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路上堵车,任快雪进场的时候,见面会已经快要开始了。

他的位置在很前排,现在观礼堂里前面全都挤满了,走廊里也站了观众。

想要走过去难免打扰到别人。

所以任快雪在后排扫了一眼,看到相对靠边位置的两个空位。

最外面一个位置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一头时髦的白卷发,帽檐压得很低。

任快雪弯下腰小声问他:“你好,请问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那个男生抬起来的眼睛清澈又漂亮,睫毛很长又稍微卷翘。

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害羞,“没有,您直接坐就好。”

他看起来真的很乖巧,任快雪忍不住冲他笑笑,“谢谢你。”

男生看着也就上大学时间不长,可能还没进社会,居然脸红了,“不客气。”

任快雪刚坐进去,戴着一顶贝雷帽的秦渊就后脚跟进来,跟男生打了招呼,“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能进去吗?我们一起的。”

男生没抬头看她,只是轻轻说:“没事没事,您请进。”

秦渊有些气喘吁吁的,小声嘀咕:“这破交通……提前俩小时出门都没用。”

但认识这么多年,任快雪太清楚她什么人了:“你早就到了吧,就盯着我坐哪儿,特地找过来的。”

“别说的跟我是个变态斯托克似的行吗?咱俩都有对象的人了。”秦渊果然不负他所望,立刻进入正题:“书呢?不是说写好了?”

“咱们说到书之前,我还得跟你算点小账。”任快雪转头看她,“我的遗书,你还记得吗?”

“这事儿还记着呢。”秦渊稍微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难得有她理亏的时候:“……主要你不知道郎图来找我时候那个样子。”

任快雪的眼睛稍微垂下去。

“他应该是刚给你做了手术,又着急回去。我认识他也不少年了,该怎么形容当时呢?”秦渊轻轻叹气,“肯定不是失魂落魄,甚至可以说他挺沉着冷静的,跟我说他知道你是谁了,来拿你的东西。”

“然后你就给他了?”任快雪轻轻问。

“你知道我干的这行就是不停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从我眼前一过,张嘴说上一两句话,我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那个样子,心思已经写脸上了。”秦渊稍微停顿了一下,“郎图,没打算自己活。”

主持人已经开始上台介绍,大屏幕上出现了“魏时碑”的名字。

虽然介绍很简短,但台下的气氛很热烈,欢呼和鼓掌声交织在一起。

任快雪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秦渊继续说:“他过于平静了。就好像他早已按部就班地准备好了一切,随时随地接受任何变故的发生,然后立刻躺进你的棺材里。”

“我知道你肯定想,他看了遗书会更难过。”秦渊想起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但不管他看起来多镇定多从容,我只觉得必须得给他一点和你有关的事物,让他感知到仍然和你有足够的连接,不然可能他的迷失也只是特别一瞬间的事情。”

任快雪的眼睛里映着陆续走上台的主演和前排欢呼雀跃的观众,几乎没有情绪的闪动。

他过了很久才说话:“谢谢你。”

“好,抒情结束。”秦渊一挑眉,“别觉得我把信给了郎图,书的事情你就能赖掉,咱俩说好了的。”

任快雪把U 盘递给她,“你的承诺完成了一部分,我的承诺也就只能完成一部分。你只能看,不能公开。”

“任快雪,”秦渊非常惊讶地看他,“你不要跟郎图学这些心眼子呀,怎么不学好呢?”

“那你看不看?”任快雪把 U 盘往手心里稍一收。

“老天……”秦渊赶紧把 U 盘从他手里拿走,插在自己手机上,“前面这些粉丝知道他们大大这么‘心狠手辣’吗?”

秦渊说着,已经打开了文档。

她阅读速度非常快,一眼扫过去就是夸:“这个跳树的故事写得真好。不过郎医生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呢,跟猫一样爬到树上下不来,我一直觉得他更像狗一些。”

她很快看到了郎图小学跟人打架:“小孩子的嘴,可比大人残忍多了。”

“噢……”秦渊捂了捂胸口,“送蛋糕这个,小朋友真可爱。我以前虽然知道你俩要好,但这真的……平平淡淡的回甘。”

后来秦渊不说话了,只是很投入地看。

任快雪看着粉丝很激动地在问台上的主演:“牧长觉老师,这次我们燕教授也会作为顾问参与吗?”

站在中间的高大男人笑着点头:“你们燕教授走哪儿我跟哪儿。”

任快雪坐在欢乐的气氛当中,嘴角也稍微翘起。

但是秦渊没笑。

她一直低着头看,直到默默把 U 盘拔下来。

正好这时旁边戴帽子的男生的电话响了,他有礼貌地跟他们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在这儿接个语音可以吗?”

会场里本来就挺热闹,任快雪完全不觉得被打扰,“没事儿。”

男生用手掩着嘴唇轻声讲电话。

任快雪把秦渊捧着 U 盘的手轻轻向下按了一下,“你拿着吧。”

“你不能这样,任快雪,你不能每次都让我干这种事。”她语速又急又沉,有些沙哑,“什么叫‘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什么叫‘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什么叫’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了?是情况有什么……”

“放轻松,什么事儿都没有。”任快雪温和地说:“我很好,上次的手术很成功。”

秦渊的眼眶还是红的,“那你这是……”

“我比郎图的真实年龄大八岁,即使我有普通的健全的身体,也很难陪他走到生命尽头。”任快雪的语气柔软了一些,“我现在很好,答应你的书,也会重新写给你。”

“但是我比你还年长呢,”秦渊难以接受,“更别提你写这个《低温烫伤》它对郎图能不能算一种慰藉,你不让他跟着你去死,他真的会听你的吗?任快雪有时候你的心狠得……我都要同情一下郎图。”

“他一向很听话。”任快雪这么说给她,也这么说给自己。

“那封信的事没有让你得到教训吗?”秦渊还在挣扎,“你就不怕我一扭脸就交给郎图?”

“你不会的。”任快雪在商言商,“除非你不再跟我签任何合作。”

她低着头难过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一个价格,“三本。我替你保存,你答应我跟我货真价实地签三本书,白纸黑字的,别到时候你又跟我来这么一手。”

任快雪提醒她:“是你先违背约定的。”

秦渊忍不住地埋怨:“长得跟个菩萨似的,比郎图那个阎王脸狠多了。”

他俩聊成,旁边的棒球帽还在打电话。

看着那么年轻的脸蛋,稍一皱眉露出些老练来。

他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很果断,“靶向受体增强心肌活性?给我半个月,我先测序筛一下……”

见面会时间不长,后面关了灯,开始试映正片。

任快雪有点累了,看了一会儿,就跟秦渊说:“我回了。”

秦渊正看得很起劲,“嗯”了一声也不多说。

反而是经过棒球帽的时候,男生抬起头来看他:“不看了吗?哪里不好看吗?”

任快雪看他问得一本正经,温柔地笑了,“好看,只是我今天还有事,等正式上映再来看。”

男生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谢谢。”

任快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很高的男人一路弓着腰过来,也戴着一顶鸭舌帽。

那人越过小鸭舌帽跟秦渊说了句什么,好像让她向里挪了一个座位,自己坐了进去。

那人看着眼熟,但任快雪没多想,小李的车还在外面等他。

他回家的时候,没想到郎图已经在家里。

任快雪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今天不是值班?”

郎图正把饭往桌上端,“关心爱过两天有事,跟我换时间了。”

任快雪洗干净手,帮忙盛米饭。

“你坐下休息,今天出门辛苦了。”说不上来哪,郎图有点不对劲。

任快雪偏过头,仔细看了看他,“眼睛怎么了?好像有血丝。”

“没怎么,可能今天手术时间长,用眼睛多。”郎图看他不肯走,给他四根筷子拿着,“你拿这个就行了。”

任快雪皱眉,用手小心摸他眼角,“用多了会这么红吗?之前做时间更长的手术也没这么红。有什么感觉吗?疼吗?痒痒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要不要买瓶消炎药点一点……你是不是用脏手揉眼睛了?”

“任快雪。”郎图的语气柔和,但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来吃饭。”

任快雪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看郎图的眼睛。

郎图挑起眉,把椅子拖得和他更近,用手摸了摸他肚子,“能不能好好吃饭了?等会儿不消化,谁最难受?”

任快雪感觉他心情一般,这时候很识时务,“你难受。”

“你还挺知道啊。”郎图给他夹了一点小青菜,“你先专心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你仔细检查眼睛,行不行?”

虽然任快雪仍然挺担心,但还是在郎图的监督下什么菜都夹了点,吃了半碗米饭。

“胖了二两。”任快雪低头看秤上的数字。

“很好,”郎图鼓励,但也严谨,“不过这是一点四两,四舍五入不到二两。”

任快雪抿嘴了,郎图用脚尖在他的秤上点了点,数字稍微增长。

郎图搂着他的腰,“我们先朝这个数字努力。”

虽然每次吃完饭立刻称体重有点精神胜利法了,但任快雪的戒指确实也去掉了几圈红线。

饭后出去溜了溜狗,洗了个澡,任快雪等郎图也洗干净上了床,把灯光扳过来,稍照着他的眼睛,“好像好点儿了,真不用点药?”

郎图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诶呀……说正事儿呢。”任快雪皱着眉要推开他。

郎图根本不听,手从他的小腹一路向下抄。

任快雪说不了正事儿了,呼吸急促地咬住郎图的嘴唇。

他抓着床单,手指间被郎图交叉握住,按得不能动。

任快雪用力攥着他的手,轻声喊他:“郎图,再……”

“任快雪,”郎图的声音伏下来,“‘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一下就清醒了,要回头看他,但被生生丁页得失声:“啊……”

“‘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郎图又向下一欺,“又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在不受控的颤抖中慌张又愤怒:“秦渊真的又……?”

“嘘。”郎图平静地继续,“可是你说的,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

“不是……”任快雪想解释,但被冲击得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是你说的?”郎图很体贴地核实,“《低温烫伤》,不叫这个名字吗?”

“‘他一向很听话’,说的不是我吗?”

“你怎么……?”任快雪想到了小棒球帽,“他在给你打电话?那是燕知?”

“所以就是你写的,你说的,”郎图根本听不进去别的,徐徐慢动,用拇指按着他,“任快雪又想重复犯错。”

“因为这个难受了?”任快雪又舒服又难受,还是忍不住喘,“眼睛红是……哭了?”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郎图终于有点发怒的样子了,“我眼睛有点红你盯了一晚上,写那些字的时候你倒是不担心我哭瞎了。”

“哪、哪有那么夸张,”任快雪快受不了了,“别按着那儿,松开,郎图,不行……”

“夸张吗。”郎图轻声问,动作更快,手却很稳,“你再想想。”

任快雪也倔,咬着牙不出说话,只有喉咙里压不住地“哼”。

最后他用手去打郎图的手,根本没轻重。

郎图一惊,第一反应把他下面护着,“你手底下有谱吗,任快雪?弄伤你怎么办?”

“弄伤不正好?”任快雪喘着气瞪他,“省得你…用这个拿我。”

“你讲理吗?”郎图窝火又不敢发,“你自己一点不信任我,老跑到秦渊那托孤,现在又说我拿你。”

他嘴上念叨,手指撒开了,身上也没闲着。

也不知道任快雪还能不能听进去,郎图反正就忍不住说:“我觉得就算狗天天这么跟你汪汪你都得往心里去了吧?怎么我说只要我在你走不成,你还是这么写这么干,你……”

任快雪感觉有水滴在自己背上了,他向后摸了摸,话已经成了一段一段的,“怎么…还掉…眼泪了…呢?别…别哭…啊郎图…嗯…我不写了行吗?我……往后不写……郎图!”

……

最后任快雪浑身酸软地躺进被子里,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知道你能照顾好我,那个……那些话我有些是很早写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郎图枕着他的肩窝,“我的人生不需要丰富,我只需要你。”

“但是……”任快雪还想说。

“关于你身后,不用操心我,因为我不会因为你说的任何话或者做的任何事而做出任何改变。我会保全我自己,到保全你的最后一刻,你知道了吗?”

“我以后不会想着‘托孤’了,你也不要总想这么多……”

“任快雪,说你知道了。”郎图看着他,目光沉静明亮。

“我恳求你,说你知道了。”

无论多少次,任快雪总是难止这一片刻的恻隐。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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