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灌酒

迟渡离开得很突然,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条讯息,翌日清早就离开了灵奚岛。

宋云今问起他的去向时,石山川很惊讶她居然不知情, 他说迟哥一大早就坐船走了,听他说是俱乐部那边有点急事, 需要他赶紧回去处理。宋云今“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可石山川又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 语气里满是狐疑。

“姐,你俩昨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

宋云今挑眉:“没有啊, 怎么这么问?”

“迟哥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脸色可差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像一晚上没睡似的。”石山川尽力回想着细节, 旋即补充道,“而且,他的左手包了纱布,好像是受伤了。”

宋云今听说他受了伤,心一揪, 问得有些急:“伤得严重吗?他的手。”

石山川摇摇头:“不知道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包着纱布也看不清,就是觉得他心情特别不好。”

宋云今沉默下来,回想昨晚两人寥寥数语的对话, 似乎没有哪里得罪他的地方。后来又想,罢了,他早点走了也好,省得碰见温澍予, 两人又徒添不快。

灵奚岛的房屋拆迁合同签署得很顺利,进程比宋云今预想的还要快。等签完最后一户人家,她此行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至于后续繁杂琐碎的工作,尽可交给下属跟进。

临走前,宋云今特意让连月去和石山川道别。

石山川给连月装了一书包的零食,额外还有一大包他自己晒的小鱼干,生怕她到了港城吃不饱似的。连月眼中含泪,抿着唇,向依依不舍她离开的少年打出一连串手语,说自己会在港城等他,他们一定会有再相见的那天。

石山川看着她翻飞的手指,读懂了她的心事,咧嘴笑了一下,眼眶却也跟着红了,他点点头,很郑重地说好,请她一定要等他。

回程她们搭的是温氏的船,船身平稳,异常稳健静默地破水而行,再也没有来时的颠簸。宋云今靠在船舷边,终于不必再受晕船之苦,望着逐渐远去的灵奚岛,成了一线青痕,最后被海雾吞没,她的心绪也渐渐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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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今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分。

公司上下都已经提前知悉她在灵奚岛大获全胜的好消息。她刚踏入办公区,不知是谁最先看见了她,随后整层楼的人,凡她所到之处,大家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次第起立,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祝贺。

宋云今一时风头无两,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她像个得胜凯旋的将军,穿过簇拥的人群,等快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边人:“晏焱呢?”

下午在灵奚岛码头登船前,她就给晏焱发了消息,告知了自己抵达公司的大致时间。这般热闹风光的祝贺场面里,唯独缺了这个本该第一时间迎上来的助理。

被问及的员工脸色变得为

难,支吾半天,才说道:“晏助理她……是宋总……”

顾及面前的人是宋云今,为了区分开,她连忙修正改口道:“是礼总说您不在公司,让晏助理以您的名义,陪他去云鼎酒店出席一场商务宴会。”

宋云今眉头拧紧,心底涌上几分不悦与不解。她早已明令划清过界限,晏焱是她的人,是她一手带起来的,所有工作安排必须经由她同意。遇到这样的临时派遣,晏焱即便身不由己,也该提前知会她一声,怎就孤身贸然赴宴。

不用细想,她也能断定,这场宴会定然是宋知礼设下的鸿门宴。

今天舟车劳顿,她本想着回公司整理好合同,可以早点回家休息。可宋知礼不消停,总能在风平浪静时凭空生出事端。

念及晏焱孤立无援的处境,宋云今稍一犹豫,还是吩咐备车,直奔云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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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鼎酒店的豪华包厢内,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烟味、酒气与各式香氛交织,黏腻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哪里有半分正经商务宴会的矜重,分明是个乌烟瘴气的应酬场。

宋云今连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包厢里的喧嚣。

她推门进来时,只见圆桌旁,一群人正满脸戏谑地起哄。两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围着晏焱,言语间满是刁难与狎昵,说她是代替她老板来的,她老板该喝一杯的,她得喝三杯才是,可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这般荒谬的灌酒说辞,晏焱却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被动地半推半就,一杯杯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

晏焱脸颊绯红,却仍在哄闹声中,仰头要喝下新的一杯。她的身子已经晃悠得站不住,仍然强撑着没有倒下。

看清这一幕,宋云今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她冷硬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原本嬉皮笑脸的人们,在她的扫视下都胆怯心虚地噤了声,纷纷低下头去。

唯有主位上的男人,依旧岿然不动。

宋知礼穿着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领口的黑蝶贝纽扣松了两颗,隐约可见锁骨的线条。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得近乎怠惰,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隔很久才吸一口,烟头火星明灭。吞云吐雾间,他的面庞在烟雾中显得模糊。

见她来势汹汹地闯进来,他非但没有讶异,反倒不慌不忙地举起酒杯,遥遥向她一敬,动作从容优雅,烟嗓慵懒沙哑:“好久不见。”

“宋总可算从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回来了。在座的都应该敬宋总一杯,给宋总接风洗尘才是。”

宋云今莞尔一笑,对他的阴阳怪气置之不理,她走到圆桌边的酒柜前,指尖划过,从柜子里精准地挑出两瓶度数最高的烈酒。

她一手拎着一瓶,走到桌边,利索地拔了瓶塞:“我刚回来,感谢各位这般‘照顾’我的助理。”

她将“照顾”二字咬得意味深长,顿了顿,又说:“她酒量浅,不胜酒力,扰了各位的兴致,我替她赔罪补上。”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举杯自饮的意思,反而将两瓶打开的酒,重重放在不久前灌晏焱最凶的两个男人面前。

那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密密麻麻渗出,却还强装镇定地赔笑:“宋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笑容冷冰冰的,“刚才大家都说欢迎我,要给我敬酒。酒我都拿来了,二位不喝,莫不是不欢迎我?”

最后一句反问,她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那两人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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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是想讨好宋知礼,才对晏焱百般刁难。没想到,宋云今竟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助理如此动怒。

他们都忘不了眼前这位,是出了名不好惹的“女魔头”,业内人人惧她三分,如今正撞在她的枪口上,进退两难。这一整瓶烈酒下肚,怕是要直接抬去医院洗胃。

他们还想张口讨饶,宋云今已然没了耐心。她脸上的笑意敛去,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其中一人的喉咙,指节用力,逼得那人仰头张嘴,随即拿起一瓶酒,毫不留情地往他口中猛灌。

辛辣的酒水大量涌入,那人被酒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鼻涕眼泪横流,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挣扎,却挣不开女人那只铁钳般有力的手。

另一个人见状,吓都吓个半死,哪里还敢劳烦宋云今亲自动手,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酒瓶,闭着眼仰头猛灌,酒水顺着嘴角、脖颈肆意淌下,浸湿衣衫。

满场死寂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火烧身,沦为下一个目标。

唯有宋知礼,始终安然坐在那儿,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静静看着眼前这幕闹剧。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孔若隐若现,神情莫辨,没有出言阻拦,保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宋云今冷眼瞧着那两人半吐半喝地将整瓶烈酒灌完,如两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再未多看包厢内这群蝇营狗苟之辈一眼。

她径直走到晏焱身边,扶住她虚软无力的身子,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护着头重脚轻的助理,一步步走向门口,消失在众人惊恐未定的视线中。

宋知礼指间的半截烟已燃尽,烫到了指尖,他才微微一动,将烟蒂直接按灭在桌上。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依然迷蒙,没有血色的唇瓣,却慢慢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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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焱醉得厉害,浑身发软,意识不清。宋云今见她状态太差,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将她送往医院解酒。

病床上,晏焱手背扎着针管,葡萄糖辅以保肝的药剂顺着输液管渗入她的体内。她醉意未消的脑袋昏沉胀痛,却拼尽全力攥着最后一丝清明,对着病床边的宋云今断断续续地道歉:“宋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给您惹麻烦了。”

“不必道歉。”

宋云今坐在病床边,她太了解宋知礼的手段,晏焱这次是赶鸭子上架,不由得她不去。

她冷静分析:“可就算是宋知礼强迫你去的,那些人劝酒时,你大可以搬出我,就说我不许我的助理喝酒,没必要硬扛。”

晏焱沉默了许久,睫毛轻轻颤动,微弱地嗫嚅着说:“我听说,您以前……也是这么拼过来的。”

宋云今调整着输液管流速的手一顿。

她的目光从输液管上移开,重新落在晏焱的脸上。那张脸苍白疲惫,依稀还有未脱的学生气,眼睫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像被雨淋过的蝶翅。

宋云今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时间好像没有过去太久,却已经物是人非。

那时的她,比如今的晏焱还要拼,为了拿下项目,她一个人可以喝倒对面三个。红的白的掺着来,借口去洗手间实则扶着洗手台吐,吐完擦擦嘴继续回去笑。

能喝酒的年轻小姑娘,在酒桌上最是被讨伐的对象,敬了这个不能不敬那个,敬了那个还有下一个。俗世人情像是钝了的刀子,温柔迟缓地割下去,杀不死人,也能生生磨下一块皮肉来。

回想起来,那些不堪的过往,早已恍如隔世。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缓缓开口,“从前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硬着头皮喝,可以有对递过来的酒杯说‘不’的权利。”

自入职第一天起,晏焱便清楚宋云今的用人原则:她的话永远只说一遍,她的身边不留会犯错的人。

今天她犯了大忌,明知道宋知礼的邀请是鸿门宴,她还是去了,还给自己的老板丢了脸面。

晏焱虚弱又羞愧地闭上眼,害怕听到宋云今接下来无情的审判,也许自己会像司机戴兴朝那样,被她一句话轻轻抹去职业生涯。

然而预想中的指责与辞退并未到来。相反,一只掌心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带着安慰的力度拍了拍。宋云今的声音柔和且坚定,传入她耳中:“你是我的助理,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她停顿几秒,一字一句认真道:“所以我只说一遍,往后,不要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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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焱输完液睡着了,宋云今替她掖好被角,拿起床头的水杯,走出病房,往走廊尽头的热水间走去。

路过走廊上的护士站时,她看见一道散漫的身影斜斜倚在导诊台边,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随性,正低头和值班的小护士调情。

她觉得那人的侧脸和声音都有点熟悉,而真正让她留意的,是两人交谈的内容。

面对帅哥体贴入微的关心,小护士有些脸红,却还不忘本职,记挂着病人:“你要和你朋友说呀,受了伤哪能这么硬扛呢?他的手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玻璃碴都没清理干净就随便包扎,也太胡来了。”

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谁知道他这么能扛?忍了两天,伤口都感染发烧了我才发现,这不赶紧逼着他来医院了。”

小护士顿了顿,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试探问道:“他……他没有女朋友吗?受了伤怎么都没人管呀。”

男人何等机灵,听出了这漂亮小护士话里的小心思,立刻佯装感情受伤地捂着心口,夸张说:“美女,跟你要联系方式的是我,你怎么拐着弯儿地打听我兄弟的情况,这可太伤我的心了。”

“哎呀!你别乱说,我还要工作呢,不理你了!”小护士被戳穿,脸腾地红了,害羞地轻啐一声,慌忙坐回工位,低头假装整理病历。

接完热水的宋云今缓步走回病房,她听着这人的声音实在有些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

那边的男人见撩拨不动小护士,也没了兴致,百无聊赖地将双臂搭在导诊台上,身子微微后仰,随意地转过身来。

目光流转间,正巧与迎面走来的宋云今撞了个正着。他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毕竟她给他留下的初印象,实在太过凶悍深刻。

他率先出声叫住她:“这不是,那个……宋小姐,对吗?”

宋云今对上那张俊朗痞帅的脸,他笑起来时眼尾上挑,浑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浪荡劲儿。看着他放纵不羁的精神面貌,她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几个月前在云鼎酒店的顶层露台,他和迟渡一同出现。

好像叫……徐星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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