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知礼

满城秋叶皆黄的时候, 宋知礼出局了。

宋云今约他在碧栖湖高尔夫俱乐部见面,公司里眼线密布,公司外群狼环伺, 哪里都不是十成十的安全。唯有迟渡这里,他专门为她清了一个球场, 这里一望无际,只有蓝天草地, 松柏的深绿衬着湖水的碧。广阔的自然环境里, 不用担心人为监听和偷拍。

宋云今如约走到发球台时,身穿运动套装的宋知礼正握着球杆挥杆, 他的袖口挽起一寸,露出腕间价值不菲的腕表。小白球在杆头的撞击下, 划出漂亮的弧线, 直直落向球道中央。

他是真喜欢打球啊,球技也不错,看着有几分专业架势。他俩都是高尔夫老手,在今天之前,却从未在一起组过球局切磋一二, 一次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恍惚了一瞬。

望着他熟练挥杆的侧影,宋云今猛然记起, 一年前自己刚回国那会儿,和宋知礼冤家重聚头,也是在这个地方。那时他还是一贯的嘴贱惹人生气, 她也不遑多让,暴脾气直接砸了他的奔驰大G。

去年秋天发生的事,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见宋云今走来,他收了球杆, 侧身让开位置。他们有来有回地打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水平旗鼓相当,而且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头一次没有了非要分个高下的胜负欲。

这是宋云今第一次主动约他,还约在这样私密的场所。宋知礼来得早,从地下车库到地面,乘坐球车穿过偌大的园区,沿途除了侍应生,竟

一个人都没见到。

她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碧栖湖俱乐部自开业以来便名流云集,人气很旺,港城乃至海内外的富商巨贾,都喜欢来这里消遣玩乐谈生意,还从未有过为一人包场的先例。

其实他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宋云今约他来此,所为何事。

她这段日子神出鬼没,忙得连人影都见不到,他听到她的消息,多半是在财经新闻里。她像个常胜将军,国内外事业都风生水起,新创立的云懿也搞得有声有色。

打完最后一洞,球车停在湖边缓坡,球童远远走开,留给他们一方清净天地。

宋云今摘下空顶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不再迂回,单刀直入:“我现在愿意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辞去常务副总裁和开发中心总经理职务。”

宋知礼不意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球杆轻轻靠在腿侧,语气淡然地问:“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不止你主动辞任这么简单了。我手里的东西,至少够你进去十年。”

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宋云今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她今天能单独约他至此,又开诚布公,就必然是有了十足的铁证。

他不在乎这些,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

是他身边何人倒戈,给了宋云今置他于死地的关键把柄。

女人轻笑了一声,飒爽的笑声像秋风吹过芦苇梢:“别把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她不屑于用那些阴诡的手段策反卧底,晏焱的背叛,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一想到晏焱,她又隐隐开始生气。早在她归国之前,早在寰盛股东大会上有人提议请她回来之际,宋知礼的这步棋便开始布下。可笑后来在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里,他还演了一出情真意切的好戏,怒不可遏地指责她挖走他的人。

当时他演得真像啊,真让她以为晏焱在他那里备受排挤、不被重用,更加无从怀疑。

壮志难酬的晏焱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大学毕业后,她从DF基层一个打杂的实习生干起,被人吆五喝六。她应酬喝酒喝到吐,她被公司里的同事们非议,被合作伙伴轻视……她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换来进入寰盛总部的入场券,最后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驱逐出境。

都说苦难能让人成长。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一根根被生生打断骨头,要忍过漫长的镇痛期,再重新接续生长。而这些苦,宋知礼一个也没吃过。

临了,他还在她出国前夜,找上门来嘲讽,对她说,都是你咎由自取。

那些她自以为已经不在乎的、刻意遗忘的岁月,在这一刻从记忆原野中纷涌而至,令她又设身处地重温一遍当时的愤怒和心碎。

宋云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自我感觉经历过这些,自己还能心平气和站在这里,愿意给这个人两条路选,实在是菩萨在世了。若是宋知礼这样都不识趣,她不会再有一分犹豫,亲手送这个表哥进大狱。

宋知礼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他眺望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云层被染透了,粉紫橘红,浓淡相宜,像有人在湖面上打翻了一盒水彩。如画的风景中,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忆往昔。

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爷爷和她外公,带小时候的他们,第一次打高尔夫的事。

那一年,宋云今才四岁,他八岁。

小丫头片子还没球杆高,长得白软可爱,宋文寰特地给她定制了一套儿童球杆,她人小小的,球杆也小小的,像个长不大的乐高小人。

彼时的宋知礼,正是最手贱爱玩笑的年纪。他在高尔夫上有点造诣,学了一会儿,就已经有模有样,不禁有些得瑟。捧着椰子水从小云今身后经过时,他看到小丫头正撅着屁股学击球,眉眼皱成一团,认真听教练指导的样子实在有点萌,活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小白孔雀。

他被可爱到了,一时手欠,贱嗖嗖地用手里的球杆,击打一颗小白球般,顺手敲了下她的屁股。

他发誓没用多大力,只是开玩笑。谁知道小孔雀这么有气性,当下就摔了球杆不干了,捂着屁股一路跑到爷爷面前告状,说宋知礼殴打她。

她小小年纪就会上纲上线,宋知礼觉得那顶多叫捉弄,到她嘴里就成了仗势欺人,殴打妹妹。

这小东西真会演啊,白生了一张软糯善良的小脸,明明没多疼,她却不依不饶,一定要两位长辈主持公道,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角还挤出两滴将落未落的眼泪,脆生生说要“以牙还牙”。

她的词汇量挺大,宋知礼那会儿都还没太明白以牙还牙是什么意思。

宋文寰疼爱小外孙女,宋文盛也不好偏私,最终依了她的意思,保镖叔叔在她的监督下,也用球杆打了他的屁股一下。

保镖叔叔尽管收了力,到底是力气大的粗人,那一下疼得出生以来手皮都没破过一点的宋知礼呲牙咧嘴。

这怨从此就结下了。

年岁渐长,这点童年小怨,愈积愈多,愈积愈深,终成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

宋知礼的父母皆是艺术家,生下他后,将他丢给爷爷抚养,夫妻双双环游世界去了,追寻所谓的自由。自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在给他灌输一种思想,说他是宋家长孙,肩负重任,未来要挑起整个家族的大梁。

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的人生,自出生起就划定了轨迹。或许别人的人生版图是一片旷野,再不济也有几条分岔小路,他却是从一而终的单行道。

宽敞,明亮,有且只有一个方向。

他小小年纪就被外力推着往一条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道路上走,走得很辛苦也很迷茫。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继承人学习的节奏和压力,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人生。上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天降一个要跟他争抢的对手。

宋云今,她是出现在他人生单行道上意外的闯入者,一个拦路虎。

最可恨的是,连宋知礼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更好,也更勤奋。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之巅,执掌风云,她才是那个命定的继承大任的人。

偏偏命运就是这样古怪。她是个女孩,年纪又小,秦冕和宋文寰都不打算培养她接班。而宋知礼身上,却承载着爷爷和秦叔的全部期许。

从小到大,他与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他们沉溺在万花筒一般的大千世界的迷离声色里,挥霍享乐,早已忘了,他们还有一个留在深宅里渴盼亲情回归的儿子。

世上待他好的,唯有爷爷,和他自小崇敬依赖的秦叔。

秦冕待他亲厚,像个真正的父亲,带他参观公司,手把手教他打理公司,将庞大的商业帝国拆解成浅显的道理,细细讲给他听。他幼时调皮,趁秦冕开会,爬上总裁椅又蹦又跳,文件撒了一地,还跷着腿坐在办公桌上胡闹。

秦冕归来,见满屋狼藉,不但没动怒,还好脾气地将他从桌子上抱下,耐心告诉他,转椅危险,这样玩容易摔下来,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秦叔对他多好啊,温和包容,从无苛责,采用鼓励式教育法,托着他往前走。

那时候的他其实暗暗嫉妒着宋云今,嫉妒她有疼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完整幸福的家庭。

这么多年,虽然他表面上对她嗤之以鼻,其实内心一直都在嫉妒她,嫉妒她的天资,嫉妒她的聪颖,更嫉妒她百折不挠、在泥泞里也能野蛮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如她一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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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开局本来顺遂,可惜命不好。五岁就没了妈妈,从此一落千丈。父亲疏离,外公漠视。那么小的年纪,她便要扛起姐姐的责任,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宋思懿。即便如此,在无人管教和撑腰的情况下,她依旧活得耀眼。

嫉妒的同义词是讨厌,久而久之,宋知礼觉得自己很讨厌她。

他明明也是名校出身,能力不俗,若没有宋云今,他也算得上天之骄子。可她一出现,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平庸和黯淡。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长久以来她觊觎的,是命中注定该属于他的位置。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斗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她赢了。

内心承认是她赢了的这一瞬间,宋知礼忽而觉得很坦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他是灰溜溜的失败者。昔日宋云今被迫远走异国,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跌落。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即使跌入悬崖深渊,也有再站起来爬回巅峰的勇气和能力。

在他离开前,一直沉默着听他追忆往事的宋云今,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从小就看她们姐妹俩不顺眼,为什么总要和她作对。

他们早已不是孩童,彼此缠斗半生,如今胜负已分,可她最在意的,仍是年少之事。

做了小半辈子寰盛太子爷,习惯了高高在上,素来儒气显于外、匪气藏于内的宋知礼,这时竟有一丝孩童般的委屈:“不是我一开始就要跟你作对,宋云今,是你一上来就对我满腔敌意。”

“你可曾有过一秒,把我当成过你的哥哥?”

幼时的他,最初是真心想亲近她的,见她生得可爱,想与她一同玩耍。不过是一次无心的玩笑嬉闹,却被她上纲上线,成了一生积怨的开端。

听到这里,宋云今沉默少顷。

“宋知礼,事到如今,我们都不清白。”她看起来心如止水,声音异常平静,“你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哥哥,我认。可你扪心自问,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无条件顺从你、不会反抗的妹妹。”

一个就算被他用球杆打了屁股,也只会软声抱怨“哥哥坏”,掉两滴眼泪让他来哄,然后在他愉快的笑声里破涕为笑,将这件事一带而过的,乖巧懂事的妹妹。

可那样的妹妹,不是宋云今。

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做一对出生在同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妹。两颗同样骄傲、不愿示弱的心,彼此间生出刺骨的寒冰,伤人亦伤己。

她想了一会儿,说:“抱歉,我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样的妹妹。”

可能是被她这一声难能可贵的“抱歉”打动,可能是被她最后这段话触动,本来转身要走的宋知礼,忽然驻足,扭头看了她很久。

她清冷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种凌厉的锐气淡了一些,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亮坚定的。

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我这个败军之将说的话,也许你不会信。”

“但是宋云今,看在曾经至少有那么很短的一刻……我是真的有把你当成妹妹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

“离开寰盛,专心经营你的云懿。”

“秦冕,不是你能斗得起的人。”

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且唯一的忠告。不过凭他对她的了解,心高气傲如她,决计不会听。

果不其然,她身披霞光,扬起下巴,像极了幼时那个极度较真的小孔雀,对他莞尔一笑:“那你可以拭目以待。”

那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面对前方未知的强敌时,露出的无畏又自信的笑容。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宋云今,永远不肯低头,永远不会服输。

宋知礼忽然释怀地笑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散尽。输给这样的人,好像,也不算太丢脸。

-

宋知礼离开之后,迟渡在球场上寻了她很久。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个人躺在果岭草坪上,柔软绵密的草叶覆过她的肩头发梢。

他走过去,柔声问她在干吗。

宋云今不嫌弃草地上的泥尘,悠闲地躺平,手臂枕在脑后,没喝酒就醉了般,眯着眼说自己在欣赏秋天的云。

她偶尔会生出些旁人不懂的闲情逸致,奇奇怪怪,又不失可爱。

迟渡没再多问,照葫芦画瓢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边躺下来,和她脑袋挨着脑袋,望向同一片天空。

十一月微凉的天气,布满晚霞的天空像一匹浓艳的绯色绸缎包裹而来,流云是绸缎上抽散了的金丝银缕,一簇簇、一团团,轻盈婉转地飘荡在秋天的傍晚。

她说这些云都有各自的形状,有树,有石头,有花,有房子,还有小狗。

迟渡望着漫天流云,没有她这样奇妙的想象力,任她指来指去,也辨不出哪一团是狗,哪一团是花。他不愿扫她的兴,只静静听着,偶尔低应一声。

宋云今偏要让他瞧见那朵小狗云,兴致勃勃地摸出手机,指尖滑动屏幕,想要调出相机,拍给他看。许是躺得久了手腕发软,一时没握住,手机猝不及防从掌间脱落,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她鼻梁上。

她“唉呦”叫了一声疼,酸涩的痛感从鼻腔直冲眼眶,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迟渡急忙侧过身来,着急想去掰开她捂着脸的手,看看给她砸成了什么样。

她却捂着鼻子不肯给他看,疼哭了,也被自己笨笑了,灼灼发亮的眼睛里像有星星在一闪一闪。

为了拍一朵天上的小狗云,把自己砸得险些流鼻血。这般滑稽又孩子气的快乐,让她笑得浑身发颤,捂着鼻子乐不可支。

用手肘支撑着半坐起身的迟渡,低头凝望着大笑不止的她,桃花似的眼眸中,沉淀着温柔又绵长的情愫。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她的一颦一笑,是真的欢喜,还是刻意掩饰心绪,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好受。

世人总说大仇得报该是酣畅淋漓,快意恩仇。宋云今曾无数次幻想过扳倒宋知礼的那一日,定是扬眉吐气,高兴得能大赦天下,原谅这世间一切的不美好。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心里奇怪地只剩下悲凉,还有一种曲终人散后的寂寞。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悲凉从何而来。是感叹从此少了一个针锋相对的对手,还是唏嘘血脉相连的两个人,终究走到了你死我活、只剩一人的地步。又或许有那么一丝惋惜,因她今日才知,原来傲慢无礼如宋知礼,心底也曾有过闪念,真心想和她做一对和睦的兄妹。

只是他们注定,不能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笑够了,她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借着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捋至耳后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拭去了眼尾溢出的泪珠,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迟渡假装没有看到她细微表情之间的变化,以及她眼角那滴夜露一样转瞬消逝的痕迹。

她的鼻头红彤彤的,万幸没有流血,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迟渡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鼻尖,轻轻吹了口气,嗓音缱绻,像在哄一个孩子:“还疼吗?”

世界一片静,她躺在空旷的草野上,身下的草微微扎人,眼前是嘴角上扬、笑容温暖如醉的迟渡。

风都爱慕他的脸庞,轻轻吹起他额前的黑发染上淡金色的柔光,像少女漫中的男主角一样好看。他的身后,是秋光瞬息变幻的黄昏日暮,空中有一枚溏心蛋似的太阳,还有望不到边际如一片淡紫色薰衣草田的瑰丽晚霞。

这一幕浪漫悠甜似美梦,可以印在心底很久很久。

她抬手,匀润如脂玉的双臂舒展开,似一株枝茎柔软的凌霄花,慵懒地攀绕住他的脖颈,手心在他颈后轻轻一压,将他带得更近。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却没有亲吻。

宋知礼辞任的消息一经官宣,港城商界必定掀起轩然大波。这些日子她周旋于纷争与算计之中,早已身心俱疲,太久没有过片刻安稳。

这一刻,躺在大地之上,望着头顶自由舒卷的云,她忽然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想要逃离这座喧嚣浑浊的城市,带着她喜欢的小狗,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一个短暂的假期。

迟渡不知她心中所想,被她这般亲昵地搂住,心跳骤然失了节奏,他情不自禁地低头,被蛊惑般想要吻上她的唇。

宋云今眼尾弯起,眸中含着清浅笑意看过来,如天光乍泄,雪霁初晴,万物倒映在她眼中,都变得澄澈干净。她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珠,轻轻掀动时,像沾了朝露的蝶翼。

他心爱的女孩,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两人的嘴唇之间,声音轻软,却饱含着一腔义无反顾的认真。

“阿树,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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