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两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 季澜从司清延掌心中抽出手,看向身后那个亚麻发色的少年。

“尔莱伊, 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高瘦的少年就用力地挺直了腰板,往前走了几步,“你们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帮忙!”

季澜一愣,随即眉心轻蹙,“蒋羡发现你不见了吗?”

尔莱伊摇头。

季澜松了口气,嗓音这才温和了些, “现在这里很危险, 如果你不打算回蒋羡身边, 就先找地方躲起来, 你年纪还小……”

“我不小了, 已经十七岁了!”

又没等季澜说完,尔莱伊就打断他, 他语速很快,嗓音也放大了,完全不给人丝毫反驳的机会。

见季澜不说话了,少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顿了两秒, 妥协道:“我不跟着你们也行。”

“如果蒋羡等会儿发现了,我一定不会透露你们的消息, 我帮你们拦住他们!”

“但是,尔莱伊——”

尔莱伊拍了拍胸脯, 冲他扯开一个笑,“放心, 我很擅长巷战的,以前整个村子我是带头的!”

他说话时语气中的自信不似作假,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独有的张扬。

季澜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被那笑容感染,朝他弯了弯唇,“注意安全。”

尔莱伊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转身往回跑了。

时间紧张,不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两人继续往原本的方向走。

“你十七岁也这样吗?”

行走途中,季澜回想尔莱伊自信张扬的模样,总觉得那种神情有些熟悉,让他不禁联想身边这人口中的“曾经”。

司清延垂眸自他侧脸扫过,“那时候我已经在军部待了三年了。”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受到季澜的身形略微一僵,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然而几秒后,他的手忽然被用很大的力道牵住,微凉的指腹在他手背蹭了蹭。

司清延只觉得心脏也在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没说话,瞥向身边的人,呼吸停了片晌,才从唇间叹出一声很轻的哼笑。

“我十七岁可没他那么聒噪。”

又拐过一个弯,外面是商业街的的边缘地带,一艘私人飞艇正停在那里。

两人走近时,舱门自动打开,司清延率先走上去,一眼看见了其中坐着的红发男人。

此刻一看到司清延,应灼的表情比见了美女还激动,立刻从座椅上跳起来就迎了上去,然而下一刻,他注意到跟在司清延身后上来的另一个人——两人在上飞艇前就松开了手。

“季车长?”

应灼的视线在季澜脸上扫过,又回想起被迫面对冰块脸时的恐惧,果断将目光挪回司清延身上,“我上次看新闻还以为你们俩闹崩了,这不还好好的?果然那些媒体十个里面八个都是编的!你们……”

应灼的话痨属性眼看就要爆发,司清延在这之前摁灭了苗头,“别废话,去星际舞厅。”

夜幕降临。

街头和高楼的灯光如同往常一样亮起。

警报声仍在火光中叫嚣,于钢铁楼林间盘旋不休。

地面上奔跑声,枪声,打斗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空中,巡航艇和军用飞艇交错穿行。

原本繁华喧闹的商业中心眨眼像被投入一锅热锅中,滋滋冒油。

热雾自水面不断升起,将整个汤池都笼罩在一片茫白之中。

一方难得的清静。

水池边缘,一个脑袋缓缓浮起,那双形状锋利张扬的眉眼先一步露出水面。

而后眼帘掀起,水珠自眼睫坠落,其后那双金色眼眸像是被洗濯得愈发澄澈。

在一墙之外远处隐约的炮火枪弹声中,褚云烟不紧不慢地从汤池中走出来,捞过一旁架子上叠好的浴袍穿上。

就在她对着池面系浴袍腰带时,一把刀倏地悄无声息地抵上她的脖颈。

褚云烟动作一顿。

持刀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与她相距顶多几厘米,因为身形差距,一手按住她时,持刀那手的手肘抵到她的肩膀。

就着这个姿势,褚云烟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刀刃抵住她的咽喉,一点点靠近。

“你要是想动手,刚才我在水里时不是更方便?”

她淡声道。语气中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威严感。

说话时因颈部肌肉轻微牵扯,冰凉的刀锋几次擦过,持刀那人的手很突然地偏开些。

两厢无言,她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刀刃落地。

在那道清脆声响中,褚云烟已经将系好腰带,转过身来。

这是她建在自己家里的私人汤池,离她的卧室很近,跟着她的那些男人根本没机会进她的住宅,更别提进入这里。

而跟着她的女人本就不多,她也没带过她们来这里。

这只是一次例外,也偏偏就是这次例外出了疏漏。

少女亚麻色长发难得有一天没编起来,披散在肩上,露出的耳尖被房间内的热气熏得有些红。

见褚云烟往前走了一步,程一果断抬头,望向那双金眸,却没在里面见到预料之中的杀意。

她几不可察地地怔愣了刹那。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她上打量了一遍,褚云烟似是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没有笑意,嗓音朗率,“这种时候了,怎么不去帮蒋羡,还在这里盯着一个不打算参与纷争的人?”

这下,少女是结结实实地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中挤出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褚云烟轻笑一声,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在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看来,“想对付我?来啊,正好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程一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抬头看去,视线交错,她有些心虚地移开,却正好注意到一滴剔透的水珠从对方的发尾抖落,沿着颈线一路滑进浴袍领口。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跟在褚云烟身后走出去。

“我不想参加战争。”这是她对褚云烟第二句话的回答。

“你不想也得参加。”

褚云烟哂了一声。

程一沉默了几秒,“你不是也不想吗?”

“但我可是帝国上将。”

“……”

“蒋羡的人都埋伏在哪里,你清楚吗?”

说话的同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褚云烟背对着她在换衣服。

程一忍住了想要抬头的动作,褚云烟的这句话,比刚刚得知对方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却还把她留着这件事更叫人意外。

——好像默认了程一是和她站在一边的。

褚云烟背对着她,好似没有丝毫防备,又像是故意再给了她这次下手的机会。

是在试探她吗?

程一心想,同时目光垂落在褚云烟的脚跟处,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想干什么?”

褚云烟转过身来,从衣架上取过夹克,金色的眼眸像是一柄锋利的矛,笑意不达底,“反正也要乱了,不如就让这里变得更乱一点吧。”

羊肠小巷的分岔口意外地多,如同迷宫一般蜿蜒曲折。

尔莱伊在回程途中走错一个拐角,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动静,他立刻掉头,谁知刚回到上一个路口,蒋羡的人忽然从另一边出现。

他心下一惊,来不及后悔,蒋羡已经看到了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司清延和季澜呢?”

蒋羡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快,看样子似乎是刚从军员的围堵中脱身,但危险仍未彻底解除。

尔莱伊几乎瞬间就站定下来,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异之色,他指了个方向,匆忙对蒋羡道:“我看到他们刚刚往那里跑了,我怕他们跑了,没来得及通知您!”

蒋羡手下的一拨人替他拦住那群军员,他才得以金蝉脱壳,但军事局的人随时可能再追上来,没太多时间留给他思考。

就在这时,尔莱伊刚刚在转角听到的脚步也靠近了这里,是蒋羡手下另一队赶来支援的人。

“你们拨出一半人,现在立刻往那个方向,去追司清延和季澜,发现人立刻通知我!”

“是!”

那队人中立刻分出来一半,转身离开,而剩下的人则汇入蒋羡身后。

蒋羡看向尔莱伊,那只深蓝色眼睛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你跟着我走,没有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是。”尔莱伊跟着汇入队伍。

-

帝王宫殿前的战况激烈,那地方位于肯曼商圈的边缘,当初改建时在高大恢弘的建筑外侧留出了一大块空地,而那空地,此刻就作为两方人的主战场。

但两方人数众多,还是不可避免波及周围。这片区域仍属于肯曼最核心的地方,战后重建将会成为一大难题,处理不当甚至有可能加剧帝国内部的经济矛盾。

为了尽量减小损失,战舰那类大型杀伤力作战工具没被派遣,军用飞艇多是输送物资和兵力,并找准时机时不时往地面投个炸弹——帝王宫殿旁的灌木丛就是因为一颗炸弹爆燃而着起来的。

而同一时刻的另一地却是安安静静。

中心大厦像往常一样亮着灯,靠近顶部的那截透明材料的楼层却被黑暗包裹,而“悬浮”在其上的半球状建筑也同样漆黑一片。

星际舞厅。

在这个位置足以俯瞰肯曼中心商圈的全貌,底下的一切都形如蝼蚁,浩若星子。

飞艇在距离星际舞厅不远处掠过,悬停片刻后又掉头往回。

“你也觉得有问题?”

司清延见季澜站在窗边,和他一同看去。

飞艇下降了一些高度,再次被两侧高楼的灯光包围,季澜的眼中映出那片光海,“如果想夺下这颗星球,我们要做的是推翻统治,和占领星球的能源核心。”

他这句话一出,一旁正靠在座椅上喝着红酒的应灼顿时被呛到,猛咳了几声,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司清延瞥了眼,立刻又想起自己被下的“禁言令”,只好郁郁地闷了一大口酒。

“这种情况下瓦希和调动大量兵力去他的居所,但能源核心处却没人,显然不合常理。”

“军部的人数远不止这些。”司清延抬手示意他看远处的天边。

几艘战舰冲破云霄,朝出征机场方向滑去。

“那是军事局分局的力量。”

——所以能源核心是有人的,并且人数恐怕不比帝居少。

“不如猜猜瓦希和在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季澜忽然问:“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不清楚能源核心的位置,你怎么也忘记了?”

司清延挑眉,“他刻意把火力集中在帝居,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里是个很重要的地方。但我知道能核不在那里——这太反常了。也就是因为足够反常,才让我多想了一下,想起我刚来肯曼时就找过能核的位置。”

季澜看着他,“让所有人都以为帝居才是要害,而忽视了另一处地方,看来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星际舞厅是肯曼最高的地方。

蒋羡的人手正与军部交战时,司清延原本想去那里暂据,从那里洞察底下各路情况,方便做下一步行动。

然而就在飞艇快到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那地方其实是肯曼能源核心的位置,尤罗一定派了人在那里把守,故而返回。

飞艇最终停靠在附近一栋高楼楼顶。

舱门打开,两人走下去后,司清延跟在季澜后方,在舱门停留了片刻,扒着门框对里面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们。”

“嗯?不是,司清延你还跟我客气……”

“肯曼现在危险,怕死赶紧走——你让你的人定位齐野并给我们指路的忙,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没留给应灼反应的机会,转身就走。

飞艇上眨眼又只剩下应灼和驾驶员。

应灼如同留守老人一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升起一阵奇妙的孤独来。

他沉默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再说几句。最终,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抬手利索地招呼驾驶员:“走吧,现在去凯菲娜。”

飞艇离开时掀起一阵气流,高楼顶上的风与之相比也就不过尔尔了。

风吹乱两人的额发,等司清延走近时,季澜正看向一艘穿行在低空的军用飞艇。

飞艇的行迹十分隐蔽,避过几栋楼房,没入中心大厦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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