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手链

晚餐过后, 温澍予说有项目上的事情要同她商议,两个人便单独往民宿院中走去。

院子里那棵倒下的榕树白天已经被清理走了,留下一处新鲜的土坑。月光稀薄, 坑洞里头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浅。庭院里草木扶疏, 在夜风中影影绰绰,他们就停在这方土坑边。

出来前, 宋云今手里提了盏照明的小灯, 竹骨绢面,灯笼形制。暖橘色的一汪光线在她手下晃晃悠悠,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仍穿着白日那件灰蓝色开衫,内搭一件素白的真丝衬衫, 黑色绸缎般的长发从肩头倾落。在灯光的映照下, 她的眉眼轮廓愈发精致立体,显出一种油画般的质地。

她安静站定,等着他开口。

温澍予一身笔挺的墨色西装,立在她身前一步距离的地方,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暗处偶尔闪一下微光。他并未立刻言语, 像是思考了一番,才记起自己要说什么似的, 拾起话题。

他说,今天下午有幸听到了她的演讲,很振奋人心, 按照目前的进度,填海造陆工程定能如期完成。又顺带提及,她向灵奚村村民承诺,温氏海运会为村民们提供就业岗位一事。

宋云今这才知晓, 原来他全程都听到了,也听到了自己在大会上随口夸下的海口。她本来想着等回了港城,再寻个时机与他好好商议,争取把这件事敲定。

不想当事人自己听见了。她先斩后奏的自作主张,到底让她生出几分惭愧赧然来:“抱歉,温董,是我没……”

“没问题。”

轻描淡写三个字,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致歉。

宋云今眸中盛满意外,那本是她一时热血冲头允诺的大话,怎么想都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她都已经做好让利协商的准备,却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和为难。

她情不自禁喜上眉梢,那点意外化作眸中明亮的笑意,如同月色破云而出,令她整张面容鲜活生动起来:“温董大气。”

她还欲酝酿一篇溢美之词,好好夸一夸温澍予如此爽快,感谢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她一个心头大患。

温澍予却话锋一转,他修长的手指从西装内袋里轻轻一勾,取出一串做工精巧的手链。

宝蓝色珠子在灯下折射着细碎温柔的光芒,颗颗圆润饱满,像是深海的颜色。手链正中,坠着一枚小巧别致的蓝色吊坠,造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睛,瞳孔镶嵌着一圈更幽邃的藏蓝,中央一点莹白,灵动逼真,流露神秘冷艳的异域韵味。

“之前去希腊谈合同,路过市集看到的。”他的语调是惯有的冷淡疏离,向她介绍,“这叫‘恶魔之眼’,是当地传统的护身符,据说能驱散厄运。”

商场之上,礼尚往来本是寻常,逢年过节,她也常给各合作方送去投其所好的高级红酒雪茄或者奢牌箱包。往来酬谢,分寸有度,大家都默契地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

然而眼前这条明显属于私人物品范畴的手链,就显得不太合规矩,没有了商务往来的客套意味,反倒像是私人的赠予。

宋云今婉言谢绝:“这个很贵吧?我不能收。多谢温董好意,我那儿有一瓶1998年份的柏图斯,我这人喝不惯红酒,留着浪费,改日送到温氏请您品鉴。”

她的遣词造句温软得体,既不失礼,又保持距离。

温澍予指尖托着那串蓝珠,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他淡淡抬眸,口吻依旧淡然:“是路过看到的,不值钱。宋小姐不肯收,是嫌我这份礼太轻?原想自己留着,恰逢赶上这场台风,宋小姐戴着,也算求个安稳。”

夜风又起,她手中的灯笼晃了晃,漂泊不定的光晕在他英俊利落的脸庞上流动,衬得他的神情高深莫测。

宋云今见他态度坚持,为免气氛弄僵,转念一想,不过一串手链,既说不值钱,大约真是普通物件,便不再推辞:“那就多谢温董割爱了。”

她伸出手准备接过,可对方握着手链的手却往上轻轻一抬,避开了她的指尖。

男人很平静地垂下视线,漆黑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垂,在眼睑下印出精细的密影,示意她伸出左手。

宋云今依言照做,她腕骨纤细嫩白,在灯光下被照得泛透明,玲珑精巧得好似玉石制品,皮肤底下隐约可见浅细的青色血管。

温澍予微微俯身,动作轻缓而慎重,将手链绕上她的手腕。宝蓝色的珠子贴上肌肤,像一颗颗细小清凉的露珠。手链的弹簧扣有些难扣,她抬手将灯笼举高一些,四周静谧昏暗,不算明亮的光晕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待锁扣扣合,宋云今转动手腕,发现手链不大不小,尺寸刚刚好,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宝蓝色的珠串衬得她的肌肤更显白皙,相得益彰,格外好看。

而此时的温澍予,直起腰,目光越过宋云今的头顶,投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楼餐厅。

餐厅的大幅落地玻璃明净透亮,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朦胧。而在那片蜜色的烛影深处,蛰伏着一双森冷沉鸷的眼睛,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恶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迟渡始终静坐在餐厅内,目光从未离开过庭院中的两人。宋云今背对着餐厅,浑然不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温澍予却一直看得分明。

一窗之隔,年轻的男孩与他遥遥对视。

迟渡的脸色实在很坏,阴郁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晦暗夜穹,重云如盖的天幕不透丝毫光亮。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骤然相撞,一冷一静,一狠一定,像两柄无形的刀剑,在空中短兵相接。

不过短短数秒的对峙,温澍予的唇角忽然弯了弯,一抹轻微的笑意浮现,淡到难以察觉。

他那双幽深宁静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挑衅。也许不能说是挑衅,那更像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笃定,仿若棋局已定的弈者,在落下最后一子之前,满不在乎瞥向对手的一眼。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独有

的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

夜色已深,宋云今独自回房。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月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在转角的暗影里,那人倚墙而立,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她走近,那团暗影才倏然有了轮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微晃,极其落寞的样子,勉强站直,嗓音里是压抑的冷意:“他也在追你吗?”

宋云今脚步顿住,下意识忽略了那个藏着深意的“也”字:“谈不上追吧。”

自始至终,温澍予没有对她表露过一句喜欢,连暧昧都算不上。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视察项目进度。”

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延伸,像在应付无关紧要的盘问。

黑暗中,迟渡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那颗“恶魔之眼”静静伏在她纤细的腕间,蓝色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幽幽闪烁,色泽鲜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条碍眼的链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得像结了冰:“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有多讨厌他吗?”

讨厌到因为他,心情极致烦闷,破天荒碰了素来抵触的烟;讨厌到放出豪言,说有一天要让那个姓温的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下跪臣服。

曾经说出这句话时,她眼中跃动着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蓬勃如野草烧不尽的野心。那簇热烈的火焰,照亮了他的心,令他沉溺着迷至今。

她记得。

可是。

“人是会变的。”她轻声说道。

宋云今说这句话时没有多想,她确实变了。曾经刻骨的厌恶已经淡去,如今对温澍予,谈不上讨厌,更算不上喜欢,不过是利益驱使,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爱憎。

她并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因为她一说完前面那句话,迟渡转头就走,没有留下一言半语,黑色身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

回到房间后,迟渡的步伐又急又沉重,他径直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清醒,妄图以此浇熄心底熊熊燃烧的愤怒与妒火。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刚才再晚一步离开,他怕是会在她面前彻底失控,露出藏在温和面具之下,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暴戾与疯狂。

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庞,然而不够,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怒意像烧红的烙铁,烙烫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湿透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晚餐时的画面——温澍予只是安坐着,不说一句话,宋云今便心有灵犀般,自然而然地为他把碗里的葱花都挑走——这曾经是属于他的特权。

想起院子里,温澍予明目张胆志在必得的挑衅眼神,和她腕间那串廉价刺眼的旅游纪念品一样的手链。

他曾为博她一笑,在拍卖会上豪掷千万美元拍下压轴拍品,一支玉质最上乘的和田红玉兰花簪,以及一枚举世稀有的红钻戒指。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那样的稀世珍宝,她都不以为意,四年前出国前夕,尽数归还于他。

而那个男人一串随手得来的廉价手链,她却坦然戴在了手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绞尽脑汁倾尽所有都换不来她一丝青睐,那个男人随便一件东西,她却欣然接受?

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冲垮他的理智,迟渡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狠狠砸向面前的镜面。

“嘭——!”

巨大的碎裂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镜面从中心向四周龟裂,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整面镜子,然后哗啦啦地碎裂。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紧握的指节,鲜血顺着左手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冶刺目的红。

他没有动,任由鲜血往下淌,任由碎片扎进皮肉。

痛是好的,肉。体上的疼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让他暂时忽略那令他快要窒息的心痛。

“人是会变的。”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反复凌迟。

所以,她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厌恶憎恨温澍予,变得……不再爱他。

自重逢以来,他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收起她从前不喜的偏执戾气,把自己打造成温和无害的模样,只想慢慢靠近她,润物无声地在她身边找回一席之地。可温澍予的出现,轻而易举打破了他苦心经营的平衡,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

镜子里是破碎的自己。

无数块碎片,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裂痕从中间将五官分割,每一双眼睛都猩红可怖,每一双眼睛里,都溢满了同样的情绪——

不甘、盛怒,还有藏在最深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又给他上了痛心疾首的一课。

原来,一个人变心是可以这么的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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