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最终章

日子过得快, 周颂脚不沾地地跑了几天香料的事。

拢共只有两家铺子松了口,愿意按之前议的价收他的货,剩下的不是装聋作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只是就这两家也没能安心, 衙役跟商量好了似的, 隔三差五上门, 查香料查账本, 闹得铺子门可罗雀。

这一来二去,那唯二愿意收购的铺子掌柜叫苦连天, 急忙断绝了和周颂的合作。

一日夜里, 郊外放着货物的仓库走了水。幸亏周颂一直安排人轮班盯着, 火势刚起就被扑灭了。

不然等到第二日,只能看见一堆灰烬。

对面手段层出不穷, 再迟钝的人也能知道这是有人布满了,显然不愿意让任何人来分一杯羹。

京城里有几家老号, 背靠大族, 扎根几十年。

周颂的香料价钱不贵, 成色却好出一截。这也是为什么,哪怕被人约束着, 总还有几个胆大的敢接他的货。

但是不论外面的风风雨雨,周颂不急不慢,一一应下这些小手段。

果然没两日, 一个自称老派商号的掌柜找上了门。

来的是林掌柜。这人长得喜庆,面白, 圆脸, 见人就带三分笑。

可是这笑总是皮笑肉不笑,那双眼睛里更是没有半点温和。

“周二公子, ”他语气和气,像是与人话家常,“您年少有为,家世又好,何苦来抢我们这口辛苦饭呢?总得给我们这些本分人留条活路不是?”

周颂扫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林掌柜,我从不与民争利。”

林掌柜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来。

周颂不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水声泠泠的,在忽然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掌柜这是铁了心,不让我把买卖做下去?”周颂问。

林掌柜呵呵一笑,也不否认,如同教训不懂事的小辈似的,“年轻人,不要太刚直,不然哪天被风吹折了,是不是还得怪罪这轻轻悠悠的风啊?”

真是恶人先告状,对自己做的坏事不以为耻,反而责怪起受害者来了。

周颂挑了下眉,“我就是想从您指头缝里漏点饭吃,也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林掌柜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只是周二公子刚从海上回来,怕是还不懂咱京城做生意的规矩。”

周颂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规矩嘛,也简单。”林掌柜伸出几根手指,“头一年,利润全交我们林家。第二年,交一半。第三年,四成。这么着交五年,之后您爱怎么卖怎么卖。权当是个投名状,如何?”

周颂目光最后落在他那锃亮得能反光的脑门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真一点商量都没有?”

林掌柜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没有。”

他撇着杯盏里的浮沫,笃定周颂会恼羞成怒。

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很多,但能接受这个苛刻条件的却很少。

毕竟他们也不是为了让商队接受,只是为了将他们赶出京城,若是真有骨头软的商队接受了这条件,凭借着这几年的收益,他们也不会亏。

周颂点了点头。

然后他抄起桌上的茶壶,照着那颗反光的脑袋,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瓷片四溅。

林掌柜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捂着头就倒在了地上。

“你、你敢打我。”

周颂甩了甩手腕,有点酸。

他居高临下看着林掌柜,“我想打就打了。”

早看这颗黑心卤蛋不顺眼了。

“林掌柜,这种霸王条约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

周颂蹲下身,声音不高,“京城的买卖做不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林掌柜疼得浑身发颤,嘴里嗬嗬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颂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周府,他先调了人手加强仓库巡视,第二天一早便安排船只,准备把一部分香料先往江南运。

京城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兜个圈子。

周珩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听说周颂这回要亲自押船。

周颂心里有点发怵,站在他哥面前,难得没吭声。

“你才回来一个月。”

周颂想被抓住后脖的猫,低着头不敢回话。

周珩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了句:“长大了。”

周颂一愣,“哥,我都二十好几了。”

周珩笑了笑,嗯了一声。

从前抱着他这他的腿,需要他做主的小孩,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去吧。”周珩的目光难得温和下来,“家里有我。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船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离的港。海面白茫茫的,京城在身后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趟周颂没带多少人。快则十日,慢则二十日,他不赶时间,正好顺路看看沿途的城镇。

掌舵的是老王,跟了周颂好几年的老伙计。这种薄雾天他见得多,不慌不忙地调着角度。

“东家放宽心,”老王指着前方雾气里隐约的水天线,“这条水路我闭着眼都能走。您瞧,往那边一直去就成。”

周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如实道:“我看不清。”

老王哈哈大笑,“您要是现在就看清了,还要我老王干嘛?这雾顶多再有一两刻就散了。”

笑声还没落尽,他脸色忽然变了。

“有船。”

远处,雾气里渗出越来越多的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逼近。

周颂的心往下沉了沉,几乎是立刻下了决断。

“冲货来的。”他压着声音,“升满帆,加速,快!”

船上一瞬间忙乱起来。可商船终究是商船,帆吃满了风,也快不过那些轻便的快船。黑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头的浪花了。

周颂抓住围栏,快速环看一圈后对王船长说:“找机会把小船放下去,带船员走。”

王船长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周颂顾不上他,厉声道:“快去!”

船尾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东家!他们钩住船帮了,人往上爬了!”

周颂攥紧了栏杆,冲身后喊道:“拿起所有能防身的东西,砍掉他们绳索,随时准备跳海乘船。”

他抢到船舷边,拿起一把刀首当其冲,看着沿着绳索往上攀爬的黑衣人,面不改色就挥刀砍在黑衣人的手臂上。

生死攸关,周颂的刀砍得又快又准,黑衣人应对不急,哀叫一声后跌进了海,海面瞬间晕染出一片红色。

只是周颂他们毕竟势单力薄,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周颂侧身躲过一刀,反手格开,虎口震得发麻。

又有人从斜刺里扑来,他踹开一个,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腿上就被砍了一刀,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身手一般,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是在海上遇险后现学的几招,平时应付普通争锋没问题,但今天显然不够看。

正这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切进来。

冰冷刀光闪在眼眸里,周颂还没看清,追着他的那几个杀手齐刷刷倒下一片。

那人挡在他身前,手起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偶尔有刀锋擦过他手臂,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颂愣了一瞬,“虞靖……”

虞靖一把将他拽起来,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上停了一息,声音压得很低:“来晚了。”

杀手们像是不要命似的,前赴后继。

虞靖护着周颂且战且退,很快到了船尾。船员死伤过半,剩下的缩在舱里,杀手们也不管他们,只盯着周颂和虞靖两人。

“跳海。”周颂直截了当说。

至少让船上的人少死几个。

虞靖没犹豫。他收紧手臂,将周颂整个箍进怀里,低声道:“抱紧。”

周颂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失重感猛地攫住他,紧接着是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杀手们见他们二人坠入海里,急忙追上去,却发现深蓝入墨的海面十分平静,一点也找不到两人的踪迹。

杀手统领眼里闪过戾气,“下去搜,这么短时间肯定是躲在了附近,我不信他们能逃了。”

周颂和虞靖藏身在船底。虞靖一手攀着船底的结构,一手扣着周颂的腰,将他牢牢按在怀里。

头顶传来扑通扑通的水声,杀手们下饺子似的跳进海里搜人,声音忽远忽近。

“这边看看。”

“我在这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虞靖时刻关注着黑衣人,一连带着周颂换了好几个位置。

周颂肺里的气一点点耗光,憋的满脸通红,他情不自禁抓紧虞靖衣襟,忍不住张嘴吐出了几个泡泡。

虞靖的发带不知何时没了,乌黑的发丝散乱,在朦胧的海水下,那张俊美的面容犹如深海里气势破人的海妖。

他低头看着周颂,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吻了上来。

周颂几乎是本能地缠上去,舌头急切地探进他嘴里,拼命攫取那点稀薄的空气。

周颂几乎是迫不及待攀住虞靖,他伸出舌头碰到了虞靖微凉的嘴唇,竭尽全力在他口中汲取氧气。

唇舌交缠,嘴唇被磨得发热,虞靖黑沉的眼睛盯着周颂,抱住他,纵容得任由他动作。

直到感觉周颂气息将尽、想要退开时,才忽然反客为主,缠住他的舌,狠狠吮了一下,末了在他下唇咬了一口,方才松开。

就在此时,平静的海水忽然被撼动了,开始翻江倒海。

海面的薄雾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海面毫无波澜的镜面逐渐变得汹涌波涛,远处的云彩如浓墨般,黑压压的飞速移动。

杀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有海上经验,他脸色大变,深知这是海难的前兆。

“快跑,恐怕有暴风。”

他们拼命往小船上游,再顾不上搜人。

周颂和虞靖在船底,更早的感觉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波涛汹涌,平静的海面像是被一只巨手从海底搅动起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海灾,但之前是在船上,仍有庇护的地方,此时身在海底,能清楚感受到暴怒的大海的呼吸。

他和虞靖在海底就是毫无根系的浮萍,几乎就要被越来越激烈的海浪卷去。

虞靖也开始动。他带着周颂在水里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仿佛那些汹涌的暗流对他毫无影响。

他们攀上一块暗礁,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任凭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风在尖啸。浪头像一堵堵墙,一道接一道,砸得人几乎要碎在礁石上。

周颂耳边灌满了风声、浪声,还有远处杀手们变了调的惨叫。

然后,一声巨大的轰鸣过后,世界忽然安静了。

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他的手被人攥得生疼。有人摸了摸他的脸,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别怕。”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颂是被一阵疼痛唤醒的。

他头疼,腿疼,浑身都难以动弹,像被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又像被巨轮碾过全身,疼痛无比又无法喘息。

不知道昏昏沉沉躺了多久,周颂终于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一片昏暗,迷糊不清的视线让周颂脑子有些迟缓。

周颂动了动手指,抓起了一把石子和湿润的苔藓,粗粝的石头和苔藓的土腥气让他的记忆复苏了。

他和虞靖遭遇了风暴海难,所以,他还活着?

对,虞靖呢?

周颂撑起身子,感觉五脏肺腑都移位了一样,痛得他满头冷汗。

但此刻的他完全忘却身体上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虞靖呢?

周颂挣扎着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虞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一只手揽着周颂的肩,另一只手垂在地上。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周颂的脑子嗡了一声,他顾不上身体发出的哀鸣,跪倒在虞靖面前,却迟迟不敢触碰。

半晌,他终于看到了虞靖胸膛微弱的起伏,他手指抖得厉害,像是一片树叶落在虞靖的胸膛,感觉他薄弱的心跳。

还活着。

周颂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虞靖的伤。

虞靖身上的衣服湿透,海水冲刷,但衣服上的血迹却一直都在。

周颂卷起他衣服,手臂上的伤口被海水泡的发白,前胸和后背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过来,腹部也被不知名利器划伤,腰间血红一片。

周颂的手继续往下,在摸到虞靖的右腿时,猛然被抓住了手。

虞靖被疼醒了,他脸白的像张纸,眼珠黑沉又警惕,但发现是周颂后,立刻就放下了防备。

周颂视线落在他以不自然角度弯曲着的右腿上,喉咙干涩至极。

“你的腿断了。”

虞靖闭着眼睛向后靠,他的手还握在周颂手腕口,嗯了一声,并没有很在意。

周颂他抬起头,平静的语气下是抑制不住的情绪,“那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山洞的。”

虞靖苍白的嘴唇微微勾了勾。

“是一个很坏的骗子。”他嗓音沙哑,“他把丢到了这个山洞,然后我就跟着你来了。”

周颂双目赤红,反手握住虞靖血肉模糊、满是伤口的手,“那这个骗子是爬过来的,我猜的对吗?”

虞靖的定定看着周颂,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要去抹掉他脸上的泪珠,但将手伸出去时,又害怕粗糙的手划周颂的脸。

周颂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们两个人都需要食物,需要水,更需要药。

周颂站起时浑身发颤,扶住石壁才稳住。

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后背不知道是怎么了,疼的厉害,之前被那群人砍伤的腿止住了血,但边缘泛红发黑,有着发炎的症状。

“你去哪?”虞靖拉着他的手,力道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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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点吃的。”

周颂深吸一口气,走出山洞。

山洞外是一片密林,高大的树木几乎蔽日。

天空碧蓝如玺,远处能看见一片白色的沙滩。

周颂没有时间停留,要做的事情还太多。

他不敢深入密林,这岛屿荒无人烟,猛兽蛇虫肆意生长,森林里危机四伏。

他沿着森林外围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水坑,只在沿途的灌木丛里摘了一兜红莓果,捡捡了一堆干树枝和树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他朝着沙滩走去,如愿以偿在岸边发现了一只破损严重的陶瓦罐。

瓦罐大半个都碎了,只有小半个底部还能用,周颂用海水把他仔细清洗一遍,将莓果装在里面。

红彤彤的莓果只能浅浅铺满罐子底部,根本达不到饱腹的效果。

周颂抿唇,步伐不停地又开始找草药。

不论是什么,只要消炎止血就好。

周颂认识的药不多,具有消炎效果的就更少了。

他找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天快黑下来之前找到了几颗野刺苋,还非常幸运的找了一个水坑,里面还有存留着一些雨水。

他马不停蹄赶回山洞,放下柴火后,凑到虞靖身旁仔细看,直到看见他仍旧呼吸后才松一口气。

他分不清自己是以什么心态关心虞靖的生死,或许只是因为在荒无人烟的岛屿上,有一个人陪伴着他会更让他安宁而已。

周颂放下柴火,从衣裳的最里层小心拿出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很怕水,也怕剧烈撞击,虽然被周颂装在了密封的竹筒里,但经过一场海难以后还可以使用的概率很低。

周颂虔诚的打开它,在昏暗的山洞里,一点微弱的光忽然闪烁在他眼睛里。

周颂不敢呼吸了,火折子还没灭!

他将干草拢在一起,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山洞里亮起了暖黄的光芒。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周颂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下一秒又被疼得龇牙咧嘴。

周颂把干柴堆上,让火堆烧的更旺。

海岛上的夜晚更加寒冷,他和虞靖两个人的衣服都还湿着。

火堆不能灭,还好他捡了很多的干柴。

他轻手轻脚的,将烧沸后放冷的雨水递到虞靖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点进去。

虞靖本能地吞咽了,周颂又喂了一点,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稍微湿润了一些,才停下来。

虞靖没有醒,呼吸却很烫,嘴唇干裂。

周颂知道这是因为伤口发炎而导致的发热,他伸出手探在虞靖的额头,就算有所准备却仍旧觉得烫得吓人。

野刺苋捣烂外敷可以止血,周颂拔了好几根回来,把虞靖身上能看见的伤口都敷上,多余的擦在自己的腿上。

火光跳跃在山洞的石壁上,安静的山洞里只有周颂忙碌的身影和干柴的噼啪声。

天黑的很快,火堆的明亮减少了周颂的恐惧,但他还是不由自主靠近虞靖。

他尝试给虞靖喂莓果,可是虞靖昏迷不醒,没有咀嚼的意识。

周颂自己吃了几颗,却根本不敢吃完,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食物显得异常珍贵。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很疲惫,但在这个环境中他根本不敢睡。

此时身处荒岛,火堆照亮山洞一觉,他靠在冰凉崎岖的石壁,耳边不断有爬行动物的悉索声和陌生动物的嚎叫声。

周颂难得的彷徨起来,他看向虞靖。

虞靖半身靠着,苍白面容被火光照出橙黄色光芒,在此刻黑漆漆又潮湿的山洞里,忽然给周颂带来了安全感。

周颂情不自禁靠近他,伸手抓住了虞靖的袖子。

他忘不了虞靖血肉淋漓的双手,忘不了他弯折的腿,开始抑制不住的去想,虞靖是怎么找到这个山洞,又是怎么把昏迷的他搬来这个山洞。

周颂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靠在虞靖怀里,听着他微弱的心跳,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虞靖的衣襟上。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脸皮那么厚,为什么一直纠缠我。”

眼泪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周颂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那些年被欺骗的愤怒和痛苦。

不知道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恐惧和悲伤都哭出去,直到后半夜,周颂终于撑不住了,他恍惚着闭着眼,头靠在了虞靖的肩膀上。

是热的,还活着。

这是周颂睡前唯一的想法。

一只微凉的指尖忽然点在周颂的脸颊,沿着眼泪的痕迹滑动,最后轻轻落在周颂的唇角。

虞靖醒了。

他眼窝深陷,青色的胡渣在脸上,显得很落拓,难得没有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他正看着窝在他颈窝睡着了的周颂,看他因为疲惫而深陷的脸颊,眼皮泛红,泪水坠在下巴。

虞靖忽然感觉很难受,嗓子带着高烧的沙哑,心疼道:“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就像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并没有三年未见的隔阂,并没有欺骗与隐瞒,并不面临着生死存亡。

就像是三年前稀疏平常的一天,周颂说不想吃饭,虞靖温柔应道:“好,那你想吃什么?”

虞靖温热的手掌覆在周颂脸上,泪水沾湿他的手掌,刺激伤口带来麻麻的痛觉。

这痛觉沿着手掌顺着指尖,跳跃过手臂,一路直达他跳跃的心脏,让他的心酸痛不已,竟然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还要痛。

他的心被周颂的泪水狠狠打了一拳,四分五裂。

“对不起。”虞靖拨开周颂的头发,自言自语,“怎么这个时候了,我都还在让你哭呢。”

他额头抵着周颂,带着疼惜的呢喃道:“对不起……”

第二日天光刚亮,周颂就醒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虞靖怀里,虞靖的手还搭在他身上。

周颂摸了摸虞靖的额头,虽然还是烫,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这让他比昨天更有了些信息,他走出山洞,同样在灌木丛和沙滩上翻找。

这次收获不多,一捧比昨天还少的果子,几个小小的贝壳。

唯一能劝慰周颂的是,能消炎的野刺苋有一大丛,他连根带土拔了好多回来。

回到山洞的时候,虞靖醒着。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口的方向,看见周颂过来时眼眸一闪。

周颂把草药捣碎了,敷在虞靖的创口处,重新包扎。

虞靖显然有些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一句话没说。

周颂同样沉默,直到他将莓果递给虞靖却被拒绝时。

“吃。”周颂看着他说。

周颂蹲在他面前,手举着食物,等了很久,虞靖都没有接。

虞靖静闭双眼,一句话不说。

“为什么不吃?”周颂发觉自己出乎意料的冷静,“你别以为你是在帮我节省食物,就算你不吃,我也不会原谅你的。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但说到后面,他眼眶里还是沁满泪水,“我非但不会感谢你,我还要恨你,恨你让我带有愧疚感的活一辈子,恨你让我永远记得这段痛苦记忆。”

虞靖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往日里总是黑沉摄人,年少背负的仇恨让他像一滩死水般死寂。

此刻他忽然笑了,犹如春水化冰,眼睛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好。”虞靖的声音很轻,“那我就可以一辈子陪着你。”

周颂愣了一瞬,他定定看着虞靖,发现他说的是认真的。

他心尖一抽,突然才想起来,虞靖是一个疯子,一个不能用正常思想揣度的疯子。

周颂看了他很久,将食物放回陶瓦罐。

“你不吃我也不吃,我饿死在你前面。”

山洞外,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影。

虞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知道周颂在等什么,他也知道,周家人和他的下属也一定会找到这里。

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大后天,也许是更久。

他不吃东西,周颂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但周颂的决心显然很大,他不吃,周颂真的会陪他一起饿死。

虞靖眉心抽动,接过了食物。

周颂看着他吃完,这才往自己嘴里放了几个果子。

很酸,一点也不甜。

消炎的草药效果不大,第三日,虞靖腹部发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仔细闻还能闻到腐败的味道。

周颂今天回来的晚了些,他去林子里面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草药和,浑身是泥,手臂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周颂把东西放下,蹲在虞靖面前,“我今天找到了几株更好的草药。”他说,声音故作轻松。“前面那种不太管用,我之前的船员说了,这种——”

“周颂。”

虞靖打断了他。

每一个字虞靖都说得很慢:“你走吧。”

他看着周颂因为缺乏食物而凹陷的脸颊,看着他手臂上的血痕,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周颂瘦了很多。

虞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管我了。”

周颂没有说话,甚至动作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摆弄着新摘到的草药。

“你的腿没断。”

虞靖嘴唇很白,但因为长时间反复的高烧而颧骨发红,看着周颂的眼神里有种不自觉的偏执,“你是自由的,不要管我了。”

周颂再也没忍住心里的怒火,啪得把草药一甩,“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这需要你提醒吗?”

“我腿断没断我自己清楚,不劳你关心。”

虞靖见他这幅怒火冲天模样忍不住一愣,然后他又迫不及待笑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周颂还爱他。

但笑过之后,他才更加痛苦,像是心有不甘但垂死挣扎的猛兽,半晌才道:“其实我骗你的,和离书我签好了。”

周颂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抓住虞靖腿上固定伤口的布条,猛地一拉。

虞靖的身体瞬间弓起来,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哗啦啦滚落下来。

周颂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面无表情。

“疼不疼?”他问。

虞靖说不出话,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

“疼就闭嘴。”周颂的声音很硬,“别再说那些废话。”

“你要是在这里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周颂低着头整理新找到的草药,微微发颤的睫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都像是像一头倔强不肯服输的小兽。

他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虞靖的眼睛,“你要是再说,我另一条腿也给你拉断。”

“……好。”

第五天,岛上能吃的莓果和贝壳已经被扫荡一空,周颂就算出去一整天也不能再带回来多少食物。

周颂在礁石旁,试图抓到一只鱼,但海鱼实在灵活,他只有一根尖锐的叉子,已经扑空好几次。

虞靖现在每日都在昏睡,身上的肉溃烂了许多,没有食物没有药,他病情恶化很快,还能活着已经是他武力高强的缘故。

或许一天,也可能两天,他和虞靖就要死了。

他头脑晕沉,漫无思绪的想,这样说不定反而如了虞靖的意,这么一个神经病,脑子和别人不一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眺望海面,这几天来,周颂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满是希冀再到现在的麻木。

忽的,周颂眉心一跳,他听见了船的声音。

周颂第一时间是产生的幻听,直到看见海面上的船只离他越来越近,“周”字的旗帜烈烈漂洋在海面上。

船来了,他们有救了。

船靠岸的时候,王船长朝他使劲招手,又哭又笑:“东家,东家,我就知道你在这啊。”

周珩第一个跳下来,他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颂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有没有事?”他问。

周颂看着周珩眼底的红血丝和风尘仆仆的模样,鼻头一酸。

周颂连连摇头,“我没事。”

周珩胸膛重重起伏,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周颂黝黑消瘦的脸,心疼又气恼,“回去我再收拾你。”

周颂嘿嘿一笑,摸了把泪,连忙牵着他哥道:“虞靖也在里面,他的腿断了。”

周珩的脸色微变,不多时,船员就忙碌的走来走去,很快就把昏迷的虞靖从山洞里抬了出来。

周颂站在沙滩上,这几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身后人给他披了一件外衣。

周珩脸色还是不好看,揽着他往船上走,“回去了。”

“嗯。”

虞靖被安置在船舱,周颂走进去的时候,大夫正在帮虞靖复位断骨。

周颂看着他惨白的脸,“虞靖,我原谅你了。”

虞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说完以后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虞靖认真的声音,“谢谢你,周颂。”

他一字一句,落下誓言:“无论多久,我都爱你。”

船在海面上行驶,窗外是茫茫的大海,看不见岸。

周颂却想起黑夜里,他靠在虞靖的胸膛,听见了他跳动的心跳。

只要心还跳着,我就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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