的脸。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更长。

在他的注视下,宋云今掌间渗出了薄薄的汗,几乎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眼神慌乱错开。

转开视线的前一瞬,她的余光一瞥,看到迟渡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的脸色是忍痛般的苍白,眼中一点坠落的星芒,是令人心碎的凄美。因为她闪烁躲避的目光,在以为她看不到的地方,他露出一个近乎凄惨的笑来。

自嘲的口气,颓败到了极点,男人哑声呢喃:“你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他说:“我只是想要你也喜欢我。”

话音停顿几秒,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响起。

他的语气中没有彻骨的失望,单纯地透着点迷茫,更多的是执拗和不解,像是求知若渴地寻求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答案,迫切又笨拙地询问她。

“这件事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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