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带我走!(小改)

次日一早方诺洺本想趁岑璇睡着时离开, 结果刚出套房就被岑璇的保镖拦住了。

最终方诺洺只能无功而返。

岑璇醒来时身边是空的,她心脏一紧猛地坐起,直到看见安然静坐在窗边的方诺洺才放松下来。

窗明几净, 晨曦的光辉穿透玻璃在方诺洺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坐在那, 鼻梁高挺, 眼睫浓密, 侧脸立体的轮廓靓丽绝伦,如同一樽精致完美的巴洛克雕塑。

这是五年来岑璇第一次睡醒就能看见方诺洺, 她的心底仿佛在咕嘟咕嘟冒泡。

“洺宝儿。”

方诺洺听见岑璇的声音,呼吸一滞, 她没有回头,继续望着高楼底下如蝼蚁般的人头默不作声。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了, 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就坐在了这里。

坐了多久,她就想了多久。

直到刚才她杂乱的思绪终于得出了一个具体的结果。

岑璇如果实在放不下, 她也不奉陪了。

等到十六期综艺全部录制完成,孙少兰大抵也挺不到那个时候。

她就陪岑璇走到那个时候。

之后她就宣布退圈。

接的那部古偶目前她正和《演员的养成》两头跑的进行着,等到综艺收官, 戏也差不多该杀青了。

这段时间方诺洺过得一直很辛苦, 她口干舌燥时不敢喝水,饥肠辘辘时也只敢挺到回家再吃饭。

复出的每一天她都战战兢兢。

方诺洺不想让孙少兰失望, 但其实她在娱乐圈这个繁华复杂的世界早就失去了闯荡的胆量。

五年前复出她也只跟着岑璇拍电影,多余的商务代言一个都不敢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圈内对她的风言风语她早就不在乎了, 说她有金主,靠爬床上位,为了资源什么都愿意做。

无关乎外人的言论,方诺洺早就没有尊严了。

雅阁门事件连年的网暴没有打倒她, 她靠着对岑璇的思念与渴望茍延残喘了三年,直到岑璇亲手打碎了她的妄想。

方诺洺觉得她早就死了,岑璇撕碎了她的灵魂,她已经是四分五裂,破烂不堪。

旅游时她像是一缕四处飘荡的孤魂,看似无忧无虑实则是无枝可依,她在旅途中从没快乐过,美食、美景亦或是玩乐都激不起她任何兴趣,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只有在爱慈,这个有“妈妈”在的地方,她才能得到些许的平静与安宁。

这辈子老死在爱慈是方诺洺的夙愿。

“你怎么不理我?”岑璇推了推方诺洺的肩膀,方诺洺转头,沉默不语。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温和的阳光里,二人同沐一样的暖阳,方诺洺却因为是背着光的,看起来格外的暗。

没由来的,方诺洺忽而道:“岑璇,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岑璇心里一酸,差点脱口而出没有你我过得很不好。

“嗯,还行。”

方诺洺温和地笑笑,道:“既然没有我的时候过得也好好的,那何必到现在了,非要强留我呢?”

岑璇回避地移眸,她没有回答安静地去了盥洗室。

等再出来时,岑璇已经自主地把那个问题揭过了。

第一次时,二人还有种熟悉的陌生感,如今已经找回从前的感觉,变得炉火纯青。

她们像是共享了感官。

栗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黑发时不时地划过,甚至会与栗发勾连。

空气在蒸腾,岑璇仿佛煮熟的虾,又好似灵活的水母,时而紧绷时而放松。【为什么锁因为主角又像虾又像水母吗?】

长久的胡闹后,方诺洺变缓,她哑声问道:“好了吗?”

又是这句。

岑璇仰头望向方诺洺,涣散的瞳孔重又聚拢,意识逐渐清明。

“我爱你。”

说完岑璇仰着脖子堵住了方诺洺的唇。【亲嘴又为什么锁】

之后的每一期二人都是这样度过,方诺洺也不再反抗,岑璇要亲就亲,要让她留下就留下,她有戏要拍再走。

反正也没多久了。

孙少兰在向方诺洺和盘托出自己的病情后便搬进了G市的关怀医院,她说爱慈的孩子们有新妈妈疼,她想在这里多看看自己第一个孩子。

方诺洺经常会去看她,何馨月开学后也常常在周末坐车来看孙少兰。

但孙少兰连《演员的养成》第十三期录制都没撑过就去世了。

方诺洺在录制节目前接到了关怀医院的电话,她拼命赶了过去,见了孙少兰最后一面。

孙少兰被癌症折磨得只剩下了皮包骨,临走前体重只有五十三斤。

“诺洺,这把钥匙你收好,我的东西不多,都留给你了。”

方诺洺左手紧握着孙少兰枯瘦得如同树杈般的手,用右手接过了钥匙。

孙少兰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道:“我的钱全捐给爱慈了,我想着你不缺钱就没给你留,你不会生气吧?”

方诺洺弯起嘴角笑了笑,但很快笑容便消失了。

孙少兰不再说话,缓缓合眼彻底永眠,方诺洺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手心最后一点热气消散,她才哭着撒开了孙少兰的手。

何馨月没赶上和孙少兰的最后一面,她在太平间抱着孙少兰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最后甚至得方诺洺扶着她才站得稳。

方诺洺一直在流泪,她哭得无声无息,直到把孙少兰推进火化炉时,才终于崩溃昏厥。

何馨月带她回了家。

方诺洺在家里躺了整整一周,何馨月给她准备的饭她都只草草地吃了一两口便不再去碰。

最难熬的阶段,所有人厌弃她,视她如敝履。

岑璇甚至对她说出过想让她去死,死得越惨越好这样的话。

只有孙少兰在听她讲述完所有的屈辱与不公后心疼地抱住了她。

方诺洺这辈子得到的爱太少、得到的暖也太少,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过得如履薄冰,孙少兰无条件信任她,真心地爱护她、疼惜她,如同她的亲生母亲。

方诺洺早把孙少兰当做她的亲生母亲看待了。

周弗的话忽而浮现在脑海中:

“我知道你在这个地方受了很多委屈,但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该心甘情愿地落寞下去,这样做既对不起你自己,也对不起真心爱护你的人。”

现在她不再需要对得起谁了。

“洺姐姐,你今天不需要去录综艺吗?”

何馨月站在卧室门前,方诺洺没精打采的状态已经持续好几日了,她实在担心。

方诺洺抬头,苍白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温和的笑,道:“以后不用去了。”

古偶已经杀青,剩余几期综艺不去也罢,违约金她还赔付得起。

就在这结束吧,所有的一切。

包括岑璇。

方诺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她将孙少兰给的钥匙紧紧握在手心,泪水又滚珠似的落了下来。

何馨月慌忙走向她,抽出床边的纸巾为她拭泪。

哭了不知多久,方诺洺还收不住泪水,生生把眼珠哭成了血红色。

何馨月心疼不已,劝道:“洺姐姐,不要哭了。”

方诺洺流着泪勾起唇角,抬手抚了抚何馨月的脑袋,哑声道:“馨月,我们回家吧。”

何馨月一边为她擦泪一边点头。

……

方诺洺两期节目录制没来,岑璇差点也想旷工。

她不清楚具体发生什么了,但第十三期录制时她亲眼见方诺洺离开得焦急如焚,不像是假的。

发给方诺洺的消息有在正常敷衍着,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这段时间岑璇和方诺洺相处得很融洽,方诺洺很乖很温顺,不再拒绝,对岑璇所有的亲吻拥抱一应接纳。

有时岑璇甚至会幻视回到了从前,她觉得方诺洺差不多已经回心转意了。

第十四期录制结束时,于书琏又一次主动来找岑璇搭话了。

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岑璇想要敷衍了事没能成功,于书琏强硬地拦在了她面前,神情苦涩,道:“岑导,就这一次,我想认真地和您谈一次,之后绝不再打扰。”

一次谈话的机会倒也给得,岑璇和于书琏就近来到一处安全通道,让助理和保镖都在外等着。

岑璇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忽而想到:这是她重逢后第一次吻方诺洺的地方吧。

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方诺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周前,这么久没见,真的想得难受。

“岑导,我喜欢您。”

于书琏的声音将岑璇飘向远方的思绪拉回,她看着于书琏,却并不惊讶。

岑璇早就看出于书琏的心思,她挑明拒绝过,但于书琏却一直称自己只是崇拜,还以此为借口不断想着法儿地讨好逢迎。

真让人费解。

无论是发现于书琏这份心思前还是后,岑璇对待于书琏的态度都可谓是冷若冰霜,但于书琏还一个劲儿地一厢情愿。

岑璇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甚至明确拒绝过自己的人死缠烂打这么久。

太不体面。

而且很招人烦。

岑璇烦躁地叹了口气,直截了当道:“我对你没意思。”

干脆地拒绝后岑璇转身就走,于书琏却忽而反常地不顾体面,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岑璇最讨厌有人莫名其妙地碰她,她用力甩手挣开于书琏,脸色瞬间降至冰点。

于书琏被甩得往后倒了两步,岑璇嫌恶地瞥了她最后一眼,利落地推门离去。

“岑导,您重新和她在一起了吗!”

于书琏不甘的声音划破走廊的寂静,廊内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抬头望了过来。

岑璇已经走远,除了在心里骂了句“白痴”,再没别的反应。

司机将车停靠在路边等她,岑璇上车本想给方诺洺发个消息,小余却忽而出声打断了她。

“岑导,这么贵重的物品您打算一直放在后备箱的吗?”

贵重物品?

这话听着奇怪得很,岑璇清楚记得自己从没放过什么太贵的物件在后备箱。

岑璇没太在意,道:“你看错了。”

她点击着二十六键上的字母,在与方诺洺的聊天框内打下了“好久没见了,忙完了吗?我好想你,想亲你,想抱你,想和你……”。

输入完成后岑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但随即她便把这行字删了。

太肉麻了。

岑璇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浮很久拿不定主意要发什么,这时小余又开口了:“岑导,要不您自己去看看?”

岑璇不耐地皱眉,道:“什么都我来,要你干什么?”

小余面露难色,但也不敢再多言。

岑璇没再多延展这个话题,转而问:“戒指送到了吗?”

两个月前,岑璇在国内顶尖的珠宝设计师那定制了一对对戒,她趁方诺洺睡着时量的指围,方诺洺不知道。

从前她们是秘密恋爱,岑璇没送过戒指给方诺洺,方诺洺倒是有买过对戒,但因为是秘密恋爱,买了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戴。

小余回答道:“到了,岑导。”说着便从扶手箱里拿出了一个戒指盒递到了岑璇手中。

岑璇接过打开,戒指比她预想中还精致漂亮,内圈也按照吩咐分别刻了她和方诺洺的姓名缩写和生日。

从前恋爱时,方诺洺送她首饰就喜欢这么在上面刻她们的名字缩写和生日。

岑璇愉悦地展眉,思索许久终于想好了要发什么。

她把戒盒放在身侧,重新将目光移到了聊天框上。

“我爱你。”

这是这段时间岑璇对方诺洺说过最多的话,她已经不再觉得这三个字难以启齿了,甚至她会质疑过去的自己,她明明那么爱方诺洺,说句我爱你怎么就那么难为情?

岑璇含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认认真真地输入完毕后点击了发送。

发出的瞬间,微信系统弹出了一行刺目、无情的灰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好了,收拾挺久的了,你去休息会儿吧。”

方诺洺温声对着何馨月,何馨月抹了一把汗,道:“洺姐姐,你也休息会儿。”

她们已经收拾了四五个小时,方诺洺的东西不多,快整理到尾声了。

要搬走的事情方诺洺还没来得及和周弗说,她也实在不敢现在就说,不然让周弗知道了她又要退圈,躲不过一顿教育。

她已经给助理结清了工资和补偿款,连着之前叫医生的钱一并算在了里面。

综艺解约在谈了,制作方让一切按合同走,也不算为难她。

岑璇送她的珠宝,她一个都没带回来过,收到当天便全都放在了岑璇车上的后备箱,她还提醒过小余,注意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小余很聪明,似乎看出她是什么意思,倒也没戳穿,也没向岑璇告状。

就这样走了挺好,干干净净,潇潇洒洒。

方诺洺决定从这离开后,她绝不再被感情羁绊,从此以后她要纯粹地为自己活。

她再也不要爱上任何人,再也不要为了追随别人的脚步虚度光阴。

绝不。

何馨月摊在沙发上,道:“肚子好饿,我点个外卖吧。”

方诺洺看了眼时间,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行。”

点了外卖后,何馨月便又闲不住地开始忙活,她拿出塑料胶布给纸箱封口,方诺洺协助她按着纸箱盖子。

二人贴到一半,忽而门口隐约传来一声“开锁成功”。

方诺洺毕竟是知名度很高的明星,长得又漂亮,如果是不知不觉地被不明人士跟踪到家还破解了密码,那危险系数可是相当高了。

“馨月,你先回房间。”方诺洺语气严肃。

“不行!”何馨月的神经也绷了起来,她不可能把方诺洺独留在这置于险境。

二人屏息凝神,纷纷抄起身边趁手的可以当武器的工具。

倏然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方诺洺握在手上的剪刀在巨大的震惊中落在了地上。

岑璇的脸色阴沉难看,眼睛拉满了血丝,她一进门便死盯着方诺洺,素日条理清晰的栗色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蓬乱无章,像是被台风刮过似的。

阴鸷的声音宛若冰凉刺骨的金属,响起的瞬间方诺洺便如当头一棒,“方诺洺,你什么意思?”

何馨月见状不对,毅然决然地挡在了方诺洺身前,毫不示弱地怒瞪岑璇,道:“阿姨,你好搞笑啊,私闯民宅还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岑璇冷扫了何馨月一眼,又看向方诺洺,拍了拍手。

几名体格健壮的保镖应声走了进来,她们个个西装笔挺,黑压压的一大片气场堪比泰山压顶,人高马大地站在岑璇身后,如同等待发号施令的士兵,将原本就阴冷无比的岑璇衬得更加可怖异常。

方诺洺浑身一抖,忙把何馨月拉在身后护着,颤声道:“岑璇,你要是敢伤害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窒息的氛围持续几秒后,岑璇无言地抬抬手,保镖们又退了出去。

方诺洺猛地松了口气,但没等她气喘匀乎,岑璇便举着手机,看着她语气冰冷如机械般道:“谈谈?”

何馨月瞬时炸毛,道:“你有病吧,凭什么……”

话未说完,她的嘴便被方诺洺捂住了。

方诺洺抚着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我还有些事情没解决,等我一小会儿就行。”

话毕方诺洺看向岑璇,道:“这里不方便,去我房间吧。”

岑璇冷脸点头,随着方诺洺一起进了她的卧室。

进入卧室只剩两人后,气氛不似方才那样压抑。

方诺洺想过岑璇可能会来找她,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能岑璇本就不信任她,在很早之前就调查过她的住址吧。

她这样的人,岑璇想查,有什么查不到的呢?

方诺洺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后转头直视岑璇,尽力平静道:“岑璇,我们真的不要再纠缠了。”

不要再纠缠?

那这几个月算什么?

岑璇一副即将失控的模样,咬牙切齿道:“方诺洺,你在耍我吗?”

方诺洺眼底一酸,道:“我这辈子最不可能耍的人就是你。”

看到消息被拒收的那一刻岑璇真的快要气疯了。

也怕得不行。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和方诺洺毫无联系的那五年,她孤独地对着屏幕自言自语,状若疯癫。

她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岑璇的脸色和软下来,但眼底的怨气依旧不减,她指着门外,哽咽着质问:“你是在搬家吗?”

方诺洺定定地看着岑璇,没几秒坚毅地点了点头。

岑璇讥讽地笑了,她凝视着方诺洺,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这不叫耍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被你拉黑,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是不是已经走了,而我连你到底去了哪都不知道!”

最后两句岑璇几乎是在吼,方诺洺畏惧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岑璇胸腔剧烈起伏着,被方诺洺这副害怕的模样刺得心口一痛。

“你不要怕我……”岑璇懊恼地遏制住愈发旺盛的怒火,声音又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哭腔。

方诺洺隐忍着痛苦,尽力平和道:“岑璇,我从刚复出时就在策划离开,你本就是计划外的一环。”

计划外的一环?

听到这几个字岑璇的心仿佛被碾碎了一遍。

“既然早就要走,那我们这几个月算什么?”

岑璇抱着期待问出了口,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新一轮的暴击。

“我和你说了很多遍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可是你一直不放过我,所以我陪你睡是想让你玩够了放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执着。”

岑璇如被雷轰电掣,她的表情刹那间四分五裂。

原来都是她在妄想吗?

所有的一切,方诺洺会回心转意,方诺洺会重新成为她的女朋友,都是她在自以为是吗?

岑璇瞪大眼地立在原地,如同石塑般僵化。

许久,方诺洺的声音才将她从无尽的自我怀疑中拉出,“聊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岑璇睁着赤红的眼再次望向方诺洺,方诺洺细枝末节的表情都被她收入眸底:烦躁、无奈、厌恶……

这是方诺洺吗?

这是那个两周前还在和她翻云覆雨的人吗?

过去的记忆如藤蔓般在脑中疯长,岑璇绞尽脑汁终于得出了一个她自以为的结论。

“你其实一直都对我恨之入骨,对吗?你在报复我,对吗?”

这已经是岑璇不知第几次这样问方诺洺了。

再次听到这样的话方诺洺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解释,一直在解释,一直在说自己不恨,也不怨,可岑璇固执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始终走不出来。

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你是因为我打你,所以恨我吗?”岑璇红着眼快步将二人间的距离拉近到两步之内,“如果是,我可以让你还回……”

话音未落,方诺洺抬手,干脆利落地在岑璇白皙的脸上落下了重重一掌。

岑璇被打得斜过了脑袋,向左趔趄了两步,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掌落在了她另一侧的脸上。

方诺洺故作冰冷地看着岑璇,实际上心早已被剜成一块又一块。

岑璇的世界天旋地转,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连话都没说完,方诺洺就打上来了?

方诺洺真的打了她?

岑璇在床上不止一次地主动让方诺洺打她,可方诺洺从未动过手。

在剜心般的痛楚中,岑璇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有恃无恐。

她的潜意识里一直笃定方诺洺不会伤害她。

所以此时此刻才会如此的震惊、难以置信。

因为方诺洺对待她总是温柔如水,即使被她伤害得遍体鳞伤,都不忍心动她一丝一毫,甚至从未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小孩子犯错都会被打,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都未必能这样包容。

方诺洺给予的独一份的温柔与放纵是岑璇坚信方诺洺还爱着她的资本。

当那一掌打下来的时候,这点资本烟消云散,岑璇一直以来自以为坚固的世界观崩塌了。

她如梦初醒。

岑璇怔愣地凝睇着方诺洺,她的脸颊还火辣辣的疼,胸腹的伤口也在血液的疯狂奔腾中产生了被切割般的痛感。

方诺洺的眼神很冷,如数九寒天的冰窖,岑璇感觉自己快被冻死了。

许久的沉默后,方诺洺再次开口,她一字一顿,不带一丝感情:“岑璇,还要继续吗?”

岑璇不敢置信地晃了晃步子。

这是方诺洺?

如果她回答继续,方诺洺会怎么做?继续打吗?

漆黑的眸子盈满水花,岑璇对上方诺洺冰刃般的目光,决然道:“继续。”

话音落,破空声后“啪”的一声沉闷的脆响,岑璇右侧脸颊烧红起来。

这一下几乎将岑璇的所有击得粉碎。

方诺洺就这样毫不犹豫,决然又决绝地打了她一掌又一掌。

手心的痛灼烧着方诺洺的心,灼得她近乎要就地融化了。

可还得继续下去。

方诺洺抓起岑璇的衣领,鼓足了此生所有的勇气,她化成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这个她曾最爱之人的心。

“我打了,请问岑导,你觉得我们回到过去了吗?”

岑璇顺着方诺洺拉扯的力抬头,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方诺洺,身体骤然间如应激般猛烈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

这不是方诺洺!

方诺洺不会这样对她的,真正的她不可能这么冷漠、这么绝情!

岑璇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被千斤顶砸中了般剧痛无比。

她的心碎了。

再也粘不回去了。

方诺洺目睹岑璇心碎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她咽了咽喉咙,里头仿佛有刀片在划。

但还不能停。

方诺洺的音量再次拔高:“或者,这一掌总算把你打醒了吧?”

“你一直让我还,可当我真的动手的时候,你真的能无动于衷地受着,对我没有一点怨憎吗?”

“就算你大度,你不会恨我,请问,在你心里我还和从前一样吗?”

“岑璇,这不是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的游戏!我不喜欢你了!我不爱你了!”

即使大脑被打击得一片空白,岑璇还是在瞬间汲取了关键信息,并且做出了她自以为的结论。

“所以……你就是恨我是吗?”

岑璇露出悲痛的表情,泪水顺着被打得通红的脸颊直直流下。

听到这样答案的方诺洺先是愕然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她最后的耐心与柔情耗尽,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怒火。

方诺洺抓着岑璇衣领的手猛地攥紧,岑璇猝然被勒住了脖子,脸色发青。

方诺洺疯了似的摇晃着岑璇,试图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晃醒,她彻底失控地嘶吼道:“岑璇,岑导,岑大小姐,我到底怎么样说你才能明白?我不恨你,我不恨你!不爱了就是不爱了,这么简单的话你听不懂吗?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岑璇耳鸣不断,她的心正在土崩瓦解,方诺洺从未伤害过她,如今仅仅几句话便把她击碎到体无完肤。

这一吼似乎用尽了方诺洺所有力气,吼完她便松开了岑璇,扶着墙虚浮地站着喘气。

岑璇的心在滴血,她没办法接受现实,方诺洺怎么会一点都不爱她了?

她流着泪,执着地问:“为什么,我不明白……如果你不恨我,为什么就是不能继续爱我?”

到了这种时候,岑 璇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方诺洺已经除了苦笑再做不出别的表情了。

“岑璇,你还记得你在我身上文身文的字吗?”

岑璇浑身一颤,逃避地垂下了眸。

方诺洺哀婉地看着她,道:“我不是要翻旧账,岑璇。”

岑璇茫然地注视着她,不明所以。

方诺洺无力地跌坐在地,抱着头字字泣血:“如果有人说我方诺洺是你岑璇的狗,不会有人意外,看在你的面子,有人会附和,有人会疑惑我怎么当上的你的狗的,甚至会有人羡慕,而岑璇,即使你出门拿着喇叭大喊你是我的狗,也不会有人真这么觉得,她们只会认为你疯了。”

岑璇有些恍惚,她不能确切地明白方诺洺在说什么,但又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方诺洺想表达的意思。

方诺洺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道:“因为你有误会,所以我没办法怪你,或者说连我自己都在把这种情况下的伤害合理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给了我很多所以我不该埋怨你……可能我天生就是会对你心软的。”

“可是岑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被污蔑,被误会,你会允许自己再被这样羞辱吗?”

岑璇哑口无言,她心痛地看着方诺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诺洺抬头看了她一眼,绝望地流泪道:“说到底,你不会遭受这些,因为你在这个世界是自洽的,你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我来到了这里,注定就是要把尊严、自我抛下的。”

说着方诺洺眼底又浮起些许柔情:“你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避风港,也是因为你,让我曾经自以为是地误会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很快我就被打回原形了。”

方诺洺抹了一把泪,虚扶着墙壁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琥珀色的眼底弥漫着无尽的悲伤与决绝,岑璇仿佛被扼住了喉咙,想要开口却怎么都想不出该说的话。

方诺洺扯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道:“岑璇,算了吧。”

“我只是一个妄图与巨人并肩的蝼蚁,我像个异类,我来到了这里活得像个人就会惹人红眼,因为我配不上我今天得到的一切,所有人都希望我活得猪狗不如,就连你……打心眼里其实也是瞧不起我的。”

方诺洺的声音很轻,岑璇却听得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的方诺洺已经沉淀了许久,但看上去依旧如此悲伤,仿佛一枚苦胆,尝一口就能苦掉人的牙。

岑璇后知后觉,她这一刻才深深地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对方诺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她一直想让方诺洺报复回来,但那不一样。

身体上的伤害尚且不说,心伤又如何能简单治愈?

岑璇下意识想要挽留,她伸出手道:“方诺洺,你听我说……”

早已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方诺洺猛地爆发,她用尽全力打开了岑璇的手,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歇斯底里地嘶吼道:“够了!我想要够到你太累太累了,我来到你的世界,这个世界给予我的是什么?我被冤枉、被陷害,我抛弃自尊,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岑璇,从前是我心甘情愿,我理解生存的规则就是这样的,位高权重的人不可能为了下位者走下神坛,所以我这种货色想要和你齐肩,只能拼尽全力,我长途跋涉连你的鞋边都够不上,你的世界全是巨人,我在这里只有被踩死的份!”

岑璇低喃着向方诺洺靠近,试图从虚空中抓住一线渺茫的希望:“不是……方诺洺,不是这样,方诺洺……”

方诺洺向墙角退去,她环抱着自己,俨然一副谁都拒绝的弱小姿态,“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我只恨命,我的命就是这样!为什么老天要我爱上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为什么你还不放弃我,为什么过去五年了,你还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岑璇望着声嘶力竭的方诺洺,骤然间所有记忆如玻璃碎片般直直地击中脑门,她突然痛彻心扉地意识到,这次真的要彻底失去方诺洺了。

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方诺洺不离开她?

岑璇头晕目眩,方诺洺已经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卧室。

几乎是毫不犹豫,岑璇靠着本能失魂落魄地跟了上去。

方诺洺来到客厅,她满面泪痕对一直在等着她的何馨月道:“我们直接走,这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何馨月错愕地看着哭得乱七八糟的方诺洺,心也跟着抽了起来,她温和地应道:“好。”

岑璇在方诺洺身后魂不守舍地看着,她的身体如同生锈发烂的机器,动弹不得。

方诺洺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是因为她吗?

就这样让方诺洺走了,以后她们还能见面吗?

方诺洺披上外套,泪水未干便急迫地往外走,何馨月甘之如饴地跟在她身后,余光一直在阴狠狠地瞪着岑璇。

方诺洺要走了?

去哪?

这次要走多久?

走了以后是不是又要把微信注销?

方诺洺与岑璇擦肩而过,毅然决然永不回头。

电光石火间,岑璇几乎是下意识地驱动了身体。

那一刹那她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骄傲与体面当做烂泥般摔在地上,践踏在了脚底。

在岑家,岑璇是高傲不羁的大小姐,就连岑衍都没能让她低过头。

在大众眼里她是才华横溢的天才导演,地位崇高,屹立于影坛之巅。

显赫的家世为岑璇在这世间铺了一条无忧路,前仆后继的人渴望仰她鼻息。

胆敢报复她的仇家如今已烟消云散,再无踪迹。

除此之外,无人见过她的狼狈,也不曾有谁窥过她一丝窘态。

“噗通”一声闷响,岑璇拼尽全部力气死死地攥住了方诺洺的衣袖。

她赌上了所有,折下膝盖。

向方诺洺跪了下来。

方诺洺被拉扯着回首,错愕、彷徨、惊惧在顷刻间爬上她的五官,她不敢想象一向高高在上如同头戴王冠的岑璇竟然会为了挽留做出这样屈辱的事情。

岑璇泪眼婆娑,涕泪横流,没有丝毫形象地顺着方诺洺的衣袖抱住了她的大腿,声嘶力竭道:“那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退出娱乐圈,离开岑家,我只要你,我们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方诺洺,我忘不掉你,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爱过我,我妈妈她只爱自己,我阿婆比起我更爱我妈,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太痛苦了,我不要!”泪水如洪般不断涌出,岑璇泣不成声,膝盖在地板上不断摩擦,她死死地扣紧方诺洺的手腕,苦苦哀求。

方诺洺红着眼毫不留情地拽她的手,想把她从自己身上狠狠扣下,“放开我!我不想再陪你了!谁都是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我来帮你消解痛苦!为什么非要我把一辈子搭进去!”

岑璇哭喊着,再也看不出一丝平日的高贵与优雅:“如果没有遇见过你我可以忍受,可是现在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我都是靠想你在活,我求求你,不要走,你以前那么爱我,你一定还能重新爱上我的,我求求你……方诺洺,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爱你!”

方诺洺已经不认识眼前的人了,从前的岑璇绝不会这样不顾脸面地死缠烂打,这个人已经不是岑璇了。

“岑璇,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变成了一个疯子!”

岑璇紧紧地抱着方诺洺的大腿不愿放手,她痛哭着:“我变成疯子也是因为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方诺洺,你不能一头扎进我心里后就这么走了!”

方诺洺不敢相信岑璇能说出这样的话,曾经她被诬陷被误解,顶着岑璇的暴力她都撑下来了,她早就努力过了,现在她已经被耗尽了,她没力气再去爱了。

何馨月爆红着眼冲向岑璇,口中怒骂着撕扯她缠住方诺洺的手臂,“你个神经病,你放开她!”

小余和保镖听见里面的打斗声冲了进来,进门猛地撞见岑璇如此狼狈不堪的一幕,纷纷怔在了原地。

岑璇被拉扯得胸腹流血依旧死不放手,眼泪血似的流个不停,“方诺洺,我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带我走!去哪都行!你带我一起走!”

何馨月双手猛地使力,她扳着岑璇的肩膀毫不手软地往后一拽,岑璇瞬间被甩在了地上,后脑着地,疼得她不能自已。

方诺洺解开了束缚也没了余力,她浑身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何馨月忙接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

岑璇躺在地上,眼睁睁望着何馨月将方诺洺扶走,她的心仿佛也被挖走了般。

小余惊恐地跑来,嘴里喊着快打“120”,保镖们有的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有的转身想去追离去的两人,但都被小余使眼色拦下了。

岑璇残破的意识逐渐混沌模糊,她望见原本已经转身的何馨月又面露不甘地扶着方诺洺把脑袋转了回来。

远远的,方诺洺悲伤地流着泪,嘴唇翕动说了两句话。

岑璇看懂了她的口型。

“别再来找我了。”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作者有话说:燎原之势的大火来了

感谢月亮岛、s白、73062607的营养液

小剧场:

(还记得洺宝儿之前让何馨月找她报销医疗费的事儿吗?)

何馨月(完蛋版):这可咋整

何馨月(打电话给洺宝儿助理):“姐姐,求你了呜呜呜,我就想骗点零花钱BALABALA”

助理(自以为看破一切版):“小事一桩,我年轻时候骗家里的钱骗的比你这还多”

评论评论评论,求营养液

我今天写了一万字哦

手指都敲麻了

(又有点不想写甜文了,我还是喜欢这种声嘶力竭的故事,虐虐又爽爽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抽我精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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