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宣战

故人重逢, 不在宋云今的意料之中。

国泉路上的追尾事故、碧栖湖畔高尔夫俱乐部的偶遇,桩桩件件,皆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想起这些, 宋云今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怎么就这样巧?她明明想避开他, 可处处都是他。

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自她踏上国土的那一刻起, 便悄然收拢, 让她无处可逃。

不过这段旧日恋情,不是她此次归国的重点。

四年前被家族驱逐出境, 在异国他乡白手起家,一手创立她自己的公司品牌“云懿”, 从登高跌重到东山再起, 从寰盛的弃子到重金请回的王牌。走到今时今地,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轻易打倒她。

宋知礼一如既往的嚣张更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退让是没用的,那些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既然如此, 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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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盛高层决意迎回宋云今,根源在于过去这四年间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 集团创始人之一宋文盛病逝。这位曾一手撑起宋氏半壁江山的老爷子溘然长逝,直接引发寰盛内部权力倾轧,宋知礼失去了他最坚实的靠山, 在高层博弈中迅速失势。

其二,兰朝还异军突起,势不可挡。宋云今出国前便已洞悉此人的野心与能力,绝非池中之物。短短几年, 他从总裁办助理一路擢升至市场总监,背后离不开秦冕的暗中扶持。兰朝还的上位,本质是秦冕派系势力的全面扩张,已呈碾压之势。

时至今日的寰盛,虽仍冠着宋氏之名,却已是内忧外患。外部房地产市场寒冬持续蔓延,行业下行压力空前;内部管理层又陷入严重分裂,人心涣散。长此以往,势必拖垮整个集团的生存根基。

面对大厦将倾的危局,寰盛的部分原始股东与元老级高管们最终达成共识,倘或说眼下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盘活这死水微澜的局面,唯有大小姐宋云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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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今果然不负众望,归国不过月余,就谈下了两个亿元级项目。

寰盛在港城最顶奢的云鼎国际酒店设下庆功宴,既是为她接风洗尘,也为集团上下提振士气。

酒店里最大的无柱宴会厅仿佛沉金缀玉的深宫殿宇,阔朗得足以容纳千余人。挑高近十米的星空穹顶视觉震撼,似星河倒悬,光流婉转。

舞台正中央搭建起一座七层香槟塔,剔透如冰的高脚杯层层叠叠、错落相扣,宛如水晶山峦。

主持人手持话筒,站在台上洋洋洒洒吹捧了宋云今一番,而

后鼓动全场气氛,邀请今夜的主角宋云今登台致辞,并亲手为香槟塔启酒注酒。

热烈不息的掌声中,坐在首桌主位上的女子缓缓起身,她今日一身全黑装束,高领针织衫贴身勾勒优雅的肩颈线条,下搭黑丝绒长裙。一身纯粹的黑调不显沉闷,反倒将她衬作一枚精磨的黑曜石,于满场衣香鬓影间,沉敛又灼目。

她唇角噙着怡然的浅笑,接过话筒,身姿窈窕优雅,步履款款拾级而上。

站在聚光灯中央,宋云今先含笑扫视全场,开口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感念股东信任、同仁相助,表示没有在座的各位齐心协力,就没有今天的寰盛。

话音甫落,她拿起桌上的香槟酒,“砰”的一声,木塞弹飞,清亮的气泡顺着瓶口争先恐后溢出。她却不急着倾倒香槟塔,目光扫过大厅中百桌宴席,锁定某个方向。

宋云今微笑着朗声说:“我今天站在这里,还有一个最要感谢的人。”

她的声音经话筒放大,清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方才还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静了几分,连杯盏碰撞声都消失了。

“就是我们的兰总——兰朝还。”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暗涌。

四年前宋云今负气离开,宋家那点腌臜事藏也藏不住,公司上下都在议论空降寰盛管理层,平步青云的兰总,竟是秦冕藏了多年的私生子。

这真是重磅新闻,可即便众人皆知又能如何?宋文盛已逝,宋文寰缠绵病榻避世不出。宋知礼能力不济,他当年闯下的弥天大祸,终是秦冕出手兜底,甚至不惜算计亲女,令其顶罪掩过。

如今的寰盛,几乎是秦冕的囊中之物。众人私下再震惊热议,明面上也不敢对兰朝还露出半分异色。

宋云今敢。

满场观众心头齐齐一震:还是大小姐牛啊。

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公开宣战了。

吃瓜者们压着内心激动,视线齐刷刷投向席间从容端坐的男人。他面色平静,指尖抵着手中酒杯的杯沿慢慢摩挲,似乎不欲接茬。大家又看向台上的宋云今,生怕错过这剑拔弩张场面的一秒。

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宋云今,眼角眉梢似染薄醉,笑容愈发甜软,如新月清晕,灿然生光,说不尽的温柔可人。她颇为热情地对着台下招手示意:“来来来,有请兰总上台。”

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过他了。

第二次被当众点名,兰朝还终于起身。他身穿一套剪裁合体的深亚麻高定款西装,容貌温润俊雅,仪态端方如世家贵公子,在一众面目油腻、神情世故的中年男高管间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自始至终他都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读不出任何情绪,不疾不徐走到舞台下,却并未登台,只立在原地,微微仰头,望向台上的宋云今。

那目光沉如玄铁,似有千钧重量,幽深得令人心悸。

见他不肯到自己身边来,宋云今也不强求。她笑意不减,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提着香槟,开始细数兰朝还在她离开的这四年里,为寰盛立下的丰功伟绩。

她的声音清甜,语气诚恳,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分不清是真心赞扬,还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掌,掴在兰朝还的脸上。

末了,她总结陈词:“没有兰总,就没有寰盛的今日,更没有我的今天。”

她微微俯身,傲然睥睨处于低位的男人,扬着甜蜜动人的笑靥,说话掷地有声:“所以,今天这第一杯香槟,我一定要敬给我最最敬重的兰总。”

最后一句话说完,宋云今手腕翻转。整整一瓶香槟,从高处倾泻而下,居高临下地,尽数浇在了兰朝还的头上。

淡金色的酒液顺着他栗色的发顶缓缓流淌,源源不断,打湿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梁和下颌,浸透他昂贵的定制西装,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容纳千人的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星空顶依然光华流转,却照得满场气氛冷至冰点,浮华璀璨之下,只剩针锋相对与恩怨昭然的决绝。

四年前,在一场酒局上,有人蓄意刁难彼时无名无势的兰朝还,是宋云今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了那杯迎面泼来、意在羞辱的葡萄酒。

昔日她替他挡下的酒,今日,她加倍奉还。

兰朝还任由冰凉的香槟淋遍全身,没有闪躲,墨色的凤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台上的宋云今,仿佛周遭的死寂、众人的窥探碎语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曾亲手将孤立无援的他扶起,庇护在身后,如今又亲手将他推入泥泞,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子。

他依旧面目端静,沾着细小水珠的濡湿五官,褪去平日温润,反倒透出一股锋芒逼人的锐利英气。睫羽沾酒,垂落又抬起,深邃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起伏,使人联想到冬日晨雾里破开如丝如雾烟雨的刀光剑影。

然而那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他便再度恢复成那副无可指摘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滴酒流尽,宋云今随手将空酒瓶往身后一扔,玻璃碎片应声四溅。

她重新握紧话筒,殷红饱满的唇微启,那一抹盛气凌人而漫不经心的笑,明艳妩媚到令人目眩神迷:“鼓掌啊!”

大厅里,稀稀拉拉的掌声迟疑地响起,断断续续。众人面面相觑,心神俱震,不知是该顺从宋总的指令,不合时宜地鼓掌,还是该保持沉默,保全兰总最后一丝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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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今是被兰朝还强行拽走的。

他拉着她,穿过觥筹交错却气氛僵硬诡异的宴会厅,穿过冗长幽暗的走廊,一路走到酒店顶层,那处无人的露台。

期间他一言不发,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直到僻静无人处才发泄似的问道:“满意了吗?解气没有?”

她回国后的一举一动,他都一清二楚,知道她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停车场里砸了宋知礼的车,下手狠绝,险些连人一块砸。

宋知礼事后逢人便说她简直是个疯子,在外面待了四年,回来便要杀人。

可这个面对宋知礼喊打喊杀的“疯子”,对他,就只是一瓶酒而已。

兰朝还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疯得无可救药。他以为她会恨他恨到了极点,或许会像对宋知礼那样,对他挥拳相向;又或许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会叫人绑架他毒打一顿。

他等她的报复到今日,只等到了兜头浇下的一瓶香槟。

这怎么够。

他们之间横亘的过往,那些被辜负的信任,深埋在时光洪流里令她痛彻心扉的谎言,害她跌落的阴谋算计……一瓶酒,怎么够偿还?怎么够抵消?

宋云今只觉得腕骨传来钻心的疼,她用力挣扎,想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她咬着牙放狠话:“再不放,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那就不客气给我看。”他说。

男人手上的力道更加重,如同镣铐禁锢住她的双手,轻而易举便压下她所有的反抗。

他竭力克制着心中呼之欲出的什么,下颌骨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颈侧能明显看到青筋跳动,望向她的眼神,满是压抑已久破釜沉舟的偏执。

在他双臂的钳制下,她越是挣扎,反而将自己往他怀里送去,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宋云今破天荒地低声骂了句脏话,双手既被困住,抬脚便往他腿上踹:“你以为我不敢?”

“姓兰的你要不要脸!你和你妈一样不要脸!”

她边打边骂,积压了四年的委屈和愤怒,如洪水决堤:“你们联起手来骗我。我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这样骗我!”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我掏心掏肺对你,想提拔你,想帮你站稳脚跟,结果你恩将仇报,你们母子想鸠占鹊巢,兰朝还你还是不是人!”

她越骂越气,下手也越来越重,手脚并用,像是要将自己经历过的所有苦楚,都发泄在他身上。

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也不避让。他身上的西装早已被香槟

浸透,又在她的拉扯下变得皱巴巴,可他依然攥着她的手腕,不施力阻拦,而是任由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直到宋云今打累了,也骂累了,力气耗尽,才停了下来。

她的眼底只剩冰封的恨意:“我和你不共戴天。你记住了,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我会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着,你当初是怎么进的寰盛,我就让你怎么滚出去。”

说完,察觉到对方的态度有些松懈,她立刻挣了挣手腕,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刚要转身,却又被一股蛮力拉了回去。

“你神经病啊!放开我!”

宋云今有一瞬的恐慌,她心想,这家伙不会是要以牙还牙打回来吧。可他只是强行拉过她的左手,掰开她紧握的拳头,让她掌心那道永久不会痊愈如初的疤痕,暴露在自己眼中。

曾经生锈尖锐的铁蒺藜网,为了救坠楼的他,她可以毫不犹豫将那可怖的锐器攥入掌中,痛到流血麻木也未曾松手。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让她原本白玉无瑕的掌心,从此落下一道断掌般的丑陋疤痕。

那是她此生付出过最赤诚也最愚蠢的代价。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掌心疤。

宋云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要打掉他的手,露台紧闭的玻璃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她从兰朝还的控制中夺了回去,牢牢护在身后。

变故来得太快,宋云今脑子还有些发懵,迟钝地抬起眼,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琥珀色眼眸中。

她心头一松,下意识低喃了一句:“怎么又是你……”

若说此前的国泉路车祸和俱乐部相遇,都有一定人为因素。那今日这场撞见,便是彻头彻尾的巧合。

徐星溯费了好大功夫才修好了迟渡的跑车,借机狠敲他一顿竹杠,两人约在了这家酒店用餐,恰好就在露台隔壁的包厢。

包厢的玻璃门是保护食客隐私的单向镜,兰朝还拽着宋云今闯入露台,第一时间便被包厢中的人目睹,他们全程看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力秀。

徐星溯看得后背阵阵发麻,转头要和好兄弟吐槽,却发现自家兄弟的表情从一开始就很奇怪,起初眉头紧蹙,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可等看到外面那女人破口大骂、大展拳脚之际,他紧绷的眉眼却渐渐舒展,展露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理解不了好兄弟的眼光。

难怪迟渡一直不谈恋爱,原来是喜欢凶的。先前看上了那个撞他车的女人,如今又对这个行事凶悍的姑娘另眼相看,口味实在独特。

露台之上,兰朝还看着被迟渡护在身后,明显放松下来的宋云今,眸底顷刻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压骤降,嗓音森冷:“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她不想见你,就是与我有关。”迟渡寸步不让,将宋云今护得更为严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紧张的氛围一触即发。

现场一片混乱僵持之际,晏焱匆匆赶到,她习惯了收拾各种残局,快速扫视在场另外三人。兰朝还和迟渡她都认识,唯有一旁置身事外的徐星溯甚是面生。

递名片稳住局面,已经成为晏焱的职业本能。她须臾间便定了心神,脸上扬起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微微欠身递到徐星溯面前,语气谦和有礼:“您好,我是宋总的助理。后续若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徐星溯先是一怔,伸手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的名字与头衔,瞬间风中凌乱。

这不就是当初在4S店里,迟渡随手丢给他的那张名片吗?

原来兜兜转转,竟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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