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周颂的欣喜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高兴能在这遇见程横川。

这种感觉就像是出门游玩却意外路过了朋友的家一样惊奇。

他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兴冲冲道:“程大哥,你家在这附近吗?”

站在不远处的程横川一时静默不语,他身后背着几只箭, 身姿如巍峨大山, 沉稳又波澜不惊。

程横川望着周颂的笑颜, 胸中复杂情绪汹涌而来, 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意外、激动、喜悦、失落。

他眉头微蹙,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周颂脸上挪开, 目光转到二人牵着的手上时却不由一滞。

他抬眼对上周颂身旁男人的视线, 两人的心思都犹如海底下的暗流, 波涛汹涌。

目光对峙之时,瞬息间便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锋。

树林间穿梭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四周一片寂静,原先清脆的鸟鸣声却显得有些空旷。

周颂隐约察觉到了一些气氛的凝滞, 他有些迟疑地来回看着两人。

“怎么了吗?”

站在他身旁的侍卫嘴角勾着一抹笑, 他握紧了周颂的手, 稍一用力变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虞靖声音忽然低缓又轻柔,凑近少年耳边, “夫君,这就是你昨日说要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

周颂眼睛瞬间瞪大,耳边气息湿润, 被侍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夫君”叫得一呆,原本逐渐消下去的红晕又迅速冲了回来。

夫君…!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侍卫如此叫他, 完全是超乎意料的羞耻。

周颂不明白侍卫为何突然如此粘人, 他耳朵都红透了,磕磕绊绊道:“对, 这位是我的好友,程大哥。”

他介绍完侍卫,又强撑着一张遍布红晕的脸对着远处的程横川说:“程大哥,这是我的夫人。”

周颂脸上一阵滚烫,特别是“夫人”二字,说得尤其艰难又烫嘴。

明明之前对着邓一峰他们口胡,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怎今天这个,就如此得、如此得令人羞耻。

程横川额角青筋直蹦,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深深嵌入掌心。

他盯着少年红日晚霞的脸,第一次觉得内心的妒忌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总按照世俗的想法,以为周颂成婚对象会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

程横川在无数次夜晚里情不自禁想到周颂,他不断告诫自己,又忍不住幻想着少年的婚后生活。

明媚少年会逐渐成为一个稳重有礼的青年,他会有体贴的妻子,可爱的孩子,会幸福美满地渡过一生。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颂的夫人竟是一个男子!

程横川咬着牙,眼眶都不禁泛红。

原来,原来他也曾有过机会。

他眼中的落寞不加掩饰,不仅虞靖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周颂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周颂脸上的红晕稍退,脑子里突然回想起侍卫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哪个朋友会贴身带着你两年前丢下的手帕……”

周颂原本因为侍卫言语而极速跳动的心猛然一沉,顿时心底没底了起来。

不会吧,难不成侍卫之前说的是真的?

程横川红着眼,压抑的神态犹如牢笼中的困兽。

他忍不住走上前,目光紧盯在周颂脸上。

一旦想到周颂居然是和男子成亲,程横川胸口就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

他喉结上下滚动,下颌线骤然收紧,声音略带沙哑,“你…”

周颂却被程横川这幅强抑情绪的模样吓一跳,一种想法成真地荒谬感让他整颗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让周颂不禁侧脸看着一旁的侍卫,眼神带着点慌乱。

怎么办?你能不能稳住他?

虞靖对上周颂的视线,眼波一转,脸上的笑容依旧浅淡。

他只是手掌轻拽,少年便被藏在了身后。

虞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程横川的视线,宽阔厚实的臂膀就像山的脊梁一般沉稳。

他嗓音沉静,“程兄这般气势汹汹,是作甚?”

程横川压下呼吸,眼底藏着深深的情绪,沉声道:“我与周公子有话要说。”

虞靖好似没察觉他的语气的失态,只是轻笑一声:“程兄直说就是,这也没有外人。”

他似笑非笑地对上程横川的视线,“外人”二字说的格外意味深长。

程横川面如寒霜,“我只想与周公子单独说,请你让开。”

虞靖眼神黑沉,漫不经心道:“那程兄怕是要失望了,我们二人夫妻一体,自然不能分开的。”

他幽幽叹了口气,嘴角笑意却越发明显,“毕竟夫君曾对我说,'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只敢躲在侍卫身后,一点也不敢面对的周颂顿然一僵。

怎么这玩意他也说啊?

而且这话说出来能稳住程横川吗?难道不是更刺激了他。

他急忙捏住侍卫的手,控诉侍卫的胡乱发言。

虞靖边说着边淡定捏住周颂因为羞耻而突然作乱的手,面无异色继续道:“夫君如此爱我,我自然也会对他不离不弃。”

“再说,你们二人有什么事,是只能说与他听,我却不能听的?”

话音落地,程横川和虞靖两人目光交汇的,顿时仿佛有电流穿过了空气。

周颂躲在侍卫身后,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越发觉得再这样下去,侍卫不知还要抖落出多少令人羞耻的话来。

他咬咬牙,心里下定了决心。

船到桥头自然直,程横川应当也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周颂从侍卫身后走了出来,对着程横川还有些尴尬,“程大哥,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程横川看向周颂的目光有着太多情绪,似哀伤似喜悦,又厚又浓,周颂根本分辨不清。

他哑着嗓子,“我能不能与你单独说?”

周颂看着程横川面容中的那一丝哀求,他有些迟疑地看了眼侍卫,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虞靖眉头微微一蹙,嘴角顿时抿成一条直线,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将那莫名而来的不悦强压回心底,嘴角的重新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眼底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冷意。

周颂对侍卫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到底还是跟着程横川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没一会,程横川就停住了脚步。

周颂见状连忙也止住步伐,和程横川保持着安全距离。

程横川将他的动作收进眼里,面对少年的疏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

真的要为了说出自己的心声,就要和周颂连朋友都没有的做吗?

就算再也见不到周颂,也值得吗?

程横川看着周颂闪避的双眼心乱如麻,自己一时也找不到答案。

半晌,他开口:“你知晓我要说些什么。”

“我心悦你许久了。”

周颂心一紧,虽然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耽真正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一阵悲伤。

原本就不多的好友又少了一个。

他叹了一口气,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

“程大哥,我已经成亲了。”

程横川嗓子干涩,“我知晓。”

他看向周颂的眼神带着哀伤,“我只是今日才知晓,你是与男子成亲。”

周颂挠挠脸,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和一个男的成亲,但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程横川手中的拳头握了又松,他俊郎的眉宇带着一丝期盼,“若是我——”

周颂打断程横川的未尽之言,摇头道:“程大哥,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哥哥。”

他想起曾经程横川对他的关怀和无微不至,他以为那是友情,却不想在人家那是爱情。

程横川眼中的希望被周颂的话击碎,他眼角闪着一丝泪,但却又觉得如释重负。

原来被欢喜之人知道自己几年来的情愫,也是一件幸福之事。

他沉默,胸腔却忍不住卸下一口气,多年来的情绪有了发泄口,只是嘴角的笑依旧苦涩。

程横川顿了顿,他的声音沙哑,望着眼前再熟悉不已的面容,温声道:“无妨,日后我还是你的程大哥。”

周颂心中默念: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他们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再也回不去了。

青葱的树木,繁盛的枝叶,果林里果香肆逸,清新浓郁的水果芬芳就像无形的丝线,将人的心紧紧缠绕。

虞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那个正和别的男子谈笑风生的少年身上。

他不自觉地想转动手间的玉扳指却转了空,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形状完美的骨节泛着一层冷硬的白色。

先前被强压在心底的不悦情绪卷土重来,在心里疯狂涌动,几乎要击溃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自持。

但最终,虞靖也只是闭闭眼,强行把视线从二人身上收回。

片刻之后,他脸上锋利如刀刃的神情逐渐松缓,再次睁眼时已然变成往日里那个沉稳的侍卫。

程横川走了,周颂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痛惜自己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他转过身,却总觉得方才发生的整件事十分不对劲。

一切都巧合到可怕。

侍卫带他来这里摘果子,恰巧今日是程横川看守果林,又恰巧在这个时间撞上了彼此。

这样巧的事情,就像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好了一切,而这个人又为何要这样做?

昨日侍卫才与他说要和程横川见一面,今日便见到了,果林甚至是侍卫特意选择的地点。

而且侍卫怎么会知道程横川喜欢他?他们分明互不相识。

周颂脚步迟钝,大脑里思绪万千。

可如果他没有跟着大哥一起来封州,如果他不说要摘果子,今日的事情又要如何发生?

周颂心中疑云满满,回来时面对侍卫的神色便不免带着些异样。

虞靖看了眼少年几乎写满情绪的脸,顿时知晓了他在想些什么。

但他却不言语,并不打算为自己做辩解。

因这一件事,两人回程的路上颇有些沉默。

周颂的手并未像来时那样亲密的挽住侍卫腰间,只是疏远的拽着衣袖,就连自己的发丝也管理地一丝不苟,深怕与侍卫有了接触。

虞靖手紧拉着缰绳,粗粝的绳索勒进手掌,带来一阵刺痛。

他看着周颂黑乎乎的头顶,凑到少年耳边,语气平缓,好似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你为了他在同我置气?”

周颂脊背一僵,有种被说破心思的尴尬。

他皱了皱眉,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今日是否太巧了。”

既然侍卫挑起了话题,周颂索性说出自己的疑问,“你为何要来这片林子摘果?是不是知晓程横川今日会来?”

面对少年带着气性的质问,虞靖不怒反笑。“夫君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小小一个侍卫,如何能有这通天的本领?”

话音刚落地,男人却突然话风一转,磁性的嗓音犹如古老的编钟被轻叩,低沉而醇厚,“但我确实是有意为止。”

“程横川心术不正又怯懦不坦诚,他明知你我成了亲,却带着那不明不白的心思继续伴在你身旁,多么令人作呕。”

“虽然我对他不悦已久,但今日却是巧合。”

虞靖的嗓音带着一丝嘲讽,“我承认我早就看见了他,但我只是想拆穿了他虚伪的面孔,让你认清他罢了。”

“但谁知他竟在你面前不争不抢,竟那般惺惺作态。”

男人凑近周颂耳边低语,温柔得如同春日微风,细腻又带着一丝亲昵地控诉。

“夫君,我只是不想像一个妒夫一般,担忧着你身旁的狂蜂浪蝶,所以才这般出此下策。”

他薄唇好似无意间擦过少年耳畔,独特的磁性声线宛如月光下的海面中令人着魔的美人鱼,充满着蛊惑与朦胧。

“我的好夫君,你应当不会怪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一杯好茶啊,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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