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喂?妈妈,”任快雪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从包里掏出药来咽了一粒,“已经在公交上了,你别让我爸来接,这个点儿太堵了。”

揭往往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柔,“我们小雪人今天过生日耶,哪有让寿星挤公交的,车上人多吧?你下一站就下车,我让爸爸来接你。”

“妈妈,寿星今天就二十了,又不是十岁。”任快雪一边说一边笑,“车上人不少,但是我有座儿,别操心了,一会儿就到了。”

揭往往这两天不舒服,他想让任峰行多陪她。

任快雪把药瓶放回包里,一抬眼正好看到对面站着一个男的,外形很好,就是看着不大对劲。

阳光斜照在那张立体的脸上,他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目光很涣散。

揭往往说话没什么力气,还舍不得挂电话,“诶我怎么听李阿姨说,她儿子总看到你跟一小姑娘一起去学校食堂,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任快雪不由笑了,“妈妈,我不喜欢小姑娘呀。”

“那你喜欢什么?”揭往往不甘心,“那喜欢小男孩也行啊,你喜欢什么都行,你不用藏着掖着,你姥姥那边我会去做工作的,你别瞒着我呀。”

“我也不喜欢小男孩,”任快雪跟揭往往说话一向耐心又温和,“我喜欢小狗。”

他说着话,对面那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男的就看过来了。

他原本几乎不聚集的目光在碰到任快雪的一刻凝固了。

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要在他额心看出一个洞来。

任快雪不由自主地想摸自己眉心的痣,又觉得太无由来,把手放下了。

隔着公交车的走廊,任快雪被看得心跳猛然加快,让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他想不应该啊,明明刚吃了药。

可能是自己打电话影响到别人了,任快雪的声音放得更轻:“妈妈,等我到家说吧,我马上快到了。”

“好吧最后一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有草莓夹心!”揭往往挂断电话之前火速说:“拜拜!”

任快雪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

那个人还在看他。

任快雪感觉有点口渴,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他挺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的。

但是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他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那个人也看到他在看自己了,却完全不回避,反而更专注直白地回视他的眼睛。

确实又高又好看,模特似的,可惜不正常。

任快雪被看得心里突突,终于还是输了这场大眼瞪小眼比赛,只好稍稍转开一点脸,结果看到一个水平朝上的手机,正往一条针织短裙下面探。

任快雪立刻冲那边问了一声:“哎,干嘛呢?”

拿手机的秃子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兜里,没事人一样。

任快雪拿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问他:“说你呢,刚才用手机拍什么呢?”

前面穿短裙的姑娘一惊,也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吗?”

“您稍等一下。”任快雪先安抚了姑娘,才朝着光头皱眉,“手机拿出来。”

“凭什么,你谁啊?”光头抬抬下巴,“少特么多管闲事。”

旁边坐着的大妈低声念念叨叨:“现在这个社会风气哦,拿着手机拍人家姑娘裙底,不怕烂眼睛……”

姑娘捂住嘴,看向光头:“你有病啊你?”

“老子没拍你啊,而且你不想让人拍,大冬天穿这么短干什么?”光头流里流气地转了转脖子,“多看你两眼,那是看得起你。”

女孩子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可能也就放寒假的高中生,结结巴巴地快哭了:“你这样……违法。”

任快雪没耐心了,伸手招了一下那个秃子,“少废话,手机拿出来删了。或者直接报警。”

正好公交靠站,光头一闪身就要从后门跳下去。

任快雪反应很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衣角,“孙子有种拍人家,跑什么呀。”

秃子抬手就要往任快雪胸口推,却被另一只手紧攥住手腕。

他骂骂咧咧的,“今天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啊啊啊疼!!”

那只手直接抓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后撅,直到超过自然的角度。

“呃啊啊——”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公交车。

修长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袋,手机很快被皮鞋后跟碾得粉碎。

来人把秃子往地上一搡,弯腰从碎手机里拣出一张储存卡,拿给穿短裙的姑娘,“去报警。”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住任快雪的手,从公交上下来了。

“?”任快雪下了车才反应过来,“你哪位?”

“郎图。”那人的手指在任快雪肩头抚了抚,“碰到你没有?”

“你好郎图,”任快雪有点茫然,努力保持着礼貌,“但是我们认识吗?”

“我好饿。”这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岁数不比任快雪小,张嘴就这么不见外,“我没地方去。”

任快雪眨了眨眼,虽然心里莫名其妙空落落的,但还是没忍住问:“很可怜但是……和我的关系是?”

“如果刚才我没挡住那个人,他就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对你恩同再造,”这个名叫郎图的人大言不惭之后,语气弱了很多:“别把我扔在这。”

要是他只说前面那一串,任快雪八成会扔给他一千块钱作为回报,顺便让他找个地方检查一下脑子。

但最后那一句说得,他心里有点不清不楚的。

快过年了大马路上挺冷的,任快雪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他坐上副驾驶了,那个叫郎图的还在路边傻站着。

任快雪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拉下车窗:“你上来吗?”

郎图像是没听见,从车窗外看着他,还是跟眼皮出了毛病一样,眨都不眨。

“师傅,我们走吧。”任快雪等了几秒,把车窗摇上。

这时候后排车门才拉开,郎图不声不响地坐进来。

路上任快雪不知道说什么,后座上的人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只是车里的暖气烘得很热,让他有点气闷。

但是车窗拉开又很冷。

他正想着要不要让师傅别开这么大的暖气,后排的车窗开了个小缝,送过来的凉意里夹着一丝青柚香。

任快雪上大学之后从家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只有节假日才特地回家。

家里仨长辈对他一向不太拘束,他说要搬出去,揭往往舍不得了一两天,到底还是同意了。

看见他带了个人回来,揭往往眼睛都亮了:“啊!小雪带朋友回来了!”

“您往里站站,别在门口再吸着凉气。”任快雪把他妈妈往玄关里面推。

揭往往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扭头炯炯有神地看郎图:“叫什么?多大了?家是哪儿的?什么工作?”

“郎图,二十六,医生。”郎图恭恭敬敬地回答她。

“妈妈!”任快雪要受不了了,“我就带他回来吃个饭,您别胡思乱想了。”

“二十六,比我们小雪人大六岁,”揭往往用胳膊捅捅凑过来的任峰行,自以为声音很小,“能抱俩金砖。”

任峰行知道她一直盼着任快雪有人陪,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了,人都到了,叫上姥姥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

揭彧对于任快雪带人回来没太多表态,只是又开火烧热水,多蒸了俩馒头。

吃饭前任峰行拿出来一件黄翡翠雕的寒蝉伏金叶连环盖碗,“不是老件,但我想样子精巧,你或许喜欢。”

揭往往还嫌弃了一下:“一年一件玉,也没个新花样。”

但任快雪很喜欢,郑重其事地摆进了房间的百宝架上,和之前每年的礼物都摆在一起。

任快雪过生日,经过揭往往屡次得寸进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摆生日大餐了。

她作为指挥官,鸡鸭鱼肉必须齐全,最重要她还要亲手做蛋糕。

揭往往对于厨艺实在没有天分,揭彧和任峰行在家里已经连着吃了三天创意蛋糕。

揭往往看着郎图又吃了一个馒头,不由有些羡慕,“要是我们小雪也有这样的食欲就好了。”

今天在公交车上出了那点插曲,让任快雪格外有些没胃口。

但他知道揭往往为这顿饭花了很多心思,就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最终摆到任快雪面前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双层夹心小蛋糕,外面抹着略显潦草的奶油,顶上一颗红彤彤的新鲜草莓。

揭往往在蛋糕正中插了一根金色的小蜡烛,“我的小雪人要长命百岁,许个愿。”

任快雪配合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并没有许什么愿望。

四年前,他从不足百分之五的手术成功率中死里逃生,医生的话让他很多想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十六岁之前他就算收到过几次病危,但终归心存侥幸。

现在他只要家人一切好,自己还活着,有一天就算一天。

就算明白揭往往的心意,任快雪也只能用草莓沾了一点奶油,咬了一口尖,就有点吃不下去了。

郎图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草莓从他手里拿走,放进了自己嘴里,算是这顿饭的结尾:“感谢款待。”

饭桌上一片寂静。

连揭彧的筷子都停了。

“啊。”任快雪打破了这段沉默,“我今天还要给秦编辑赶点稿子出来,吃完饭就先回去了。”

揭往往很舍不得,“这么快就走吗?今天不在家里住了吗?”

“不了,明早还有课。”任快雪抱了她一下,“妈妈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在这,揭往往肯定要一直绕着他打转,影响她休息。

另一方面,他自己其实也的确不太舒服。

他出门,郎图自然而然地跟在一步之外。

揭往往还不放心,问:“郎图住哪儿?要不要让爸爸分别送一下你俩?现在天黑了,路上又冷又堵。”

任快雪感觉这么一送再送的,再让揭往往吹了风,赶紧让她回去:“不用不用,现在坐地铁最方便。别弄得跟我要去外太空一样,周末我就又回来了。”

揭往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目送他出了院子。

“行。”任快雪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这个郎图了,“你现在吃饱了,可以回自己家了。”

这么高大的一位成年人,大庭广众地把自己的两个裤子兜一起掏出来:“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他又加上:“而且好冷。”

冬夜确实风寒,他的黑眼睛被路灯映得水汪汪的。

任快雪“啧”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你不是想让我带陌生人过夜,对吧?”

“我和你一起过了生日,还是陌生人吗?”郎图皱皱眉,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厚风衣解下来,披到了任快雪的羽绒服外面。

半个小时后,任快雪推开出租屋的门,脸色有些苍白。

他指了一下沙发,“鞋脱门口,坐那等我一会儿。”

下午公交车上他其实还是冲动了,医生早提醒过他千万少动气。

晚上吃的东西一直梗在胃里难受。

就算地铁没那么晃,他还是越来越反胃。

任快雪进了洗手间,掩上门,手扶着胸口,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他不敢真吐出来。

胃酸灼烧食道的感觉能让他难受好久。

镜子里,他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被呛得通红,刚漱过口,嘴唇反而有种红润的水光,是他脸上唯一的一点健康。

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等着一阵心悸过去。

出了一身冷汗,手心不住打滑,任快雪忍不住想往地上坐。

身后有点动静,他不由得皱眉,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进来的?”

温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后腰和手肘,“别说话。”

任快雪的手腕内侧被按住,他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见了身前这个男人的面容。

挺直的鼻梁和眉骨,深邃的黑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让任快雪心里一窝,没挣开他的手。

他扶着任快雪的后心,身上带着的青柚香一点一点把眩晕和心慌抚平。

“我说过,我是医生,想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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