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骏马在枝叶繁茂的树林中疾驰, 马蹄翻飞,溅起两侧碎草,清新的草气伴随着泥土气味扑面而来。

周颂一时说不出心中的感觉,他的手仍僵硬的拉住侍卫腰间的衣裳, 双手不由捏紧。

侍卫的话回荡在耳边, 虽然语气轻弱又低缓, 周颂却并未听见任何的歉意。

他承认侍卫说的有些道理, 但这却全是侍卫站在自己的角度。

侍卫认为程横川为人虚伪,周颂不应与这样的人来往。

但他明明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自己, 偏偏要用这般令人两败俱伤的方式。

难不成自己会在知晓程横川的心思后仍旧与他交好吗?

在侍卫心中, 他竟是这般分不清是非的人?

虞靖手拉着缰绳, 余光一扫就看见了少年仍旧面无表情的脸。

他眉头轻皱,薄唇紧抿, 眼神都沉了几分。

那程横川真就如此重要?

自己不过是揭穿他的真面目而已,周颂却为了这人与他斗气。

虞靖嘴角微微下垂, 心中竟有些难言的酸涩。

一个不怀好意又再普通不过的猎户, 居然也值得周颂这样去惦记。

他想起周颂与程横川认识了许久, 那些日子,就算周颂不开窍, 但谁知程横川那样心怀不轨的人会不会日日痴想,夜夜意淫?

虞靖从不认为自己将人心想得黑暗,毕竟人心险恶, 而他所遇到过的这么些人中,心思难测的是绝大多数。

就连眼前这个少年, 这辈子真诚炙热的模样不也是因为贪生怕死而装出来了的?

虞靖想到这, 双眸不禁一冷。

他不愿再说什么,黑沉的眉眼下压, 他清叱一声,骏马立刻扬蹄奔驰。

周颂本以来自己回来会被周珩大骂一顿,但事实却与他的截然不同。

他与侍卫出现在随从面前,那正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几人纷纷围了上来。

“二公子,大公子可是与你们二人一起?”

周颂眉头一皱,对几人这般难看的面色感到疑惑,“并未。”

随从们原些看着周颂与侍卫同骑而来,心中依然不抱什么希望。

但真正听见周颂说的话后,几人还是对视一眼,皆面露焦急。

其中一位中年男人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那二公子,你可知大公子去了何地?”

周颂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他摇了摇头,“我并不知晓,我走之时大哥已经不见了。”

他盯着眼前几人,心中地不安逐渐增加,“怎么了?可是大哥出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忍不住担忧,“大公子独自一人骑着马走了,直到现在还未回来。”

“他自小不喜他人跟随,我们不便跟在他身侧。”

一旁的另一个中年人补充道:“可这已快半个时辰,大公子做事一向有分寸,定不会如此之久不回。”

周颂眉心紧皱,眼神带着严肃,稍显青涩的面容此刻忽然显着与周珩如出一辙的神态。

他声音沉稳地说:“留一人在这等,其他人都四处分散去找。”

周颂翻身上马,“我方才从这条路回来,这边定然没有,剩下三个方向一人一边。”

“两个时辰,不管有没有找回都必须重新回到这,独自一人千万不可走远,切记小心。”

“若是两个时辰后,大公子没回来或是其他人未归来,你们便前往封州找到沈府,报明一切,到是自然会有人来。”

听见周颂这般吩咐,随从们心中不由安定些许,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纷纷点头赞同。

虞靖看着他吩咐这几人,一共三个随从,留下一人看守,加上他们二人和两个随从便是四人。

他低眉垂目,什么也没说就上马跟着周颂身后。

两位随从对此也没意见,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周珩,确保周珩的安全。

周颂看见了侍卫的动作也并未说什么,扬鞭就往东去了。

枣红色大马长嘶一声,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健壮的四蹄如飞,驮着周颂在森林中疾驰。

周颂骑在马上,耳边是骏马奔驰带来的呼啸的风,他拽紧缰绳,眼神专注又急切地搜寻周珩的身影。

虽然他在随从们面前神色平静,但心中的焦灼只能比他们更多。

周颂自小跟在周珩身后跑,他比随从们更清楚周珩的性格,若非不是遇到了事,周珩绝不会这么长时间独自一人在外。

从小家中人便千叮咛万嘱咐,“珩哥儿,颂哥儿,无论什么事,你们二人切忌不能拿着生命去冒险。”

“你们的命不止是你们的,它还关系着周府,关系着周氏一族,关系这几百甚至上千的人。”

不说周颂这个现代人都潜移默化了“不可冒险”的观点,周珩作为被给予厚望的嫡长子更是一直贯彻着“君子不立围墙之下。”的原则。

周颂一连跑了一刻多钟,周围的植被肉眼可见变得繁茂,高大粗壮到需要几人环抱的树木也随处可见起来。

繁茂的枝丫遮天蔽日,空气中突然弥漫一股白色雾气,马匹跑动速度不由自主慢了。

周颂自骑入这片密林后一直留神着四周,莫名的警惕提醒着他,这里绝不简单。

他眼神快速专注地在四周寻觅,白色的迷雾极大地阻挠了寻找的速度。

周颂不由握紧手中的缰绳,但身下的骏马忽然嘶鸣一声,猛然一顿后紧急向右一弯。

周颂被身下大马的动作吸引回注意力,目视前方后猛然发现原本空旷的前方倏然横着一枝弯七扭八的树枝。

树枝又长有坚硬,上还长有尖锐小刺,足有小臂般粗细,撞到身上绝对是致命一击。

枣红色马极有灵性地拐弯,但周颂还是被惯性甩向了那根突如其来的树枝。

他瞳孔剧缩却躲避不及,只能咬牙,潜意识想伸手护住自己的头。

“扑通”一声,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周颂只听见几声混乱的动物鸣叫和衣料剐蹭之声。

他脸颊一痛,随即被护在一个宽厚的臂膀中翻滚了好几圈,滚动中压碎数根灌木和幼嫩的青草。

从马上掉落下来的速度太快,周颂不知何时撞到一块巨石,诈感额角一疼,整个人便晕乎了起来。

周颂感觉到额角流下了湿热的血,耳中是一阵阵轰鸣,听不清周围声音,但清晰感觉到男人坚硬紧绷的臂膀和胸膛。

侍卫用手将他的头按在怀里,翻滚几圈后仍旧反应极快地将护在身下。

“别动!”

“不许动!”

耳鸣声犹如雷鸣轰隆,周颂隐隐戳戳听见了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和粗狂怒呵声。

眨眼间几根硬如钢铁的棍子随即带着一股锋利的风鸣砸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侍卫痛得闷哼一声,眉眼中满是痛楚和狠厉,但保护的姿势却没变过一分。

“呦呵,这还是真是情深义重的一对。”

高大壮硕的大汉衣着普通,两条粗短眉格外醒目,他微微凑近看了周颂他们二人一眼,不由啧啧称奇。

他粗狂的声音带着豪放,哈哈大笑道;“老大,这又有两个小白脸!”

另一个头戴方巾,身着蓝色细布长袍的书生也探头一看,他炯炯有神的双眼顿时一亮,“老大,这俩不比方才那个差呀。”

他喜笑颜颜连连弯腰贺喜,“恭喜老大,今年果真是大丰收。”

此时一道懒散清冷的女声漫不经心响起,身量高挑的女子踱步过来,深紫色裙摆路过视线一角。

“既然如此,分开关押到柴房便是。”

一旁身材健硕的打手们应了一声,想伸手分开周颂二人时却犯了难。

“老大,分不开呀,上头这小子护得可严实了。”

“哦?”

原先冷淡的女声好似有了兴趣,她冷冷嗤笑两声,“难不成是一对苦命的鸳鸯?”

打手们深怕女声误会他们没使力,连连解释道:“老大,不是兄弟们没舍得打,是这小子实在抗揍,这般打法都还死护着呢。”

女声幽幽叹气,声调轻柔却说着凶残的话,“分不开,那就是打得不够。”

她的声音蓦然变得狠厉,好似一条在暗处观察的毒舌吐着蛇形子,“我不信,你们会分不开两个死人。”

书生和大汉面面相觑,打手们更是畏缩着应了几声。

“是、是,老大。”

打手眉目残暴,手一扬凶狠道:“兄弟们,给我打,上头这小子不放手就打死!”

眨眼间棍棒就疯一般落下,周颂张开迷蒙的双眼,透过一片血红,在威威作响的风声中看见了侍卫隐忍又冷汗淋漓的脸。

他艰难地张嘴,却只能发出气音。

听着如狂风暴雨般落下的棍棒声和侍卫痛苦的闷哼声,周颂眼角不自觉流下一滴泪。

晶莹的泪水混着额角的血水划过少年苍白的脸颊,他喉结滚动,喃喃道:“别…别打…他…”

刹那间,少年那滴泪像流入了侍卫的心里,烫得他胸口一阵悸动。

虞靖怔然地看着少年眼角的这滴泪水,那双一直以来都掩藏着情绪的双眸第一次展现出错愕,

周颂眼角卧着泪水,额头的痛仿佛蔓延到了胸口,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泪水越发淌下来,湿润了发鬓。

灰蒙的双眸只能看见侍卫那双泛红的双眼,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动,呢喃着:“…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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