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的嗓音几乎称得上轻, 司清延不得不俯身低头才能听清,垂眸时他的视线对上那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和黢黑的眼瞳, 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司清延,还有其他人在车上,他们还活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哽咽,又像是没多少力气,叫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睡过去,但那双眼却很深,很透彻, 像是清醒无比。

司清延的眸色沉了些, 他的眉心拧起, 有种冲动想把眼前的人打晕, 但硬生生忍住了动作, 他抬起手,扣住季澜拽着他领口的手腕, 将他的手扯开。

季澜依旧看着他。

明明什么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漆黑深邃,让人过目难忘,但此刻却像是产生了某种额外的引力,像是要将所有看到的人都吞噬进去。

对峙几秒, 司清延抬起上半身, “在这里待着别动。”

说着他指腹在季澜的腕骨处用力地按了一下,“也别睡。”

话完, 他转身朝战舰外面走去。

舱门在身后关上,呼啸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将他的发吹得凌乱,司清延刚踩进雪地, 就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巨响。

他转头看去,就见两艘战舰在雪原上停靠下来。

是军事局派来追他的,星际101刚出事时他们没人来救,所有人都将这当作一场理所当然的牺牲,而他擅自驾驶战舰行动,却惊动了瓦希和——除了那个腐朽昏庸的帝王,司清延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

但这次他还真得感谢瓦希和做的决定。

司清延一手按在战舰的外舱体,一手握着柄破窗锤,他视线自远处的战舰上很快地掠过,没有停留,而后径直走向对面被雪覆盖的列车,他走到窗前,抬起尖锤破了窗。

几下重击后,整片玻璃裂成无数片,从窗框掉了下来,露出其后列车内的景象。

里面的温度虽然有降低,却还没达到外面的一半寒冷,一车人蜷缩着,见车窗遭到敲击,他们纷纷后退到角落,直到玻璃破开,天光乍泄。

有人热泪盈眶地出声:“季车长……”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司清延指关节在窗框上叩了几下,嗓音冷硬,“帝国派人来救你们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远处那两艘战舰,看见十来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其中有一张熟悉的脸——齐野。

遥遥对上司清延的目光,齐野面上有些惊喜,但似乎很快面露疑色,他赶紧朝着司清延的方向走来,开口刚叫了声“司上将”。

不等他犹豫着说完此行目的,司清延看他一眼,在他肩上拍了一把,转身往回,“把这群人一起带上吧。”

“什么?”

齐野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

不等他看清,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已经从列车的窗口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冲向了他们停靠在那里的战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拥而上。

……

肯曼又过去一个白天。

夜幕厚重,其下缀着没什么新意的闲言碎语,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而这个夜晚,比往常要热闹不少。

军事局发布紧急任务派两支队伍前去追踪擅自驾驶战舰离开的司清延,能源局在屏幕前从白天盯到黑夜,出征机场几乎所有人都在值班。

这天有不少航班起落,不知消息是什么时候不胫而走的,在还未入夜之时,记者便将机场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高层住宅区同样被闻着味儿来的媒体包围,却因临时增加的安防而寸步难行。

喧闹声像没入深水中的炮弹,遥远听不真切,模糊在浓稠的空气里。

微风拂过连廊的攀缘植物,叶片投下晃动的影子。落地窗里亮着灯,光被窗帘挡住,只隐约透出昏黄的光晕。

高层外面的气温舒爽,算不上冷,房间里却开足了暖气。

一回来,司清延就把季澜身上的湿衣物扒了个干净,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塞进了被子里。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再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温度已经升高了许多,即便他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依旧感到有些热,于是将领口的扣子扯开了几颗。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季澜的意识在身体回暖后又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回笼,司清延见他轻微翻动一下,似乎想坐起来,却因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实在难以动弹。

司清延后背轻靠门板,一声不发地站在门边看着,眸光微沉。

“要喝水?”

等季澜终于挣扎着坐起来,本想将被子掀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裤都被扒了于是只好重新裹上时,司清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怔滞间那人已经走到床边。

季澜微微抬起头,却没有立刻看向他的脸,目光自司清延的脚踝处一点点攀上。

那颗在几个小时前几乎要被冰冻的心脏好像在此刻才终于渐渐回温,一下接一下,清晰又用力地跳动起来。

他撑在床面上的手动了动,察觉到一丝不适,这才发觉自己双手的手掌都被缠上纱布,扭伤那侧的手腕用夹板固定着。

“嗯。”

他从喉间发出很轻一声,好像那样才能显得他这片刻的走神不那么反常。

司清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帝国的意思吗?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如果司清延没有来……

杂乱的思绪被男人的走近打断,季澜像是从梦中惊醒,蓦地抬起头。

——可要是还在梦里呢?

他就这么撞进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季澜呼吸微滞,见到司清延递来的水杯时,他伸手去接,裹在身上的被子因这一动作向下滑落,堆叠在腰间。

上半身猝不及防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即便彼此都是男人,季澜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面对司清延。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知从哪点开始,在心底无人可见的地方隐秘滋长,像是极度缺水的干种,一经潮起,泛滥成灾。

梦也好。

抛却身份,抛却立场。

季澜双手捧过水杯,仰起头。

司清延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眸中神情被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显得晦涩不清。突然,他目光落在季澜的肩膀,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突起的伤疤。

季澜喝了几口水,刚放下杯子,一道阴影忽地自前方投下,司清延靠近过来,将他罩在其间。

熟悉的气息令他下意识后仰,随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顿时浑身紧绷起来,杯中的水随着动作晃动。

季澜的身体看上去偏瘦,却很紧实,绷紧的时候肌肉线条干净而流畅,将身形勾勒得很好看,一眼看去几乎找不出瑕疵,因此那道伤疤实在过于扎眼了。

“什么时候弄的?”

季澜不知道司清延为什么会忽然注意到这个,因而他声音里没带什么情感色彩,随口答,

“上次还是……上上次任务吧,记不清了。”

先前将季澜抱回战舰时就占据心口的愠怒在这一刻又被挑起,像火一样烧着司清延的喉咙。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垂下眼,视线自他的脸上扫过,又无端觉得有些可笑。

就这么喜欢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吗?

“季澜,”

他忽地松手,和面前的人拉开距离,轻哂一声,语气冷硬而狠戾,“反正你也不愿意归顺,不如帮我夺、权、篡、位。”

季澜捧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房间里的暖气充足,水杯里的水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他却依旧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梦。

在情绪流露之前,季澜抬头对上司清延近在咫尺的眉眼,面色冷了下来。

他压着嗓音,一字一顿,“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他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含着冰冻的血碴,攥着水杯的手指也因用力而泛白。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因背光而看不清眼中神色,季澜没有避开,就那么直直地回望过去。

他的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长时间待在低温环境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即使回到温暖的室内,身体依旧处于高度防备状态。

司清延扯起的唇角在他看来有些讽刺,像是一柄利刃扎向他的双眼,但他不想躲,那柄刃刺痛他的同时,也让他清醒地明白,他的力量实在太微不足道。

仅凭他自己连那一车人都救不了,罔谈推翻帝制,救无数人于水深火热。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握紧了拳。

掌心的伤口被杯壁挤压,细细密密的痛意绞着他的心脏和大脑。

司清延从他手中夺过杯子,重重放在了床头柜上。

再次看过来时,那双褐色眼眸像浸了血,他按在季澜肩上的手用了力,毫不留情地将他向后推去。

“哐当”一声响,季澜的肩背撞上了床头板,刚要抬头,后脑勺也撞了上去。司清延的压迫感顷刻间压下来。

“当时为什么不去车厢里?”

季澜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司清延忽然迫近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稀薄,他偏开脸。

这一幕落在司清延眼里,就像是面对那一车人的无声妥协,令他怒火更旺。在破开窗感受到车厢内的温度时,他就有种想回头把季澜拽过来给他们看看的冲动。

“你知道你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同情有多可笑么?”

季澜呼吸顿滞。

司清延像是没注意到,垂眸看来时的眼神像极了俯视猎物,平日里被伪装得体的野心和杀戾在这一刻如同洪水开闸,但唇角却勾着一丝弧度。

他的话低沉,缓慢,讽刺。

“你觉得牺牲自己去救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你拯救,连挣扎都没有勇气的人,生来就是死路一条!不够强大就被淘汰,这个道理还不明白吗?”

“你不懂!”

季澜蓦地转头,和他对上视线,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抬手抓住了司清延按着他肩膀的手。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把责任推给命运吗?那那些生来就残缺的人、那些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活下去的人呢?!”

他原本只觉得心凉,但司清延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茨云那一车的人,那一场本不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无妄之灾,还有肯曼的数不清的平民,以及……

那些人。

一股热流重新涌上心脏,积攒着的情绪在他胸口闷闷地炸开。

“这是我的选择,司清延,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干涉。最初你让我担任车长的时候也清楚死亡率高,哪怕最后走到绝路,我也不需要你来救!”

说话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司清延,望进那双眼,视线对撞,空气里泛着无形的火星,一点即爆。

不需要他来救。

胸口处的伤又带狠地疼起来,像是被胸膛的起伏又一次撕裂。其实一直都痛,只是刚才习惯了而已。

脑海中无由地又回想起在睦川时的景象,司清延自己也没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留这一个可能,即使冒着生命危险,即使多年来安分守己的形象功亏一篑……就算没有季澜,他依旧能想办法达成目的。

他真是有病。

司清延蓦地轻笑出声,胸口的疼痛极细极慢地碾着他的神经,此刻他却恨不得这种感觉更强烈一些,最好连到他都难以承受。

“从你让我去能源局开始,就……”

司清延打断他:“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这也是我的选择!”

“司清延,你杀了我!”

季澜的话几乎紧接着响起,他的眼尾因激动而泛红,脸却白得可怕,浓黑如墨的眼瞳像是深潭中丢入一颗石子,表面破碎却深不见底。

司清延直直地望过去,心中骤然翻起一阵毁灭欲,想把这人咬死。在理智跟上来之前,他伸手掐住了季澜的脖子。

被抓在手中的人顿时浑身一颤,但很快被强硬克制住,季澜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指轻微蜷起,滑下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他闭上眼。

然而很快又睁了开来。

司清延咬上了他的后颈,带着撕扯猎物般毫不留情的力道,齿尖磨着那片敏感光洁的皮肤,令他忍不住想逃,却被死死地掐住无法动弹。

男人呼吸间滚烫的气息仿佛比房间内的气温还高几个度,从他后颈漫开,从颈侧到肩头,一路吮咬,掐在他颈间的手改成把着他的后颈,拇指的指腹按在他的喉结上,重重地摩挲。

季澜的喉间挤出一声很低的咽音,原想反抗,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动,他的手抬起又落了下去。司清延的气息重了些,他垂着眸,眼底浮上一层血丝。

身体的本能在冲撞他的理智。

他有些想将齿间的皮肉咬开,又带了几分克制,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季澜的脊椎骨节节碾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好久。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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