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和虞靖见面过去好几天, 日子风平浪静。

周颂和唐辛夷几个几年不见,实实在在的聚了好几回。

唐辛夷打算开个铺子,正愁没人出资,这下刚好拉着了周颂这个冤大头。

“周二, 你一定要救救兄弟我啊。”

周颂扶额, 有些不想搭理在自己旁边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男人。

三年不见, 唐辛夷从原先的翩翩少年郎变成了五大三粗的男人, 虽然周颂很不敢置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不知道唐辛夷受了哪门子的刺激, 又是练武又是开铺子的, 但周颂实在受不了这样一个哭得如此丑陋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晃荡。

“你开茶庄?要多少钱?”

唐辛夷变脸一般立刻展开笑容, “不多不多,两千两就可以了。”

周颂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你要两千两?你这是茶庄还是赌场啊?”

唐辛夷叹口气,“周二, 现在京城开铺子可是一件难事。”

“这两千两就当你借我的, 等我盈利了就还你。”

周颂倒也不是不愿意借, 只是这数额太大,他担心唐辛夷被骗了。

但唐辛夷心事满满, 一副不开铺子不罢休的模样,就算不问他借,日后说不定要去问钱庄借。

周颂摇摇头, “没事,就当我与你合伙营生, 亏了也不打紧。”

唐辛夷脸上的笑更加不值钱了, “谢了谢了,周二还是你仗义。”

周颂到底有些不放心, 走之前又道:“若是有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

两千两对于周颂来说确实不多,但是也不算无足轻重,他本想找个时间去打听打听唐辛夷的事情,结果刚到周府就听见花园里围着一圈人。

大嫂顾氏带着女儿蕴姐儿正在花园里玩,沈氏坐在一旁,一群人围着一圈。

周颂好奇,“母亲,大嫂,这是怎么了?”

蕴姐儿今年刚满两岁,头上扎着珍珠花簪,一双葡萄般水灵的眼睛忽闪忽闪,一见到周颂就兴冲冲扑了过来。

“叔叔!”

顾氏在后面追不上,急忙喊道:“慢点,慢点。”

蕴姐儿天生性情活泼,又十分俏皮可爱,对于三年不见的叔叔没有任何的生疏,周颂一回到家,她便一直围着这个总对她笑的叔叔转个不停。

周颂一把抱起蕴姐儿,帮她理了理撒欢跑乱的发髻,“蕴姐儿,刚刚看什么那么开心?”

蕴姐儿把头埋在周颂颈窝处,蹭蹭脸后软乎乎说:“是花,漂亮的花。”

周颂上前一看,前面果然摆着好几盆花。

深绿如墨的的兰花高洁傲然,从叶间抽出,花瓣上点缀着墨紫色的斑点,亭亭玉立,在远处尚且闻不出来,一走近就闻到沁入心脾的花香。

足足八盆浓绿如墨的剑兰挤挤挨挨放在一起,摇曳时流光溢彩,叫人一看便觉得满室生辉,眼目皆亮。

周颂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好香啊。”

沈氏一脸笑意,“我也觉得,这墨兰开的也好。”

沈氏向来很喜爱花草,在这其中最喜爱的是兰花,墨兰不少见,但是养成这样繁荣的却少,更别说这么多盆摆在一起,叫人目不暇接。

周颂将怀里扑腾着双腿要下地的蕴姐儿放下,“母亲这样喜欢,可是大嫂买来的?”

顾氏拧了拧帕子,皱眉瞪向他怀里的蕴姐儿,有些无可奈何,“你让她自己说吧。”

蕴姐儿已经急冲冲道:“叔叔,叔叔,是我,我给祖母的。”

“哇,蕴姐儿怎么这么厉害呀?”周颂虽有疑惑,但却狠狠夸奖了小姑娘,直夸得蕴姐儿笑得露出缺了口的牙。

这很难得了,最近小姑娘正在换牙,十分注重仪态,轻易不会在外笑成这样开怀。

顾氏和沈氏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但此时可是万万不能笑出声的。

“蕴姐儿在哪买到如此好看的花,讨得祖母好欢喜,叔叔也想买。”

蕴姐儿此时正是兴奋时,自然不会吝啬,“我和奶娘出去玩,看见有人卖花。”

周颂挑了挑眉,“那蕴姐儿花了多少银子?”

蕴姐儿很自豪的摇摇头,“不要钱。”

这般品质的墨兰不要钱?

顾氏:“今日我带她出去,我在铺子里买东西,她非要去外面逛。”顾氏柳眉竖起,显然气得不轻,“谁知道她转头带了几盆花来。”

周府自然不缺买花的钱,只是送花的人不要钱自然是图谋其他东西。

今日蕴姐儿只是接了花,只怕日后还有人将坏点子使在她身上。

顾氏来的时候盘问了蕴姐儿许久,可是蕴姐儿偏偏就是不说,只说是个好心人送她的。

蕴姐儿撅起嘴巴,“本来就是一个好人大哥送给我的。”

她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不愉,不愿意在叔叔面前被揭短板,忍不住气鼓鼓道:“他说他是我婶婶!”

周颂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一顿,一个人的名字直接浮现在脑海里。

顾氏和沈氏一时没说话,周颂盯着花许久,面色如常说:“没事,不用紧张,他要送就送吧。”

“母亲向来喜欢兰花,这些兰花落在母亲手里总不算埋没。”

沈氏对周颂和虞靖之间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对于这兰花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想儿子再和虞靖粘上关系,执意让小厮把花搬到府外,“我们家也不是缺这几盆兰花的人。”

周颂知道沈氏是心疼自己,他笑了笑,“都好,一切听母亲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花扔出府后,居然又原封不动回来了,过几日再看竟是又多了几盆其他颜色的兰花,这下十几盆兰花争奇斗艳摆在周府前,路过之人无不停足。

周颂见他们喜欢,便将花送给了各位邻居。

他这边送,虞靖那边也送。

一来一回十几日,周府门前仍旧花团锦簇,引起了众多百姓观赏,还有下注猜测第二日周府门前是什么花的。

周颂不甚烦恼,只能将花收了。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谁知这日过后,前几日的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就像是错觉,接下来的日子,虞靖每日都派人送来各种物件。

他给周施琅送了早就遗失的前朝画家大作,周颂亲眼看见他爹一脸愤懑拿着画作扔出府,回头时却捂着胸口心疼的直喘气。

送画作的人是那样的执着,第二日,周施琅的桌案上放着另外一幅珍贵书法。

周施琅手抖脚也抖,一连扔了好几天,几日过去,他见着那些珍惜画作在外面风吹雨打,虽然嘴上没说,但嘴角急得起了燎泡。

蕴姐儿收到了一只四只踏雪的汗血宝马,无论小厮将马牵到多远,第二日总会照常出现在府门口。

蕴姐儿懂事极了,虽然抱着新的枣红色小马说喜欢,但夜里还在偷偷呢喃那只俊美黑马。

门房更是每日愁眉苦脸,府外堆积着小山高的锦盒,若不处理,就会愈积压愈多,他一日要向府里禀报多次,腿都跑细了不少。

更别说因为周府门前每日都有新鲜事物看,聚集的百姓是越来越多。

周颂只能将所有东西都收下了。

这样下来反而是消停了不少,府外也不再日日堵塞,但礼物没了,人却来了。

第二天清晨,他刚起身,门房就来报:“二公子,虞大人在门口站着,说想和您见一面。”

“虞大人?”周颂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门房表情古怪,“虞大人很早就来了,正在偏房等您。”

周颂沉默片刻,“不见。”

到了中午,门房又来报:“虞大人还在。”

周颂简直被气笑了,怎么,难不成真的赖上他了?

他拿起马鞍径直出了门,“随他!”

虞靖显然很有耐心,每日都到周府门口站着,一连多日在偏房喝了冷茶也无所谓,第二日仍旧出现。

而且每次来必定带着东西,有京城火爆到一分难求的吃食,有珍贵的如鸡蛋大小的猫眼石,浓稠犹如流水般的碧色扳指,也有一本话本,一条能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发带。

周颂通通不理,虞靖也好似对桌子上越积越多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晌午,周颂要出门办事,谈的刚好是前几日刚到港口的那批香料。

不知为何,先前谈好价格,愿意接受货物的商铺各个含糊其辞,一副不降价就不想接手的模样。

他这三年跟着沈定容出海,自然也知道香料作为贵重东西的生意不好做,但没想过一开始就遭受了压价。

虽然香料不缺买家,但京城这边达官显贵更多,这里的买卖是不能少的。

周颂这几日出去连连碰壁,一直在外周旋这件事。

一开始周颂并不打算做香料的生意,只是因为他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孩子,碰巧这孩子是村长的孙子,这才和一座与世隔绝却拥有香料的村落搭上了关系。

村落与外界交往不多,种植香料也是这两年才有的事情,周颂是他们的第一个客户,所以价格比其他香料都低。

但是也正因为避世绝俗,村落里需要的东西也格外的多。

这户人家需要几床棉花,那户人家需要几根蜡烛,这家的小孩想吃麦芽糖,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数不胜数。

也有人嫌弃这笔交易太少,不知道专门跑一趟,但周颂却坚持。

对于他来说,这批香料可能并不赚钱,但是通过以物换物,能给这个村落带来更多的希望何乐而不为呢。

他如期将村落人民需要的物品交付,当他拿着说好的货物要走时,村长却上前让他留步。

原来村落里两年前才开始种植香料是因为从偶然得到了种子,而像他们这样得到种子的村落还有一些。

村长原先并不打算将其他村落介绍给周颂,要不是周颂救了他孙子,他甚至不会和周颂做生意。

正是因为他们种植香料,所以更知道这其中代表着什么,于是更加的谨慎与小心,但事实证明周颂是一个善良并且信守陈诺之人。

周颂花了很多心力才将从个个村落里收购来的香料运回来,如果京城的生意做不成,那他就得考虑运货南下,去江南再试试。

路过正门时,他远远望见对面有人过来,府里树荫错落,来人身量高大,步伐从容。

再等他仔细一看,发现是府里的小厮引着虞靖迎面而来。

周颂立刻转身躲开,他急急忙忙选了一根墙柱躲着。

躲完他动作一顿,不对,我为什么要躲着虞靖?

这是我家,凭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大摇大摆,而自己非要躲在墙柱后面?

周颂越想越气,但虞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去看,但虞靖的脚步声好像在他附近停顿了些许。

隔着一根柱子,周颂直接莫名屏住了呼吸。

虞靖像随口一问,“你家二公子今日出门了?”

周颂起初拒绝与虞大人见面,小厮还客客气气说是二公子外出有事,后面虞靖来的多了,周颂十分不耐烦,直接两个字——“不见”。

一连几次后,虞靖再也没问过,只是每日都来府里。

小厮被虞靖问得一愣,但还是如实答道:“小的不知。”

虞靖勾了勾嘴角,“是吗,那看来是我看错了。”

周颂心里一紧,看错了,难道虞靖发现他了?

若是他这样躲着虞靖还被他发现,那岂不是很没面子,早知道就不躲了。

周颂简直追悔莫及,恨不得回到几分钟前重改历史。

“算了,我们走吧。”虞靖惋惜地叹口气,向前走去。

周颂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忍不住探出头来。

谁知走在前方的人忽然顿住脚步,又停下了下来。

带路的小厮一惊,他不知道为何这位大人又停下了。

他眼睁睁看着虞靖半侧过身,俊美面容像是落下一层阴霾,显得十分落寞,“其实,都是我不好。”

他黑浓的睫毛脆弱地垂下,往日总是威严的眼眸黯淡,微微叹口气。

“是我欺骗了他,现在才来恳求他的原谅。”

虞靖身形微晃,往日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孤凉,“他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他不要忘记我。”

周颂有些怔愣地望着虞靖,日光下,男人英挺的侧脸犹如蒙上光晕,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脆弱和自怨。

他的心弦被轻轻拨动,平静的心湖忍不住荡起涟漪,但下一刻就紧缩眉头。

周颂捂着心口,恨骂自己一顿。

分明就是虞靖做错了,自己在这听到他忏悔了而已,没出息的,心这么乱干什么?

今日碰到他就是一个意外罢了,商队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想起那些想要趁机压价的商铺,周颂这才重新将过分跳动的心回归平静。

他一时也懒得再隐藏身形,跨步就向门外走去。

领路的小厮已经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位冷漠且寡言的虞大人今日为何突然伤春悲秋。

而且……这个光线下的虞大人怎么看起来更加好看了?

咦,他刚刚是站在那的吗?

没等小厮想明白,威仪的虞大人已经收起了那片刻的脆弱,定定向后望去。

小厮顺着虞靖的视线看去,发现居然是周颂正大步往外走去,步伐果断,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哎呀哎呀,这虞大人日日都来找二公子,往日没碰到就算了,今日二公子碰到了居然也躲着,不知道这日日吃闭门羹的虞大人会怎么想。

小厮有些幸灾乐祸地瞧着眼前的虞大人,却发现虞靖目光如炬,英俊的眉眼甚至带了分笑意,哪有半分方才的脆弱。

虞靖视线忽如电光般扫过小厮,眉目冷郁,“不走?”

小厮下意识低头,脚底冒起一股凉气,忙不迭点头,“虞大人,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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