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接吻

长长的玻璃隧道外, 世界裹在一片无垠流动的澄蓝色里,波涌星海,海水动荡的波纹透着大自然的呼吸感。隧道里明灭的光线映射出去, 电光幻影,倏尔即逝。

深蓝与炽白, 晦暗与光亮,在仿若虚幻秘境的海底空间凝滞并存。

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就那样坦然地凝视着她, 眼里透着湿漉漉的蓬勃, 像雨夜下的灯火辉煌。

她的心底正掀起一场不为人知的海啸。

迟渡将这份心意翻山渡水,不忌千里迢迢, 从港城凤鸣山,到加勒比海包围的浮金岛海岸, 从一而终地捧到她面前, 上达天听,下沉至幽蓝若寒冰的深海之底。

从天空到海洋。

明明是只对她一人的告白,却炽烈到要天地可鉴。

宋云今一手抱着花,一手抚上他的脸,唇扬起, 很轻地“啧”一声:“以前不知道,你占有欲这么强?”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这么想, 也就这么做了。

两个人的身高差正正好,够她手搭在他肩上,稍微踮一点脚, 仰起头,将那个丝滑甜美如粉色樱花的吻,温柔地落在他的唇角。

透着淡淡蓝的空气里,暖洋洋的花香里, 由她主动献上的那个吻像是破茧的蝴蝶,扑着翅膀跨越时空,消融宁静幻梦的边界,将这一刻变得真实。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

她第一次有准备而清醒地感受着。

有一丝丝的甜,更多的是凉和软。

像湿冷而轻盈的雪花,像星星,像春天夜晚的风;是玫瑰上晶莹的露珠,是柳絮,也是丝丝飘坠的细雨。

庞杂而缤纷的深海族群随波逐流地游过,距离海面千尺之下,玻璃隧道里正在相拥接吻的他们,如同身处一个明亮纯粹且永不变质的水晶球世界。

可惜这样纯美的意境,破灭得也很快。

被她吻住的男人,只愣了一秒,旋即反客为主。

宽大有力的手掌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她下巴,唇齿交缠,勾住她的舌尖,把这个本来不沾染情。欲意味的浅浅亲吻,往少儿不宜的活色生香场面发展。

他的吻一如既往的霸道凶猛,不管她受不受得住,对她的占有和掠夺,有种吃了这顿没下顿的不知餍足。

没多久就逼得宋云今喘不过气,她气得揪他耳朵。

迟渡随便她揪,他自岿然不动。

直到感觉她真的要背过气去了,他才舔着她的唇,意犹未尽地退开,手隔着薄薄的裙衫,有技巧地由上至下抚弄她的背,帮她顺气,附带一句不太诚恳的致歉:“对不起,我忍不住。”

怕她生气反悔,收回成命,在她喘匀了气说话前,他先行表态,用一种迁就哄人的妥协语调:“让你亲,等下随便你亲,我绝对不动。”

长时间的热吻致使缺氧眩晕,被吻到面红耳赤喘息不止的宋云今,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迟渡脸皮的厚度。

他怎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倒好像是她轻薄他,他委曲求全屈就一样。

再一瞧他的神情,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她亲吻的准备,一脸正气,视死如归,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宋云今气到想笑,不信他了,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可信度,摆手要走。

他哪里肯让她走,牵着她的手,把转了半个身的她又扯回到怀里,拉着手撒娇似的轻摇了两下她的手臂,眉眼里嵌着天真的风情,让她怀疑没怎么见面的这大半年里,他是不是背着她去进修了什么蛊媚人心的秘术。

一瞥一笑,真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他神色无辜,一双晶晶亮的琥珀色眼眸,哀哀道:“再亲一下吧。”

“就一下下。”

“这次我一定会表现好的。”

“再伸舌头我是小狗。”

……

他急得就差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了。

看他这样子,不遂了他的愿再亲他一下,他能一直滔滔不绝地烦下去。宋云今无奈,伸手直截了当地拽住他黑色梭织提花的阿玛尼领带,扯得他俯下身。

鼻息中撞入一股熟悉柔和的松木香调后,她闭眼,迎上去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以吻封缄。

半分钟后。

“谁刚刚说再……就是小狗的!……唔。”

又一次被他后来者居上,亲得抛戈弃甲。她软倒在他的怀抱里,趁着男人大发慈悲给予她的一点喘息的间隙,张着又湿又红的嘴唇,气急败坏要锤不守信的他。

他拱了拱鼻子,无意中做出的小表情超级可爱。

像小狗追着主人跑,他讨好地追着她的唇凑上来,故意用很可怜的声音,来索取她的怜惜和让步,耍无赖耍得浑然天成:“姐姐,我本来就已经是你的小狗了。”

天啊。

宋云今这下打心底相信了他可能是祸国妖姬转世,因为实在太懂得如何把握人心。

一句话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被本能的喜爱抓住的宋云今,满心热烈得像是在迎风放烟花,她说不出话,唯有束手就缚,任由他处置。

-

共用过烛光晚餐,迟渡送她回房间。

放她进门之前,他搂着她的腰,理直气壮讨要一个晚安吻。宋云今已经吃不消,觉得今晚再亲下去,自己的嘴唇都要破皮了。

她赶紧岔开话题:“你住在哪里?”

他的视线有一瞬的闪躲,含糊道:“离这儿不远。”

紧接着殷勤道:“明早我来接你去吃早餐?”

刚恋爱这股热乎的黏糊劲儿啊。

她看他恨不得从清早睁眼到晚上睡觉,寸步不离跟着她。可即便是像这样随时随地贴上来索吻的黏人,也丝毫不令人生厌。

她的心情很好,但仍警惕地避开他看上去很好亲的嘴唇,安抚又敷衍地亲了亲他的脸,一触即分:“再说吧,我不一定起得来。”

道过晚安后她进了房间,在玄关换鞋时,宋云今感觉到大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硬地硌着。她这条黑丝绒裙边有一个隐秘的侧兜,手伸进去一摸,除了摘下的蓝牙耳机外,还有一枚钻戒。

看着躺在手心里那颗流光溢彩、完美璀璨的红钻,她简直哭笑不得,和迟渡斗智斗勇,仿佛在打游击战。

大概是刚才搂住她索要晚安吻时,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塞进她兜里的,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枚戒指送出去的意思。

想想他大概还没走远,她回身拧开门,想喊住他。

结果门一开,脑袋刚探出去,恰好与隔壁房间门前正在刷卡开锁的迟渡,分秒不差地对视上。

有那么一瞬,迟渡一片空白的脑袋,差点催他说出“我开错门了”这样拙劣到可笑的借口。

上岛这几天,她足不出户,闷在屋子里办公,除了那天半夜出去捉他在海滨公路上飙车,就再没出过门,所以竟迟迟未发现自己隔壁住的就是迟渡。

她背靠在门框上,指尖勾着那枚璀璨华贵的钻戒,廊道光线下,像是悬在指尖要落不落的一滴凄艳的血。

她双手抱臂,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看着站离她两步距离的青年:“这就是你说的不远?”

-

这枚价值两千万美元的红钻戒指,与之前在邮轮上送给她的那支和田红玉簪是同场拍下的。

同场拍卖会上最昂贵的两件压轴拍品,毫无悬念地先后落入那位坐在二楼包厢中,出手阔绰到不可思议的神秘人士手中。

7.23克拉的水滴形红钻,产自澳大利亚金伯利高原北部的阿盖尔矿。这颗钻石原石于2006年发掘现世,以其罕见无瑕的颜色和净度闻名,被命名为“Scarlet Rain”,意为「绯红之雨」。

精心打磨切割制作的钻戒,2008年在摩洛哥首次亮相出售,便被一位来自瑞士的匿名珠宝商私人收藏。

自此隐匿声息。

不想十年之后,这颗赫赫有名的传奇红钻,竟再度流传于市。

红钻是彩钻中最稀有的品种,色泽鲜红如血的Fancy Red(纯红钻),更是红色钻石中最罕见之品。

拍卖会现场,与这颗「绯红之雨」同场竞技的,还有品相绝佳的粉钻和蓝钻。

有一条以月桂花环为设计灵感,以25.6克拉紫罗兰钻石为主石的钻石项链,同时糅合了摄人心魄的澄明紫调和蓝调,大放异彩,极为吸睛。

总之,不论价值,只看大小的话,那些彩钻其实都比这颗红钻更大,看上去更奢侈也更气派。

之所以选择拍下这颗相形之下小巧精致的红钻,迟渡的本意并不是拿来求婚,仅仅是觉得它的颜色,与那支并蒂兰红玉簪很是相配,觉得衬她,所以要送给她。

价值万金,被载入世界名钻系列的顶级珠宝,在他这里,也只是件想讨她多看一眼的礼物罢了。

阴差阳错,撞上他行将告白,神经高度紧张而慌张出错的单膝下跪举动。宋云今那句玩笑话,也适时添了一把火。

于是迟渡灵机一动,干脆将错就错,将它拿出来,临时充当了求婚钻戒。

纵然今晚她态度明确地拒绝了求婚,可这枚戒指,本来就是要归属她的。

实际上,黑珍珠号上举行的这场“瑰丽珠宝”夏拍,呈现的131件经典优雅的名贵珠宝中,迟渡压根不知道宋云今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很多喜好都淡淡的,无可无不可。诸如颜色、鲜花、首饰,问她她也说不上来,只说都好。

都好,就是都不感兴趣,所以无所谓哪个。

看似圆融迁就,但这恰恰是最令人头疼的。因为要讨她欢心,连个大致的方向也无。

送花送她小苍兰,是根据她身体发肤上终日萦绕的一缕兰香来选的。

迟渡心里清楚,她未必有多喜欢小苍兰,很大可能只是用惯了这种清淡气味的香氛制品,便懒得更换。

她自己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留心,问不出有效信息,所以凡事都只

能靠他自己观察和揣摩着来。

此刻看着指尖鲜红欲滴的红钻,她没有急着交还给他,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你很喜欢红色吗?”

送她的礼物,簪子是红色,戒指也是红色。

宋云今自己没有指向性的偏好,却还记得,迟渡在港城时就最常穿红黑两色。

他们初相识之际,他的球衣也是红色的。正红色的26号,在球场上跑动的身影,像印在视网膜上一簇热烈跳动的火焰,是全场最醒目的焦点。

如今相见,这段日子却一次都没见他将这两个颜色穿上身,而多穿近于黑的深灰色。

宋云今心里犯过嘀咕,却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这会儿只是好奇一问。

迟渡没有回答,半拉半扯将她哄进了房间里。

他们的房间是相邻的总统套,高级度假酒店地中海风格的室内装修极其相似,客厅整个打通,玻璃推拉门外,是一个半开放式的花园露台。

绿色的吊篮盆栽和爬藤类植物随处可见,被照料得翠绿欲滴,生机热烈。

海边晚风清凉,风里携着苦涩的植物气息,和热带水果若有似无的腐熟气味。风吹得露台角落的海棠花枝沙沙作响,也吹动流过她锁骨的长发。

宋云今躺在露台上的一张法式船型贵妃榻上,感受晚风拂面,把玩着那枚在夜色中亮如红色火星的钻石,似乎只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

问他是不是喜欢红色。

问他现在怎么不像从前那样爱穿一身酷酷的黑,或人群中最耀眼的红了。

他气质张扬,不似旁人穿红易显俗艳,反而很有少年气。

她没有计较他安排两人住在相邻套房这件事,让迟渡放下了心。他从客厅沙发上捡了一只鸽灰紫的天鹅绒抱枕,拿来垫在她腰后,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斜卧于海棠花影里的女人,有一双比海上明月更皎洁的剪水秋瞳,盈着细碎水光的眼中仿佛溶入了深蓝的夜。她懒懒倚在夜色里看他,放任他亲密范围里的肢体接触。

他搂她在怀,塞完靠垫,又轻按她的肩让她躺下,低头垂眸,恰好将人虚虚圈在双臂间。

冷月疏星,雾临海岸,他们默不作声对视半晌。

迟渡静了大概有一两分钟,伸手捻起一缕清风吹乱在她面颊上的头发,轻轻勾至她的耳后。

他坐回榻边,开口时,叙事平直地告诉她自己童年的一切。

她不了解的他的过去,二人相识之前的他的人生,那块空白许久的神秘拼图,终于得以拼凑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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