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医院

港城的天气一向如此, 阴晴巨变,反复无常。

经过一夜风潇雨晦,翌日澄澈晴朗的日光, 透过高层窗边轻如蝉翼的白色纱帘,蓬勃璀璨地照进VIP病房。

麻醉的药效过后, 中途短暂醒来了一会儿,只记得病床边来来去去的人影, 以及压低的谈话声。她想说话, 却浑身乏力,勉强撑了半晌, 随后又沉沉入梦。

宋云今直至第三天清晨才彻底清醒。

最先感知到的,是嘴唇上若即若离的湿润触感。

她的床边坐着人, 正在用沾湿了水的棉签, 一点点温柔细致地润泽着她有些干燥皴裂的唇瓣。

刚从数十个小时的昏睡中转醒的宋云今,虚弱又迷糊,尚且搞不清楚状况。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张血气寡淡、英俊苍白的面孔。

坐在她床边的迟渡脸色很差,仿佛大病一场, 眼睛里红血丝明显,显然自她出事以后衣不解带, 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到现在。

躺在病床上的她,声音沙哑:“你一直没睡?”

说完,她心疼地想抬手去碰碰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却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动弹不了。

她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缠满了纱布和绷带,右手则固定了夹板吊在胸前,双手皆毫无知觉,连她想动一动手指都不能够。

发现自己完全丧失对双手的掌控力的她, 将疑问而略含惊慌的目光,投向病房里唯一的在场之人迟渡。

见她醒来,他并没有表现得很惊喜,很镇定地按床头铃,叫医生来为她检查,随后将手中的棉签和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向她复述医生之前的原话:“右胳膊脱臼,水肿得很厉害,牵拉伤造成臂丛神经受损,运动和感觉功能会暂时丧失。”

“臂丛神经的恢复需要一个过程,伤情要观察三个月,不能恢复的话,后期还得手术治疗。”

“左手是贯穿伤。那些隔离防护网的铁丝上是带铁蒺藜的,你攥得太紧,有些铁刺嵌入太深,尺神经手背支断裂,进行了清创和血管肌腱的缝合手术。”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缝合及时,但是尺神经难再生,你的左手……恐怕很难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宋云今便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影响日常生活即可,她本来也没有从事什么需要精细手部劳动的工作 。

她看得很开,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谨遵医嘱,好好养伤,甚至暗自庆幸此次意外,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闻铃赶来的医生护士,替术后清醒的她做完一系列基础检查,换了药,叮嘱一些注意事项,让她好好静养,一行人又退出了病房。

偌大的空间,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站在光线和煦的窗边,他一头没打理的短发如黑玉般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额前碎发有些凌乱。那双毫无温度的冷艳剔透的桃花眼,直直看过来。

他单薄颀长的身躯背着日光,宋云今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一把淡漠低磁、飞泉鸣玉的好嗓音。

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低回孤寂,失望至极,冷淡中又透着一点无奈的自嘲。

“为什么要救他?”

宋云今被他突然抛过来的这个问题问懵了。

性命攸关,救人还有为什么吗。

她一时答不上来。

迟渡沉默片刻,接着问:“为什么不松手?”

“你知道。”他只说了三个字就顿住。

两天几乎没阖眼,他清隽俊秀的面孔看起来分外憔悴,脸颊苍白失色,眼下乌青。男人皱起好看的眉,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喉咙里似是哽了一下,把这口淤塞的郁气艰难顺过去,方才低声继续把话说完。

“你知道差一点点,你的左手会整个废掉吗?或者情况更坏一点,你被他连累,一起掉下去怎么办?”

那双雾蒙蒙的如蕴清檀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山雨欲来的沉。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得轻而衰弱,遏制不住地发颤。仿佛锋利铁器生生划开皮肉,那样的切肤之痛,令他也感同身受。

“今今,你明明那么怕疼……”

宋云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要为好心救人而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离他很近。”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拉住他了。”

回想那天下午,在临港工业区视察废弃工厂旧址的宋云今,看天色剧变,担心会影响她去Z市的飞机按时起飞,于是走到了露台上,观察大楼外面遮蔽天空的厚重雨层云。

眼看天色不妙,又恰巧收到气象局暴雨橙色预警短信的她,正思考着前往Z市的备用方案,这时听到了兰朝还呼唤她别再往前走的那声“小心”。

她闻声转过头去,正巧看到他脚下的木板大片碎裂。

一道原本正向她奔来的黑色身影,从年久失修的木栈露台的破损塌陷处飞速下坠。

当时的情况太过危急,来不及思虑任何,宋云今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一步之遥的他,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尘埃飞舞的危楼边缘。

她拼尽全力拉住他,阻止了他的下坠。

为了避免自己被坠楼的他重力牵扯,一并带下去,她右手拽住他衣袖,用力到手臂僵直发麻,同时用左手死死攥住了手边唯一可抓住的固定物——露台边沿那道锈迹斑斑、尖刺锋锐的铁蒺藜网。

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些刀片似的铁蒺藜深深刺入手掌心的剧烈痛楚,那会儿她脑中只剩一个不能松手的念头,心率冲破极限,思想一片空白,耳边的世界如同摁下了静音键。

人在面对极端险境时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两个成年人的身体重量,都牵系在她握在铁篱上的那只如同紧握着刀锋的,鲜血淋漓、苦苦支撑的左手上。

幸亏她拉住他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分钟不到。

跟在兰朝还后面,上楼来找宋云今的助理,听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很快就冲过来,帮她一起拉住身体悬空的兰朝还。

否则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即使臂力再强,到底能撑住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多久不会撒手。

宋云今诚实交代自己的内心想法:“我当时要是动作慢点儿,直接没拉住就算了。”

“我不能拉住他再松手。”

“那样不就相当于是我推他下去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自认为行为符合社会道德逻辑,无可指摘。

他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表情依然无动于衷:“那是三楼。”

“三楼摔不死人。”

言下之意,她完全没必要舍身去救。

宋云今严谨地纠正他的说法:“首先,三楼也是有可能摔死人的,至少也会摔个骨折。其次,那种情况下,根本没时间给我去想是三楼还是三十楼。”

她不想再为这件事解释太多,使出往日对付吃醋的他的杀手锏,用很圆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视他,刻意柔化腔调,唤他“阿树”:“你真的要为了这种事,和我生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你看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

闻言,他慢慢离开窗边,向着病床走过来。

男人停在她枕侧,低头眄睐她眉眼,带着难以言说的深意的目光,由上至下温柔地禁锢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又迂缓地滑落到她伤痕累累、包扎得密不透风的手臂上。

而后,他很勉强地向上提了提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哂笑。

她几乎能听见他强忍怒火,咬紧后槽牙的轻响:“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叫‘好’?”

二人无言对峙半晌。

最终他沉沉吐息,似是自我调整好了情绪,恢复了理智和清醒,再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语调温柔,却又好像嫉妒得深入骨髓。

平心静气到诡异的陈述句,听得人惴惴不安。

“我只是没想到,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宋云今当即反驳:“当然不是!”

“我当时真的只是没有多想,但凡多给我一秒钟考虑的时间,我都不一定会去救。而且也不单单是兰朝还,换做任何人在我面前掉下楼去,我都是一样的反应。”

话说着就低下头,宋云今看了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的双手:“……总归会好起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炽热,凝视她,似失而复得,又似大惑不解:“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

那一晚在手术室外苦苦等待的那三个小时,是他至此的生命中最煎熬和痛苦的,永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

那种怕到几乎站不稳,同医生对话时嘴唇都在发抖的战栗感,直到现在仍未彻底消散。

迟渡感到一种头晕目眩的平静,闭了闭眼,尽力收敛情绪,沉声质问道:“如果有事呢?如果你的手真的救不回来,那要怎么办?”

宋云今想了想:“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见他板着脸太过严肃,额角都冒起青筋,她换了种轻快诙谐的口吻:“总不能我的手救不回来,你要他的手赔我?”

他缓缓摇头:“我不要他的手。”

“这就对……”

宋云今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话还没说完,却见他执拗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认真的狠鸷,眸底积涌的情绪,是无与伦比的偏执与疯狂。

似乎这种可能性,只是想一想,都会令他发疯。

他深邃如冷海的眼瞳中阴影漫溢,难掩身上戾气,几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他的命。”

“……”

这个死脑筋。

宋云今发现自己跟他说不通,放弃了讲道理,决定换种方式。她想勾勾手指要他俯身,想起来自己两只手都动不了,于是开口命令道:“低头。”

她打算用最简洁明了也最行之有效的方式,来结束这场莫须有的争执。

他听话地微微低下头。

她指示:“再低一点。”

迟渡这才明白她打算怎么哄自己。纵然还在生气,可面对她的主动献吻,他做不出拒人千里的冷艳姿态,只能尽量隐忍而克制地,佯装对她接下来的举动懵然不知,矜持从容地俯身,向着她雪白柔软的面颊靠过去。

然而他的演技并不那么精湛,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愉悦,毫无察觉地翘起冷而动人的弧度。

他身上清爽性感的木质香气,没过医院里冷冽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入她的鼻腔,占据她的每一寸呼吸。

在徐徐向她倾倒,并覆裹住她的,这阵熟悉的松杉堆雪的气息中,宋云今闭目仰首,柔软冰凉的唇,只差一寸就要覆上去。

渴望中的吻并未落下。

万分不凑巧,门外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折返来复询情况的主治医生,赶紧睁眼,撇开微微泛红的脸,身体后仰,同迟渡退开一些距离,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道:“请进。”

说罢往门口看去。

不是预想中

的穿白大褂的医生,而是穿着白衬衫,捧着一盆多肉,嘴角贴着纱布,脸颊肿胀青紫,样子有些狼狈,眸中却明朗带笑的兰朝还,出现在病房门口。

目光与对方交汇。

她还没来得及同这位脸上挂彩的客人打声招呼。

身边的迟渡已动作十分娴熟地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掰了回来。

他的眼神很冷,不再故作矜持,而是当着不速之客的面,手掌钳住她的下颌骨,低下头,狠狠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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