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疯了 yes or

迟渡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分明没有。

她说:“如果你还要比, 下一场,来跟我比。”

听起来是无稽之言,但她静静站在那里, 自带清冷平和的氛围,凉薄刻骨的目光是那样笃定, 不容置疑。

在场的这些造型独特超前、颜色闪亮各异的豪车,任意一台提出去, 都是象征门阀显贵的顶配超跑。贵是其次, 难得的是少。全世界寥寥无几的产量,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这些车子的身价,才得以在贵不可攀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有钱人或多或少有点烧钱的爱好。

迟宗隐爱买岛, 从北大西洋的巴哈马群岛, 买到印度洋的塞舌尔群岛,在世界地图上买的私岛连起线来,可以画出一个完整的五角星。

迟霈爱飞机,他名下的私人飞机型号,比许多富豪车库里的车还多。迟家在昙城建的大厦楼顶多配有停机坪, 有时去城市另一边吃个饭,嫌车流堵塞, 他都是坐直升机出行。

迟渡爱车。

从很小的时候,从母亲第一次带他去游乐场开始,从他最初被大人引导着, 小手摸上儿童碰碰车的方向盘,感知到的那种神奇感应,就好像幼小心灵里的某个锁扣被打开,开启了一处广阔的神域。

他那时还很小, 四岁还是五岁,坐在漆得花花绿绿、掉得斑斑驳驳的硬皮车座上,小短腿都够不到车头的加速踏板。

一旁的母亲见状,要帮他的忙,从出生起从未出现过护食行为的小迟渡,首次有了霸占住某样东西就不肯让别人插手的本能。

迟渡对车最原始的狂热,启蒙于游乐场里廉价劣质的机动游戏设施。握住方向盘操纵身下笨重的机械物时,那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微妙,仿佛他和汽车之间,先天有着某种息息相通、如鱼得水的玄妙连结。

连碰碰车这种开起来丁零当啷响,转弯都不甚灵通的低劣设施,他都玩得津津有味。

可一直到六岁那年,被生父迟宗隐找到,强制与母亲分开,离开出生地港城,到了陌生的昙城,他才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汽车运动。

现实残酷的一点是,母亲疼爱他,却因条件有限,即使知道自己的孩子对汽车的迷恋不一般,也只能给他买几样汽车模型玩具,偶尔带他去游乐场过过手瘾。

赛车这项极限竞技运动,已经不是音乐绘画等寻常爱好的“烧钱”那么简单,这就是个大型的钞票焚化炉。

青少年车手大多七八岁就要开始在卡丁车上训练,每年少说花费百万。经过四五年时间进阶到F4方程式,再然后是无休止的各式锦标赛。打比赛冒出头才有可能被赞助商关注到,可赞助费也只能抵消部分训练成本。

在一辆赛车动辄就是七位数,一个零件就要六位数的赛场上,车辆的改装、后勤维修、运输差旅等,加上聘请私教的费用,综合起来,是中产家庭不敢肖想的天文数字。

通过F4、F3、F2的阶梯式晋升,最终叩开F1大门的幸运儿不足万分之一。培养出一名能进入F1顶级殿堂的赛车手,在世人看到其取得的成绩之前,成本要以亿计算。

F1,全称是“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是世界上最高等级暨最高水平的赛车比赛,但F1赛事中甚少出现中国籍车手。

追根究底,赛车文化在国内尚且属于亚文化,职业车手的门槛过高,玩的人太少,热度自然抬不上去。

很少有一项运动像赛车这样,同时需要顶级的天赋和顶级的资本来支撑。

迟渡是历史以来第一位,能站上F1赛事冠军领奖台的中国车手。是迟家的财富,和他登峰造极的天赋,缺一不可地打造出了天才车神“D”的神话。

他爱车,玩车,懂车,名下的车自然不在少数。

岛上这些车,对比他在昙城的车库,不过是沧海一粟。可这冰山一角,就已经有全球限量10台的布加迪Centodieci,限量5台的帕加尼Huayra lmola,仅售3台的科尼赛克CCXR Trevita……

一辆比一辆贵,一辆比一辆罕见。

今夜聚在此地的阔少们,都是自诩见多识广的爱车人士,平日里还搞个车迷俱乐部,攀比各自的爱车,配置有多高级。

如今被降维打击,才知人外有人,车外有车。他们那些拿来吹嘘、标榜身价的爱车,到了这里,压根排不上号。

迟小少爷心情郁闷,半夜约人出来飙车,并放出豪言,挑战者可以随意挑车,如果有人能赢过他,大可以直接将车提走。

一句话就叫这些人热血沸腾,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这样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难怪有胖子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一帮人挤破头想跟他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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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挑衅,迟渡有些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轻松笑道,“睡不着,下来走走,觉得这个游戏挺有意思的。”

她抬眼望他,尾音轻轻上挑:“怎么?你不敢吗?”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迟渡把宋云今领到车边,让她选车。

她却摇摇头:“我要和你比的,不是过程,是结果。”

她神情冰冷,玉白的面庞,浸在幽蓝色的月光和淡金色的车灯光芒里,像一尊错彩镂金的神女玉石像,菩萨低眉,又显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神气,要人不禁信服,她说的话是金口玉言,抵赖不得。

她不下莲台,高高在上,轻启唇齿,抛下一句如同谶语般的话:“下一场,你会输。”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无论迟渡下一轮比赛的对手是谁,她赌的,是迟渡一定会输。

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不明来历的女人,哪来这么大的口气,除非她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否则怎么就能断定迟小少爷一定会输。

围观的豪门子弟中,不乏十多年驾龄,经验丰富车技不凡的老司机,以往狐朋狗友臭味相投,兴致起来,下注飙车,赢个彩头是家常便饭。

可他们平时再疯玩,这时也有自知之明。对上迟渡,不过是撞撞运气,赌一个也许,反正输了没损失,赢了却可以提一部梦中情车走,怎么都是赚的。

这种情况下,她说的话,就更加让人匪夷所思了。

在场众人,平心而论,没一个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能赢过迟渡的。她又是哪来的盲目自信,敢替他们预支这份胜利。

费解的不光是吃瓜群众,连迟渡本人都倍感疑惑。

他看着她,嗓音沉且静,像是大雪被吹落了:“你不比,怎么知道我会输?”

赛车,是他的绝对统治领域。坐在这个钢铁樊笼中,他就是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如果他不蓄意放水的话,没有人,可以在这上面赢过他。

可她却有一种“我就是知道”的自信:“要赌吗?”



愈发不懂她为何会如此看扁他,回忆往昔,自己似乎并未给她留下过任何车技不佳的印象。

出于只对她一人特供的宽容,他目光深邃,最后一次善意提醒她:“我没有输过。”

给了她时间重新考虑,见她仍是不为所动,不改主意。少顷,他微微翘起唇角:“那好,我和你赌。”

“你赌我输,我偏赌我会赢。”

“如果我输了,这里所有的车,我全部奉送。”

男人的声音混合着犷烈的海风,揉入了一些沙砾般的质感,音质粗砺沙沉,言辞却出奇冷静,每一个字都如同被细心打磨过一样清晰。

一语惊起千层浪,他说得再轻描淡写不过,周围却接连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止那些陪着公子哥们来消遣解闷的女孩们,闻所未闻地张大了嘴巴。就连见过世面的一众富二代,也不能幸免,皆被迟渡异于常人的豪爽,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个赌约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个圈子里,仗着有些资本,虚荣攀比者多,打肿了脸充胖子的也有。往常哪怕有人喝得烂醉,硬着头皮非要逞能,也从没见过玩这么大的。

不下二十辆,每台售价均在百万千万级别的全球限量款豪车,一鼓作气,全部押上。折合的价值,买下他们脚下这座浮金岛未经开发前的原生岛屿,估计都绰绰有余。

闻者无不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是否属实的同时,把一句骇怪的惊叹默默压回心底:是不是疯了……

大家都不傻,哪怕就是没长眼睛的,时至此刻,也该听出他们之间浓重到溢出的火药味了。

宋云今皱眉,觉得他意气用事,赌注下得太大,正要开口劝止,又被他下一句话阻断。

路边横射过来的车灯稳定地亮着,像不舍得坠落的日光,光芒映亮他的脸,是金光闪闪的英俊。

迟渡站在温暖的光里,往她的方向多走了一步。他微低下头看她,锋利漂亮的线条从下颌一直流向脖颈,从乌黑的头发下延伸至灰色T恤的圆衣领里。

他垂下眼眸,用那双被雨雾打湿的小狗一般湿漉漉浸水的眼睛,深深望她,下垂的眼尾显得分外纯良。

眼底温柔,像一滩轻柔的湖水,又在一瞬间翻涌成汪洋的海:“但如果我赢了,你就做我的女朋友。”

似乎担心遭到拒绝,他紧接着就强调:“我只接受这样的条件。”

既然由她提出挑战,那么就由他规定赌注。缩小她的选择空间,只给她说yes or no的权利。

双方交兵,他们都在试图成为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两个人面对彼此时都表现得极其淡定,氛围却暗潮汹涌。

而刚才头顶还在冒感叹号倒抽冷气的群众,在听到迟渡提出的条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头顶冒出一连串加粗问号。

啊?

是他们听漏了什么吗?

怎么画风转这么快?

上一句还在针锋相对,火光四溅。

下一句怎么就绕到要不要做女朋友上去了。

逻辑何在?情理何在?

再看站在迟渡对面的宋云今,她穿了一条素白长裙,披肩不在了,露出的胳膊纤细修长,白皙细腻,柔软得像丝绸,浑身散发着清冷脱俗的气质。

她笑得收敛又柔和,那张清艳秀丽的面孔,只需要一点笑意点染,就夺目如星。又似温柔刀,用那张春和景明的笑脸迎人,割人都浑然不觉。

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一口应下:“好。”

这下大家都恍然大悟。

郎有情妾有意的,原来是准情侣在闹别扭。闹个别扭就能拿二十多辆超跑来作彩头下赌注,玩还是他们会玩。

心照不宣的众人,皆看出来这俩人纯纯是在斗气,拿着这个比赛作筏子,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大家虽然都不想蹚这趟浑水,以防出现什么差错,引火烧身。可重利在前,焉能不心动。

一个穿咖色衬衫梳大背头的眼镜男率先站出来,自告奋勇做迟渡本轮的对手。

事情的转折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两位车手确定后,眼镜男和他的女伴自动结队成一组。迟渡正待在毛遂自荐的女孩中,再选定一名与之组队。

这个时候,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宋云今径直走到了先前那个跌倒在帕加尼前的女孩,所站的终点位置。

她不发一言,用行动表明态度。

这场比赛中,她不是要安安稳稳当一个作壁上观的观众,静待输赢揭晓。她要亲身参与这场比赛,但不是以他的对手的身份,而是作为迟渡的终点标志。

终点标志,并不是一个多光彩的角色,意味着要顶受莫大的压力和风险,被物化成上位者的游戏道具。

在场的女孩,基本都是由身边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们带来的。她们没有选择,有硬着头皮顶上的,也有愿意为了利益铤而走险的。

如果自己的同伴赢了,她们与有荣焉,会因为自己的勇气,得到丰厚的报酬。可如果输了,说不定要像方才那个黄裙女孩一样,受到无故的迁怒。

这个身穿白裙的女人,任谁都看得出迟小少爷待她的特别之处。

她想玩,他就疯了一样拿这么多豪车陪她玩,可见是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她却跑去自轻自贱,岂不是在打迟少爷的脸。

宋云今静静立在赛道终点,海风掠过她裸露的手臂,带来微凉的湿意,她却浑然不觉。周遭那些或惊讶或看戏或不解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聚在路边的人群,今夜的心情像在坐过山车,跌宕起伏,瓜都吃不过来了。看到宋云今这出人意料的站位,他们旋即扭头,去寻找迟渡的反应。

盛夏的海滨,深蓝海面上闪亮的星辰,繁盛如烟花碎片的结晶。凌晨的雾像一层雾蓝的纱,他苍白清隽的面孔,半是朦胧半是真,于星夜里越发动人。

迟渡显然也没料到她出其不意的举动,嘴角凝结成一个下沉的弧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未置一词,上车发动,默许了她的决定。

夜色清明,路的右侧,大棕榈叶摇曳婆娑的黑影,乱乱的,像一只只手掌覆盖在笔直的海滨栈道上,丈量这段人与车之间相隔殊远的距离。

下一秒,黑影像遇热的冰,一瞬被亮光融开。

在远处同时打开前照灯的两辆跑车,气势磅礴,像匍匐的巨兽,启动引擎,两声轰然巨响,推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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