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废墟

迟渡想带宋云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当然不会跟他走。怨愤宣泄后的宋云今,只觉身心俱疲,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扭头对身侧的晏焱道:“我们走。”

她们离开后,秋风瑟瑟的露台上骤然空寂下来, 只剩三个男人立在栏杆旁,神色各异。

徐星溯一头雾水地打量着眼前两人,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看得真切, 迟渡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那个叫宋云今的女人身上,任谁都瞧得出他心悦于她。

那这个穿着名牌西装被泼了一身酒, 又被女人按着结结实实痛揍了一顿,却始终不还手也不抵挡的男人, 又是谁?

兰朝还浑身湿透, 领口歪斜凌乱,狼狈不堪,方才又被宋云今不留情面地掌掴、踢踹,半边脸颊还浮着清晰的淡红指印,膝盖骨也隐隐作痛。目送宋云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强撑着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迟渡冷硬如冰的警告声:“离她远一点。”

兰朝还脚步一顿, 身形僵了僵。迟渡的声音紧接着追上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弃:“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你。”

早在大学时期, 甚至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迟渡便打心底里不喜欢兰朝还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人前温文尔雅,人后心思叵测。

偏偏宋云今那时看不穿此人的伪装, 还对他心存善意。如今真相大白,从前兰朝还对宋云今那些过分的关注、刻意的接近、若有似无的试探,全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想必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流着与她一半相同的血。

宋云今是众星捧月的宋家大小姐,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而他的母亲,却低眉顺眼在宋家做了数十年佣仆,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令他自小生活在阴沟与尘埃里,仰望她高居云端。巨大的落差与不公,恐怕早已将他的心性碾得扭曲病态。

因此他才要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窥探她,继而嫉妒她,暗害她,最终踩踏她。

这样卑劣龌龊的小人,迟渡不齿至极。

面对迟渡的指责与鄙夷,兰朝还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缓缓挺直了因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哪怕顶着脸上鲜红刺目的巴掌印,他仍能泰然自若地回敬。

“那你呢?”他不落下风地开口,语气轻慢刻薄,字字都戳向迟渡最痛的软肋。

“据我所知,你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你死缠烂打的样子,也挺难看的。”

“你!”迟渡猛地捏紧拳头,怒火直冲头顶。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毕业这么多年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能用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噎得他哑口无言。

旁观了全程的徐星溯,终于从他们火药味十足的对峙里,捋清了一团乱麻的人物关系:他的好兄弟迟渡,原来还是个痴情种,对分手多年的前女友念念不忘,一心想要破镜重圆;而这位前女友,还有一个同父异母、与她势不两立的私生子弟弟。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当真复杂得令人咋舌。

-

翌日,寰盛集团高层月度会议结束后,偌大的会议室里,与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秦冕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宋云今。

单独留下她,无关公事。

秦冕落座在会议桌最上首,身居高位多年养出的冷冽精英感,早已入骨三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上位者独有的傲慢。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视线落在宋云今袖口不经意露出的手腕上,语气听似关切。

“手腕怎么了?”

一圈深浅交错的红痕与淤青,缠在她莹白的腕间,似是被紧紧绑缚过的痕迹。

宋云今低头瞥了眼腕间那圈淤痕,无所谓地转了转手腕,随后抬眸,唇边含着一缕戏谑而冰冷的笑意:“昨晚教训你儿子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话音刚落,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圆了漂亮的眼睛,故作惊讶道:“对了,今天兰总没来开会吗?看来伤得很重呢。”

她伶牙俐齿,性子任性又倔强,历经世事浮沉也还有股叛逆天真的孩子气,像一只狡黠不驯服的小狐狸,稍有不快,便毫不留情地亮出最利的獠牙,伤人不留余地。

秦冕的脸色沉了下去,骨节分明的手开始快速转动钢笔,节奏急促。宋云今太了解他了,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

“小满……”

“不要再叫我小满。”宋云今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以后,永远都不要这样叫我。”

这个小名,是母亲在世时,抱着襁褓中的她,满含温柔期许与疼爱为她取的,盼她这一生万事皆圆满。母亲走后,这世上会唤她“小满”的,便只有两个人——秦冕和兰逢钰。一想到自己母亲取的寓意美好的名字,被这对奸夫淫。妇日复一日唤了这么多年,她便觉得生理性的恶心。

“如果你是想来劝我,和兰朝还和平相处,那就免开尊口。”她目光凛冽,直直刺向会议桌对面的男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就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一样。”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珍视的那个私生子,是怎么成为我的手下败将的。”

此前她一直不解,兰朝还没有宋家血统,宋知礼与秦冕更是毫无血缘关系,唯有她,她可以是名正言顺的宋氏继承人,论能力、论魄力,她也更有资格当寰盛的掌权者。可她的父亲,却偏偏弃她于不顾,一味偏袒那两个人。

她甚至荒唐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秦冕的亲生女儿,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血缘报告白纸黑字,她与妹妹宋思懿,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不会有错。

那到底是为什么?

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四年,她日思夜想这个未解之谜。直到某个瞬间,她忽然彻悟。

因为她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她一直都知道,相比起女儿,父亲更想要个儿子,所以即便母亲身体孱弱,还是怀了二胎。只是从前秦冕伪装得太好,在她面前是个完美的慈父,让她一度以为,自己也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孩子。

可这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血浓于水的至亲,她数十年来拼尽全力的优秀与付出,难道,都抵不过一个莫须有的性别吗?

曾经的她,将无所不能的父亲视作高山与信仰,仰望着,追逐着,拼了命地努力,只想配得上做他的女儿,想让他看见她的光芒,为她骄傲。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不是她不配,一切的根源在他,是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

走出寰盛中心大楼的旋转门,午后阳光正烈,晒得她眼睛微微发烫,她抬起手在额前遮挡眩目的光芒。

某个烟花一样微小却灼亮的瞬间,在她脑海中倏忽而逝。

她一直记得一件事。

一件微不足道,早该埋葬在记忆长河中被忘却的小事。

那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向忙于工作、鲜少有空陪她的父亲,在她奶声奶气的撒娇下,有一天答应了要亲自来接她放学。

幼儿园放学很早,下午三点,校门便敞开了,孩子们被家长一一接走,只剩她乖乖坐在班级里的小椅子上,抱着小书包,眼巴巴地等着。

等啊等,等到小伙伴们都走光了,值班老师为难地柔声问她,家里的司机怎么还没有来。

她失望地低下头,牵着老师的手,慢慢走到幼儿园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天光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向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父亲,大约是中午赴了应酬,喝得酩酊大醉,扯掉了领带,全然不顾形象地坐在幼儿园门口的石阶上。他身旁的助理叔叔急得团团转,却怎么也拉不起自家老板。

幼儿园戒备森严,恪尽职守的保安想请这个醉汉离开,坚决不允许他入园半步。

她的父亲醉得坐都坐不住,身体东倒西歪,却坚持不肯走,大着舌头说,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我来接我姑娘回家。”

这八个字,宋云今从那时起深刻铭记,一记就记了小半辈子,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在她童年寥寥可数的记忆里,父亲对她展露过最浓重、最真切爱意的时刻。

或许那时,他心底真的有过一丝为人父的柔软;又或许,他只是演着慈父的戏码,演着演着,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现在一切都变了。再也不是“我姑娘”了,如今他和她说话,句句都是你,句句都是界限分明。

回不去了。

那个喝到烂醉却还记得要来接她回家的父亲。

那个背着小书包,固执且乖巧地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名,失望过后,又欣喜雀跃扑进父亲怀里的小姑娘。

都回不去了。

-

凤鸣山的秋,向来是人间胜景。

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赤霞,风过林梢,便簌簌落下满阶残红。层林尽染间,丹枫如火,将天空一角都映照得明艳起来。

这极致的美景里,闯入了违和的不速之客,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几辆挖掘机与推土机轰鸣着,铁臂森然,浩浩荡荡跟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后面,沉重的履带碾过露水润湿的山道,朝着半山腰的凤鸣山庄驶去。

庄园的门岗保安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车,殷勤地提前控制电动大门向两侧敞开。迈巴赫却并未驶入,而是停在敞开的铁门外,后座车窗降下,露出宋云今素面朝天的脸。

她嫌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随手取出一副墨镜戴上,只露出线条精致的尖尖下颌,对着车载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吧。”

操作挖掘机的工人探出头,又小心翼翼确认了一遍:“宋总,当真要推了这房子?”

“嗯。”女人应得干脆,“都推了。”

“今天太阳下山前,别让我看到这片地上,还有一块完整的砖瓦。”

“好勒!”工人们得了准话,敛了最后一丝迟疑,纷纷发动重型机械,大摇大摆从正门驶入。铁臂起落,轰隆作响,开始全力拆毁这座豪宅。

门岗保安拦不住,急得直跺脚:“大小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提前打过招呼了,放了大家几天假,现在里面没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保安急得额上冷汗涔涔,“这……先生他知道吗?”

秦冕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家要没了的人。

“这么大的事,您好歹知会先生一声……”

保安的话没说完,便被宋云今一个眼神截住。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清冷静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像寒刃抵喉,让人不敢喘气。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和软,不容置喙的强势如同绵里藏针:“是我姓宋,还是他姓宋?”

“你的意思是,宋家的房子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是吗?”

保安汗如雨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方忙不迭躬身道歉: “抱歉,大小姐,是我多嘴了。”

宋云今没再看他,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似在闭目养神,任由山间的秋风透过车窗拂过脸颊。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斜,看着天边橘红色的落日缓缓沉进山坳,将天际染成绚烂渐变的橘红与胭粉,霞光漫天,映着那座曾经气派非凡的欧式城堡,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点点坍塌,最终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拆家工作临到尾声,宋云今才徐徐睁开眼,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满意的废墟照片,指尖划过屏幕,转手便发给了微信列表里的秦冕。

迈巴赫的引擎重新启动,依旧是来时路,车后依旧浩浩荡荡跟着那些劳苦功高的大型机械,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枫林间。

宋云今没有坐车离开。

今天,她忽然想一个人走一走。

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她童年所有美好回忆的栖息地。春日里,母亲牵着她的手,在山间采野花编花环;秋日里,母亲陪她踏秋,捡火红的枫叶,教她辨认颜色……那些快乐缱绻的时光,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家庭温暖。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来了。

这座宅子没了,与这里相关的所有回忆,好的,坏的,温柔的,痛苦的,都该一并埋葬。

她埋头走着,脚下踩过路边堆积的厚厚落叶,聆听着松针与枫叶绵密的碎裂声。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后方驶来,静悄悄停在她的身侧,没有半点声响。

注意到这辆陌生车子后,宋云今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突然打开,几个身形高大的大汉迅速下车,动作专业,一人伸手捂住她的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不容反抗地将她拖向车内。

挣扎、呼救,全部被死死压制,口鼻间被捂得密不透风,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宋云今最后的念头糟糕透顶——

她被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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