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药酒

崔晗玉回到府上, 没有见着远游归来的顾家姑母,倒是见到了顾廷居口中的伴手礼。

密封的小罐里盛放着不知名的液体,隐隐散发腥味, 说是伴手礼,实在牵强。

崔晗玉勉强拎在手里。

担心儿媳多心,董珍茹解释道:“娘没有催你的意思,你拿回去随意处理,但也要避着旁人,别传到你们姑母的耳中, 叫人寒心。”

“儿媳明白了。”

崔晗玉回到兰庭苑,拉开架格的抽屉, 将小罐摞放在一堆瓶瓶罐罐上。

这里面装着的全是亲戚们的心意, 足够顾廷居喝上一年半载。

想到新婚夜若有似无的旖旎,崔晗玉还是不确定那夜的不了了之, 是源于自己不胜酒力中途昏睡, 还是顾廷居身患隐疾。

再不胜酒力,也不至于全无印象吧。

小娘子坐在榻上, 视线越过敞开的隔扇投向西卧,若有所思, 直到顾廷居站到隔扇边叩了叩门,“在想什么?”

崔晗玉偷偷向下瞥了一眼,没有如实道出心声。

沐浴后的男子身穿中衣, 薄薄的绸缎料子遮不住身形的轮廓,尤其是胯骨中心的位置,用突兀来形容毫不夸张。

崔晗玉不敢再偷瞄,唏嘘于这样健壮的体魄若是身有隐患委实可惜,但人无完人嘛。

即便顾廷居身有隐疾, 她也不会嫌弃的。她喜欢他,就会包容他的缺陷。

**

没两日,崔晗玉被一顶小轿送入坤宁宫。

深居简出的皇后向妹妹询问起冯令宜的近况,“冯家小姐可好?”

“好着呢。”

崔晗玉抱着小公主梅雅韵,懒得多提程沐朗一嘴。

皇后娘娘不再多问,又老生常谈,问起另一桩事,“别嫌姐姐唠叨,你与大理寺卿可圆房了?”

崔晗玉立即捂住外甥女的耳朵,“雅韵在呢。”

“就是没有了。”皇后娘娘无奈一叹,想起前不久妹妹领着顾廷居前来探望的场景,鹅黄衣裙的小娘子与绯红官袍的年轻文臣一并走来,别提多般配了。

“雅韵,母后和小姨有话讲。”

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公主跳下崔晗玉的腿,蹦蹦跳跳地跑开,全然没给崔晗玉防御的助攻。

没有孩子在侧,皇后娘娘单刀直入地问:“是你不想,还是大理寺卿不想?”

“姐!”

“回答我。”

崔晗玉避无可避,“之前是我不想,总要水到渠成吧。”

“别人都是盲婚哑嫁,也没见谁像你一样倔强。”

崔晗玉再次意识到自己为何不受父亲喜爱,不单单与弟弟有关。姐姐当年听从父亲安排入宫为妃,没有半句怨言,而自己在答应父亲牵线的婚事前,与状元郎往来书信数十封,在确定性情相投后才松了口。

强势如父亲,怎会喜欢她这个不受控制的女儿呢。

又两日,三姐妹齐聚茗芝斋。

冯、程两家虽解除了婚约,但余音未了,仍被人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戏言称,原本冯家小姐柔和温婉,却因与崔晗玉、何知微走动密切,变得顽劣,太过招摇,才会不得月老眷顾。

毕竟崔晗玉和何知微的姻缘都不顺利,一个错嫁,一个嫁不出。

一只素手合上茶馆的支摘窗,隔绝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何知微盯着关窗的冯令宜,气不打一处来,“蔡雀儿是长公主的婢女,长公主合该派个管事登门致歉,可这么久过去,连点儿表示都没有。”

冯令宜平静道:“人家是长公主,不会纡尊降贵的,何况性子还有些偏执。”

崔晗玉也知好友等不来长公主的致歉,可堂堂长公主,约束不好仆人,不觉得理亏,还反咬冯尚书一口,有失大家风范。

“偏执不等同于可以一味包庇身边的烂人。”

崔晗玉思忖起顾廷居的态度。

对裴小伯爷的承诺已过去七年,七年间,顾廷居和邹商为丰满长公主的羽翼,与数百权贵对峙过,这事儿不是秘密,照理说,他们三人该是盟友,可顾廷居如今几乎绝口不提长公主。

疏离的源头,仅与裴昀的旧部以及那匹战马有关吗?

一团团蝙蝠浮现眼前,崔晗玉愈发狐疑,即便与顾廷居相处时日尚浅,她也能感受到顾廷居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不会因一点分歧与盟友解绑。

何知微吹起额前一溜长发,若非长公主,她非要闹得对方鸡犬不宁,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颓废,这算不算欺软怕硬?

“上一次如此费我心力的事还是寻找恩公呢。”

提起何知微的恩人,崔晗玉笑说要不要聘请她上次动用的密探帮忙。

“你当我没请过探子?”

只恨当时哮喘发作,勉强看清恩人的相貌,未能开口询问他的身份。

何知微夺过崔晗玉手里的小扇摇了摇,希冀久了,快要麻木,还曾被几个主动登门讨恩情的骗子气个够呛。

崔晗玉知晓何知微上次拒绝相看的男子是首辅的孙儿,不免有些遗憾,那位小公子的口碑极好,连她极为苛刻的父亲都对其赞不绝口,可何知微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

“要不,我们去一趟你与恩公相遇的地点,顺藤摸瓜。”

冯令宜凑上前表态,“我也要去。”

何知微鼓了鼓腮,不抱希望,可还是被崔晗玉勾起一丝侥幸。

一丝渺茫的侥幸。

她等得太久了,该有取舍了,若无缘再遇,便该果断放下。

执念可贵也可怕。

或许恩公就是她匆匆一瞥的惊艳,误入了视野,误有了交集。不该为了一刻的心动,辜负余生。

强求不得。

雅室闷热,何知微去往后堂挑廊透气,无意瞥见西南角的库房有工匠进进出出,“那边在做什么?”

崔晗玉走上前,简单叙述起将库房租赁给叶珩的经过。

“恒轩医馆?就是那个拒绝为程沐朗诊治的郎中?”

“是啊。”

何知微感慨道:“无巧不成书啊,等医馆开张,我介绍几名府中的老伙计过来治疗痹症。”

也算照顾对方的生意了。

谁让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冯令宜挤在两人之间,盯着不起眼的小库房,“晗玉,你闷声干大事啊。”

连这份人情都替她偿还了。

冯令宜更惭愧了,原本该由她收拾的烂摊子、打点的人情债,都由两位好友代劳了。

女子垂头靠在崔晗玉的肩上,心里想着也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医者提供些帮助。

等两人离开,崔晗玉拎着凉茶走进库房,“天儿热,师傅们解解渴吧。”

木匠们齐声道:“东家有心了。”

“我不是你们的东家。”

“叶大夫说,您是他的东家,也让我们这么唤您。”

崔晗玉摇摇头,刚走出房门,就见叶珩迎面而来。

“今日来得早。”

叶珩作揖,“东家。”

“你太客气了,屋里有凉茶,你也喝一碗解暑吧。”

盛情难却,可叶珩还是觉得受之有愧,“日后有用得上叶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崔晗玉还真有一私事想要询问郎中,却担心顾府侍医多嘴打草惊蛇,她比划一个手势,请叶珩走进茶馆。

借一步讲话。

一楼客堂内,崔晗玉摆好从马车里取来的一个个小罐,请叶珩甄别。这些都是亲戚们赠送的,每一罐都充斥着腥味。

叶珩一嗅便知这些药酒的效用,虽诧异,但没有多问。他是医者,负责为人解惑,不该有多余的闲话。

“东家是想问,这些药酒中哪一罐更有效用,还是对身体伤害最小?”

“最好没有伤害。”

叶珩仔细辨认药酒里浸泡的原料,将其中一罐推向对面的崔晗玉,给予了回答。

年轻郎中的识趣化解了崔晗玉的尴尬。

无声胜有声。

崔晗玉颔首致谢,没再多费口舌叮嘱对方不可外泄。与一些人打交道,只消只言片语,就能断定对方是否能够守口如瓶。

叶珩走进库房监工,发觉工匠们干劲儿十足,殊不知,在冯令宜离开前,特意犒劳了几人。

吃饱喝足又得了赏钱的工匠们哪会再有怨言。

**

回到府邸的崔晗玉站在石榴树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到身后一抹绯衣出现,人还是木木的。

“怎么了?”

身后传来男子温柔的询问,崔晗玉扭头,意味深长地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没带公牍回来?”

“今日不忙。”

顾廷居公事繁忙是常态,很少有得闲的时候,崔晗玉松开攥紧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袖角,“用膳吧。”

客堂内设有一桌子酒菜,散发的香气掩盖了某种特殊的味道。

顾廷居净手后坐到崔晗玉的一侧,如常进膳,没有多余的声响,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食不知味的崔晗玉觑了几眼被冷落在旁的酒水,小声问道:“你今日不忙,可要饮酒?”

“不了。”

“饮一些吧,别浪费了。”

顾廷居放下筷子,静静看着她,看得她头皮发麻,目光躲闪,却还是执意为他添酒。

倾斜而出的酒水再掩不住异常的腥味。

顾廷居却像是没有察觉,浅抿一口,薄唇覆上一层晶莹的水膜。

随着那盅酒水被饮尽,崔晗玉乱了心跳,再难淡然。

那么聪明的人怎会没有察觉酒水的问题?当真对她不设防吗?

不对。

崔晗玉愕然转眸,对上顾廷居的琥珀瞳。聪慧如他,不会沦为被动的那方。

猎物是猎手。

“你......”

顾廷居淡笑,“我情愿。”

崔晗玉人都傻了。

顾廷居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乐意。”

那日挑廊上的调侃有了回音,清晰敲打在崔晗玉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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