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嫁衣

冯令宜和邹商的第二次相看定在顾廷居姨婆经营的园林山庄。

九岁的顾青筱正是在去往这座山庄的途中结识了仗义出手的崔晗玉, 少女感恩的种子萌发出盘根错节的桠枝,才有了后来的错娶错嫁。

为了陪妻子散心,顾廷居从忙碌中抽身, 一同前往。

山庄很大,高台厚榭,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处更有绿湖青柳,水鸟环乌篷。

崔晗玉拉着顾廷居躲在岸边的垂柳后偷看乌篷上的一对男女,见好友坐在一端,延颈秀项, 仪态端庄,忍不住笑道:“令宜看着恬静, 关起门来也是颇为豪放, 与邹侍郎性子互补。”

随意倚在树干上的顾廷居没去在意湖水上的一对男女,目光落在妻子的后脑勺上, “你很了解阿商?”

崔晗玉扭头, 嗅了嗅鼻子,“好大的醋味。”

自己兄弟的醋都吃。

“你的意思是, 邹侍郎私下里是个话多的?”

“不是。”

“是个跳脱的?”

“不是。”

崔晗玉弯起眼睫,显露狡黠, “与你一样?”

顾廷居稍稍调整站姿,抱臂静等下文,等崔晗玉踮起脚在他耳边吐出三个字时, 内双的狭眸微微一敛。

曲指敲打妻子的脑门。

假正经三个字,亏她说得出。

崔晗玉揉揉脑门,小蛮牛似的用头顶他。

顾廷居用手掌抵住她的发顶,以防她撞疼自己。

崔晗玉更来劲儿了,娇蛮之态尽数落在乌篷船上男女的眼中。

冯令宜挠挠鼻尖, 替好友解释道:“晗玉平日不这样。”

邹商静静望着岸边的顾廷居,稳重的人仿若拾回了年少缺失的意气,可即便是少年的顾廷居,也是老成寡淡的,不曾有此刻与人调笑的兴致。

崔晗玉似顾廷居年少时自行割去的一缕朝气,化作人形,回到了他的身边。

“前方有一群水鸟?”

冯令宜出声提醒,分不清水鸟的种类。

“是白鹳。”邹商继续划船,在预料中看着被惊到的白鹳展翅飞离,又相继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荡起滟滟波光。

冯令宜心情不错,抬袖擦去溅在脸上的水滴,她以为与邹商相处会一再冷场,事实也是如此,邹商是个话极少的人,却从不会叫她的话落在地上。

句句得到回音,又怎会尴尬呢。

冯令宜环住曲起的双膝,沉浸在湖光鸟语中,感官被新奇的感受侵吞,以往她可不认为自己能与生性冷淡的人相处下去。

而今却发现,温和热情的人可能虚假,冰冷寡淡的人可能仁慈。

形形色色的人,千、百种面孔。

山庄为四人备了酒菜。晌午时分,四人围坐在草木蓊郁的屋外用膳。

崔晗玉带来自制的果茶,为邹商斟满,“邹侍郎尝尝味道。”

“嫂夫人还是唤我名字吧。”

“好,邹商,那你也别唤我嫂夫人了。”

邹商沉默了。

别看顾廷居只比邹商大上几个月,邹商是真心把他当做兄长的,虽然嘴上没有承认过,但对崔晗玉的称呼已表明了态度。

一旁默默饮酒的顾廷居浅提唇角。

**

“殿下,邹侍郎和冯家小姐的亲事大抵是要敲定了。”

长公主府的季婆子递给梅昭宁一碗汤药,小声禀告着自己从冯家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梅昭宁推开药碗,淡着眉眼屏退婆子和侍女,一个人闷在屋里不声不响。

缥缈热气的汤药渐渐冷却。

入夜,一身刺绣嫁衣的女子游走在街头巷尾,惊吓到了巷子里的幼童们。

孩子们尖叫着散去,留下蒙着眼睛的小男娃。

小男娃迷茫地转来转去,在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时,扯下蒙眼的黑布,仰头看向身量极高的嫁衣女鬼。

“啊!!!”

梅昭宁继续游走,我行我素。

公主府的护卫们不远不近地跟随,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长公主每每穿上嫁衣,都是游走在疯癫边缘的。

孩子们的爹娘从墙头、门缝探出脑袋,亦无人敢上前理论。

梅昭宁穿梭在万家灯火中,哼着裴昀生前最喜欢的小曲,哼着哼着笑出了声。

顾廷居为邹商牵红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廷居要撕碎与她最后的体面!

她握拳砸向矮墙,指骨传来剧烈疼痛。

“裴昀,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你说,顾廷居是打算扶持哪个亲王的子嗣?晋王世子、宣王世子、景王世子?”

她笑颜疲惫,有隐隐泪花浮动在眼角。

假若一开始,她就没有提出与顾廷居生子的非分要求,而是物色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顾廷居是否会扶持她的孩子?

是她要的太多了?

可她难以忍受其他男人的靠近。

“殿下?殿下!”

梅昭宁晕倒时,全无知觉,如一朵脱落枝头的花枯萎在墙角。

**

邹商赶到公主府时,梅昭宁刚刚苏醒,由太医在旁针灸。

“怎么样?”

太医回道:“殿下本就气虚血弱,不宜动怒,今夜会晕倒,是受到了刺激,气火攻心。”

梅昭宁一动不动,任由太医施针,扎满头部。

美艳的脸尽是憔悴。

邹商没多言,安静坐在客座上,等太医收针离开,才开口问道:“何人刺激了殿下?”

“恭喜邹侍郎觅得佳人。”梅昭宁转眸,眼尾勾勒出灯影的暗色,“日后不再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了。”

“是臣刺激了殿下?”

“裴昀早说过,你的孤僻源自幼年创伤,会更渴望有人陪伴。本宫还当裴昀不够了解你,如今看来,是本宫不够了解你,还有顾廷居,他人呢?”

季婆子派人去请,还是没能将人请来。顾廷居是铁了心不再与她往来了啊。

梅昭宁闭目,合起的眼帘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街坊有传言,你顾及裴昀,爱慕本宫不敢挑明。下次遇到乱嚼舌根的,记得帮本宫割了那人的舌头。”

邹商面不改色,“那臣今日把话挑明,臣无意殿下。”

梅昭宁一笑,不痛不痒。清心寡欲如邹商,会与人相看,已超出她的预料,她以前不曾、如今也不会认为他对她有意,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不快,膈应他罢了。

“是本宫看不透感情,辨不清人心,要不怎会认为你与顾廷居会一直扶持本宫!”

邹商离开公主府,记不清是第几次与梅昭宁不欢而散,他摇摇头,径自去往顾府,与顾廷居在书房议事。

更深夜静,星月阑珊,西卧书房的烛火始终跳动。

崔晗玉静等在东卧,直至寅时,也未等回顾廷居。她没有贸然去打扰,深知邹商不会冒昧上门叨扰。

定有重要的事相商。

与梅昭宁有关。

寅时过半,周婆子亲自端着清粥小菜走进西卧。须臾,邹商先行走出正房,等在晨风徐徐的庭院中。

扒着门缝观察动静的崔晗玉立马跑回到床上,蹬掉绣鞋,扑向床铺。

隔扇被人从外面拉开。

清雅的沉香味道飘入帷幔。

若非顾廷居将崔晗玉抱坐起来,崔晗玉是打算一直假装沉睡的。

她“嗯”了一声,拉着长音。

“为夫去上朝了。”

侧额感受到一抹温软的触感,崔晗玉睁开一只眼,佯装困倦地伸个懒腰,“你们谈完了啊。”

“等我回府再与你详细说。”

“不用。”

顾廷居静静看她,像在辨析她的话有几分假。

崔晗玉摆出大度之态,“我又不像你,醋坛子乱倒,才不会因长公主府深夜来人请你过去就拈酸吃醋。”

但会在心里腹诽。

除非人命关天,否则公主府深夜前来请人,已超出盟友该维持的距离,于理不合。崔晗玉没有怀疑顾廷居与长公主牵扯不清,以前不曾,如今更不会,她信顾廷居的为人。

小娘子竖着耳朵等着被夸赞大度,在一阵沉默中,她哼一声,钻进被子,“快去上朝吧,别让客人久等。”

顾廷居俯身,在她侧脸轻吻,细细密密的吻勾得崔晗玉小腹处传来异样的快感。

可贵客还等在门外,早朝也不能耽搁,实不该在紧迫中拉扯情与欲。

“快去吧,别迟了。”崔晗玉推了推还在吻她的顾廷居,拉高被子蒙住自己。

顾廷居隔着被子拍了拍妻子,随后走出正房,与邹商在散朝后,前往宫中一座小型马场。

马场周围侍卫不多,却都严阵以待,只因马场内的孩童正在驰骋。

“驾!”

小公主梅雅韵接触马术不久,小小的身板颠簸在马背上。

“驾!”

小家伙龇着一口小白牙,奋力控制着甩腚的矮马,双腿发力,脚跟下沉,还未征服矮马,也未认输。

像极了刚刚出生试图站起来的牛犊。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一同走向站在围栏外紧盯女儿的崔皇后。

“微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闻声回头,诧异地看向两人。

“两位大人怎么来了?”

崔皇后虽露出疑问,但心里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宫廷内的御用马车,不是朝臣练马的场地,两人是怀着目的前来的。

顾廷居瞥一眼渐渐控制住矮马的小公主,开门见山道:“臣等想与公主借一步讲话。”

崔皇后张了张嘴,更惊讶了,二人要越过她单独与女儿谈事?

“不合适吧。”

顾廷居淡笑,“娘娘若觉得微臣做事莽撞,不合礼仪,大可回绝微臣。”

“小姨夫!”

马场内的梅雅韵在看到顾廷居后,急着跳下马背,一颠一颠地走向围栏。

崔皇后担忧地问:“雅韵受伤了?”

梅雅韵摇摇头,又点点头。

邹商解释道:“初学者会不适应马鞍,容易硌伤自己。”

崔皇后命侍卫打开围栏的门,拉过女儿凑近两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抬抬手,支开侍卫,自己也退至百步之外,留给两人与女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梅雅韵接过顾廷居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汗湿的小脸,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糖果,塞给顾廷居,想了想,又匀出几颗塞给邹商。

“这位是邹侍郎吧。”

“公主认得臣?”

“大老远偷觑过。”

邹商万变冰封的脸出现一丝笑意,被小丫头的诚实逗笑。

顾廷居靠在围栏上,问起她学习马术的心得。

小小的孩童一开口,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她也学顾廷居,靠在围栏上,仰头眺望苍穹。

“小姨夫,你们是特意来寻我吗?”

“嗯。”

“有事吗?”

“臣能直言吗?”

梅雅韵点点头,依旧仰望天际,清澈的眼底映出空中的浮云,“小姨夫尽管讲。”

“臣不想只做殿下的小姨夫。”

“那还能做什么?”

顾廷居侧眸看向小姑娘,浅瞳点点涟漪,“臣还想做殿下的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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