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几乎每隔千米就会有一两段地裂的痕迹。

地势也开始有些许起伏。

一望无际的光秃秃树干上,慢慢地出现了黄绿的枝叶。

地面上黑色的火山灰也在慢慢减少,厚度从五六厘米深,变得只有细薄薄一层。

这说明火山灰覆盖的地区已经到了尽头。

她们走的方向没有错。

至于那些新爆发的黑山丘附近的火山,虽然数量多,但只持续了两三日的时间。

按照果部落现在行进的速度,肯定能在新的大规模火山灰到来之前,远离这片区域。

上一次的大酸雨溶解了不少飘浮在空气中的火山灰。

时隔一个多月,果部落人再次看到了太阳的出现。

只是这穿过厚云层到达地面上的阳光,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

还没有靠近沼泽地区,甚至才走出黄土洼地。

果部落又再次遇到了人类。

只是这些人,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全身赤裸,能看到的皮肤没有一处好处,甚至能看到骨头和红色的精肉。

这些人全都窝居在一个小小的土坑当中。

里面被挖出了一个半弧形的土洞。

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数量大概在六十人左右,其中能动弹的只有少数。

这些还活着的人脸色苍白,像是脱了水的人干,加上浑身烂肉,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这些还能动的人看到果部落人后,混沌不清的眼睛立即睁大,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嚎叫个不停。

这些土坑里的人听到叫声,只有十来个人做出了反应,从坑里爬了出来。

其余的人最多动了动手指,就没了动静。

这些人像是乞讨者一样,跪爬着爬了过来。

如果是艾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只会以为自己降临在了釜山行的丧尸打斗现场,

果部落人看到前面的景象,由衷地感受到了幸存下来的窃喜感。

艾留心数了数,这些尚能动弹的人的数量只有十七个。

那个土坑里面的,全都是死人。

这里已经离酸雨波及的区域不远,这些部落人很可能是从平原里面逃出来的。

而在对面这个小部落人的眼里,这个陡然出现的未知部落,就像是从地裂里飞出来的神人。

从那片毒雨中出来,却什么事也没有,定是有古神庇佑。

很快这群形如丧尸的人连滚带爬地就逼近了她们跟前。

兴许是前面这群人太弱,身上没有携带恶意,首领并未给族人下令对这些人进行阻拦。

这些人也确实没有进攻的趋势,反而像是把她们当成救世主一般,不断啊哇啊哇地恳求着呼救。

艾从零碎的字眼里面提取出了一些信息,这些人的部落,就在大角部落领地周边。

和之前那个大角人说的一样,天裂,毒雨,地陷……

这个连部落名都没有的小部落,十分好运地从地震带中逃了出来。

山君面无表情地从土坑里踏出来,淡淡地说道:“没救了。”

再看向这些尚能动弹的人,皱着眉头,“救回来也残了。”

艾顺着山君的目光移到这些人身体各处裸露出来的骨头上,手肘骨,脚踝骨……

半截白色的骨碴子,混杂着泥土血肉。

确实,这样的伤势,就算果部落有这种灵丹妙药,也肯定不会用在这些刚见面的部落人身上。

果部落人盯着这些人的惨状,眼里没有半分施舍同情的意味。

有的只是惊惧之色。

首领月正在跟土坑里面较为清醒的一个中年女人交谈。

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名中年女人十分感激,将还能动的双手放在胸前,嘴里不知道在呢喃着什么。

好不容易爬出来的那些人,此刻又开始步履蹒跚的往土坑里怕。

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安然的笑意。

有一个年岁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兴许是力竭,还是脱水的缘故。

一下子昏在了半路上。

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人见状,血淋淋的眼眶中流出了两行血泪。

首领月立即派了一个族人去,将这个昏倒的孩子带上。

年轻女人眼里流露出感激,继续艰难地往土坑里爬。

“这是要干什么?”

艾不由得问出声来。

看到那一幕场景,亲妈叶沉了沉眼眸,眼里少有地渗出了一些别的情绪。

“她们要带着族人去赴神。”

赴神,就是拜求古神带她们走。

只需要将人埋在土地里,古神就会出现,带她们去古神所在的天界。

艾咽了咽口水,这不就是活葬吗?

对于这些人来说,死也许更算是一种解脱。

很快,艾也知道了那名中年女人请求的首领月到底是什么事情。

这些人爬进土坑后,由那个领头的中年女人,给每人都喂了一些浑浊不堪的水。

这些尚能动弹的人在喝下这水后,没过一会儿就一个个嘴唇发白,渐渐失去了气息。

首领立即安排着族人们掘土。

在这个土坑的后面,还有一些食物。

应该是这个小部落人背出来的口粮。

就在铲土时,那个本应该昏迷的孩子陡然动了双手。

艾有注意到,刚刚那个中年女人给这些部落人喂水时,独独放过了这个小孩。

难道是有意为之?

还是巧合?

那个清新的孩子在努力地挣扎着,想从这厚厚的土层里面爬出去。

那个尚酸清醒的年轻女人见状,反而死命地扒住这个想要逃出去的孩子。

嘴里低声下气地在呢喃着什么?像是什么见古神,一起走……之类的胡话。

撅土的族人看到这情形,依旧不为所动,往下面埋土。

这时,亲妈叶却有了动作,跑进土坑将那个昏迷的孩子抱了出来。

年轻女人的手腕陡然发紧,叶一人竟然没能从这女人手里抢走孩子。

艾立马和花她们去帮忙。

经过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女人的手指扒开。

这个想活命的孩子,手上已经陡然出现了十分清晰的乌黑手指印。

将这些部落人全部埋进土里后,首领月又在旁边起了个小坑,将少量食物放进坑里,再带领着族人们唱起那首耳熟能详的祭歌。

这就是全部的赴神仪式。

至于这个小部落人喝的水,酉给出了解释,这是从祭坛边缘撅的土灰,也算作是神灰。

喝下去就能昏昏沉沉睡着,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当然,这是巫这一派的说法。

艾最后看向这些土坑里面的脸庞时,明显大多数人都带着痛苦的神色。

首领看到叶将这个孩子抢救出来,并没有说什么。

不过既然留在了族里,山君和艾检查了一下这个孩子身上的伤势。

可能是被这个小部落人保护的比较好,这个孩子身上的皮肤虽然大面积溃烂,但并没有烧到骨头。

山君小心翼翼将这孩子身上的脓疱全部用匕首挑掉。

这个孩子虽然迷糊,被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有大声吼叫。

首领此时带着族人们将余下的食物全部搬到板车上。

大概有十多斤兽肉,以及被啃得烂烂洼洼的几斤山果子。

掰开皮肉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果核已经全部发黑。

这至少是去年秋生的果子。

这点食物,这个果部落人吃个五六天。

但这也比出去狩猎方便,至少可以省下三天的赶路时间。

首领看了一眼这个孩子,“治着,能活就留下。”

这是变相地收下了这个小部落最后的独苗。

艾心中揣测着,也许那个中年女人一开始,就已经打着把这孩子送出来的念头,才会这么决绝地送粮送命。

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单单就遗漏了这个孩子。

而且这个孩子身上的伤势,也是这些小部落人中最轻的一个。

这个孩子清醒后,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跟在果部落身后。

只知道这个被叶捡来的娃,名字叫做太阳。

太阳,这样大的名字,在小部落,肯定和普通的幼崽不一样。

一天后,果部落成功到达了泥水兽占据的沼泽区域。

眼前的景色荒凉又阴森,不仅地面湿泞泥滑,周边的树木更是散发着一种土腥味。

兴许是被前些日子的酸雨波及缘故,果部落踏进这片区域,一只泥水兽也没有遇到。

周边的树木稀稀拉拉的。

队伍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艾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叫太阳的家伙,又闹肚子了,原地蹲下开始上吐下泻。

族人们瞬间让出一个真空地带。

这小孩的肠胃可能是食用了过多的酸性雨水,拉出来的味道十分冲。

艾离这小孩有两三百米远,都能依稀闻到一股臭鳜鱼的味道。

这也是好事,至少有臭鳜鱼味儿了。

前两日里,这臭小孩拉肚子,几乎拉得都是酸水。

不过再这样拉下去,不超过三天,这小孩就得和她的族人一样,严重脱水而死。

这几日里,小孩只跟着亲妈叶跑。

和艾也有了两三分熟悉,既然是亲妈叶亲自捡回来的,艾也上了心。

山君知道的治拉肚子药材很多,关键是果部落现在除了棕榈炭制成的少许止血药粉之外,什么也没有。

艾想到了一个土法子。

之前她听过,荒年时,饥民会用观音土来充饥。

观音土吃到肚子里后,会造成便秘,拉不出来的症状。

久而久之,这些吃了观音土的饥民就会变得大腹便便,像十月怀胎的妇女一样。

而这种观音土就是高岭膨化土,既然想给这小孩止泻,观音土也有一样的功能。

山君知道艾的想法后,眼睛一亮,显然这是一个新点子。

即使有这法子看起来很不靠谱,甚至很可能造成这个小孩得上和观音土一样的症状。

那也比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孩把肠子拉出来好。

只是这周围都是沼泽土,又湿又黏。

上哪去找高岭土去。

而她们已经离开平原区域,有四五日的时间。

也不可能为了这小孩找高岭土让队伍掉头。

只能碰运气了。

那小孩儿的肠胃就没有好过,几乎每走一段路程,就原地停留一会。

即使如此,小孩也没有掉队。

磕磕绊绊地跟在众人身后。

地上的沼泽土越来越厚,即使有干燥的地方,里面也全是腐质土。

慢慢地,周围扬起了一层淡青色的雾。

这种雾里面有一股十分恶心的味道,闻久了就会头晕目眩。

地上也冒出来了一些颜色鲜艳的小蘑菇。

果部落人看到这些鲜艳的蘑菇,没有一人主动伸手去采摘。

之前部落里用黑甲虫试毒时,这种颜色鲜艳的蘑菇毒性最强。

队伍后面传来一些骚动。

好像是有个奴隶晕死了。

艾跟着山君走过去查看情况,奴隶属于部落里的财产,一般情况下,部落都不会轻易扔掉这些奴隶。

晕倒的奴隶是之前在海滩上袭击她们的鱼部落人之一。

好像叫什么鱼头?

这人脸上满脸通红,细密的汗水混着斑斓的伤疤,整个人脸十分泥泞。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泥泞。

裸露出来的肉像是被毒蚁啃咬得烂烂洼洼,加上只有一层薄薄的青狼兽皮避寒。

在这种冻得人牙齿直发颤的寒风下,这些奴隶大多身上都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火山灰和黄泥,来防寒保暖。

这些细细的汗水流到土层里,可不就变得‘泥泞’了。

艾看向这个奴隶身上的伤势,男人身上的溃烂烧伤虽然已经被剜去腐肉,不到一天的时间,又长出来了脓包。

最恐怖的还是男人脸上的溃烂区域,已经红肿成了一个馒头大的鼓包。

这该不会是……

“是破伤风。”

山君的话印证了艾的猜测。

“他身上的黄泥太多了,高度烧伤的创面,而且这里很潮湿,很容易感染破伤风梭菌。”

山君的解释给艾又增添了一个知识点,破伤风不仅容易出现在伤口窄且深的情况下。

只要是被泥土粪便污染或是昆虫咬伤所携带的破伤风梭菌进入伤口,都有可能附着在伤口的表面上。

山君在进沼泽地前,用铁刀剜肉就是为了去除族人们伤口内的异物和污染组织。

从而避免族人们感染上破伤风。

在她们现在这个情况下,被强酸大面积烧伤,又正好地处沼泽区域,环境潮湿泥泞。

加上为了防护酸雨而在身上涂抹了大量的火山灰尘。

在暴雨如注的黑山丘里,族人们想要搜集足够的干燥火山灰,肯定也夹杂了不少泥土在其中。

破伤风梭菌一般广泛存在土壤粪便之中。

尤其是在这种潮湿环境下,更容易滋生生长。

简单来说,果部落人完全占据了感染破伤风梭菌的天时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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