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菲比打来电话,也说伏天明要出柜。

“伏天明偷偷找到我欸,也找了小段。”

菲比说,“他看你跌到谷底,打算帮你打造‘痴情’人设。他想主动向媒体披露自己的抑郁症,请我和小段帮忙出谋划策。”

“那你怎么说?”我问。

“不一定要公开出柜啦。大众媒体嘛,不方便讲那么多,就讲自己抑郁了这么多年,多亏‘同性友人’陆江的不离不弃就好啦。不过圈子里,就不必瞒着啦。”

“我还没有出柜。”

我想起十几年前,伏天明对我小声嘟囔,心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了解我,知道我的野心。为了让我振作,他居然要面对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事情。

他好勇敢。他好爱我。

当时,我正在整理行李。

数年前,为了享受霍市的税收优惠政策,我把几家公司的注册地迁到了那座边境小城。

当年这种操作是整个行业的公开秘密,圈子里人人都这么干。

这次《捕手》试映口碑崩盘之后,市场预期降到冰点。原本跟投的几方资本,也中途撤了资。按国内票房分账的规矩,回本线在六到七亿之间。撤出的份额由我个人兜底补齐。

这个项目成了我一个人的赌局,成败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所以,我决定借这个机会清算一切。

我得亲自去一趟霍市,把那些注册在霍市的公司,为享受优惠而搭建的旧壳,一并注销掉,不要挂在那里日后拖累别人。

挂了电话,我笑嘻嘻地把伏天明揪过来,抱了一会儿。

而后,我做手持麦克风状,放在他面前,清了清嗓:“伏先生,听说您要承认家属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我盯着他。

他刚起床,软头发微微有点乱,透着股孩子气。干净的黑眸子很亮,那种情态,让我想起了初见他。

听了我的话,他扭过脸去:“理解我的人,陪了我十几年的人。”

我心跳得厉害,又得寸进尺地想听更多:“您这么爱惜自己羽毛,居然会为了这位做这些。”

“你个狗仔,真是八卦!”

伏天明有点不好意思,一扭身,挣脱我的怀抱,跳上我的后背,“关你什么事。真心换真心,我乐意!”

我顺势捞住他的腿,但我没有他入戏那么快,一时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

“听不懂啊你,鸡同鸭讲!”

“懂!我懂!”我连忙说。

真心换真心。我也乐意。

他拍拍我的肩膀,俯低身体,凑到我耳边,带着些调皮的腔调,低声道:“去衣帽间。”

“有什么惊喜,嗯?”我的手滑到他的屁股,捏了捏。

“你在期待什么。”他打掉我的手,又随手弄乱我的头发,“瞎想些什么?”

伏天明伸长手,从顶部柜子里随便选了一个我收藏的涂鸦行李袋,拽下来,丢到地上。

“我和你一起去注销公司。”

他跳下来,指挥着我帮他打包。这几天,他又开始乱丢衣服。

我炙热地盯着他,心不在焉地塞几件T恤。

看着伏天明此刻的样子,我又想起了十几年前,他还有力气骂我的时候。他明知我盯着他,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那些好时候,好像又回来了。

我扑倒他,并想着,下次要在衣帽间再放点儿什么。

——

霍市的注销手续,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行政审批大厅里还有排队申请的同行,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兴奋,和对这种兴奋心照不宣的遮掩。

注销窗口落寞离场的,就我一个。

窗口的工作人员把我递进去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完。那里面是我们提供的所有与合作方的遗留结算,该开的发票早已开出,该收的款项也尽数收回。

最近手里没有什么新项目,几家公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正在履行的合同,也没有挂靠的合作方在等着开票结算。

影视公司的账目远比外人想象的复杂。一部电影的出品方、发行方、联合投资方,资金往来动辄千万计,一笔回款要经过三四家公司的账户。平时这些关联架构是为了分散风险,但到了要注销的时候,每一笔账都得理清,每一张票都得核销,工商税务两头跑,缺一个章都过不了关。

项目越多的公司越难注销,因为账目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而我这几家公司,正好因为对赌失败、项目收尾,把该结的都结了。手续办得有条不紊,没有拖欠的发票,没有收不回的款项,没有扯皮的合同。

我总算保全了最后的信誉。

媒体全程报道了我如何注销公司、完成了所有的财务稽核和债务结算。

他们用的措辞大同小异:陆江认栽,清盘收场,说是“中年投资人的体面退场”。

我公司微博发了一条通稿:

我们对《记忆捕手》的市场判断出现了严重失误,触发了对赌条款。愿赌服输,公司需要进行清算以履行协议。剩余债务,转由公司前法人陆江先生个人履约。

我背了巨额债务,以为又要被群嘲。没想到,底下的评论风向居然变了。

有人翻出了伏天明受访时提到我的话,截图贴出来,夸我俩“惺惺相惜”。

有人说陆江投了一部烂片但至少没有跑路,比那些玩资本游戏的强。还有一个高赞评论写的是:“有情有义陆先生”。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伏天明看这些好评,然后把头往他身上蹭。

“你的人缘怎么这么好啊,阿明哥。”

但我有些奇怪,评论区风向太严肃了,大家居然一点儿都没想“歪”。

不过,还是有个明眼人。

当时,我接了个陌生电话,听筒那头的声线也不熟悉。对方还和我故弄玄虚地玩了半分钟“你猜我是谁”的游戏。

在我的耐心马上耗尽后,对方急着说:“陆江你一点也没有以前可爱!你忘了你怎么剪我杂志啦,借我的磁带,你现在可都没还呢!”

“慧慧!”我叫出她的名字。

“谢谢你陪伴我的白马王子伏天明。”慧慧很感慨,“新闻一出来,我就猜到了。便宜你小子了,你可别犯浑!”

“对了,”慧慧又说,“我不知道他有那么多年抑郁症。他那么开朗,陪了我十几年。”

“我所有社交平台关注的第一个人都是他。我为了他学修图,学剪辑,做视频……”

电话里,慧慧絮絮叨叨她的少女心事,她的热爱。

多少年前,我们一起,我们骑着二八,全北京找着伏天明的盗版磁带。

“今年我结婚了。”

“我不是不爱他了,只是我长大了。”

“谢谢你,陆江。”

她停顿一下,交待似的又开口:“你要替我照顾好他……”

“他的生日是八月八号,狮子座。狮子座你知道吧,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控制欲满满,很有主意,讨厌被反驳,天生的上位者。他最初不是这么优雅的,很孩子气……他不太爱动,爱乱丢东西,细软发质,不爱喝水,他喜欢吃……”

慧慧眼中,伏天明不是什么需要捧着供奉的神明,而是一个无比鲜活的人。

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化人格,而是温柔包裹女孩儿心灵的精神力量。

她的信仰,十几年的热爱,肯定是活生生的!

真不知道我自己之前是怎么想的!

慧慧念叨着伏天明全部的喜好。

我也全部记住。

——

《记忆捕手》终于上院线了。首日排片百分之九。

这是老韩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毕竟院线模块和底下各个经理们还记着试映的口碑,没人愿意给空间。

我刚刷完消息,伏天明就没收了我的手机。

“不许看!”

他想让我远离这些烦忧,还找来律师,要评估我的资金缺口,他要帮我还钱。

不过,我拒绝了他。这事还是交给我来愁吧。

“我今天要去片场。你乖乖的,不许一直抱着手机看票房消息。”

伏天明边训我,边服下一枚药片。最近,他换了一种口服药,效果不错。

说罢,他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我也没阻拦。

“这么担心?”我问。

伏天明侧着头看我的脸:“不太担心,你心态挺好的。”

“不过,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又问。

“阿明哥——”

“Summer在催我。”

没等我说完,伏天明掏出电话,“那我走先,byebye。”

那几天,我都待在书房里,挑挑拣拣几本伏天明提过的书。有的能看进去,有的看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得发困。

每天,伏天明都要和我通话。

挺神的,每次我总有种预感,瞟一眼手机,屏幕就突然亮了,显示阿明哥来电。

真是心有灵犀。

我也总是因为一通电话而变得兴奋,又期待着下一通。

“在干嘛?”

“看书。”

“没有睡觉吗?”

“睡了一会儿。”

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在电话里闲聊,大多没什么营养。

那段时间,他说自己有好一点,但我还是担心他的病。

“有没有乖乖吃药。”每天我都问他。

“没有吃,最近都有感觉好一点。”

“……”

“嗯?阿江,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在想,可能你真的要好了。”

我想起慧慧的话。

确实要尊重伏天明。况且,也不差这几顿。

“等你杀青,我陪你去复查。”

“好,谢谢阿江。”

我觉得他状态不错,也没有太多担心。

“对了阿明哥,最近去探班的少女影迷是不是少了。”

我又想起慧慧,这个初代的追星女孩,想要宽慰伏天明:“她们不是不爱你,她们只是长大了。”

“嗯?没少哦。”伏天明告诉我。

很快,过了一周,七月过半,我的心思全铺在伏天明的生日上。

他每年的生日都被公司垄断,变成了一场盛大的商务行为。而我又知道,他喜欢过一切有纪念属性的日子。

今年,我请Summer推掉所有行程,我把生日定在香港,半岛,顶层。

那间对我们意义非凡的套房。

我想,当我再次把整个香港踩在脚下,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心境。

到了七月底,行业又发生了震荡。

税务部门下发通知,要求所有在霍市注册的影视企业,必须提供实体办公证明,并拿出实质性经营的证据。

办公场所租赁合同、本地员工社保缴纳记录、水电费发票,一项都不能少。

当年,和我一样的公司都只在霍市注册了一个名。没有员工,没有办公室,只有一个门牌号挂在代办公司的地址上。这个注册地本来为了享受税收优惠而存在。

而霍市当年的政策文件就要求,享受优惠的企业必须在当地有真实的经营痕迹。那条条款一直都在,只是在过去宽松的监管中被所有人当作可以绕过的水坑。

这一轮的严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直击这些空壳公司的命门!

但我们这种影视公司,从来就没有在这种偏远边境小城实际运营的意愿。剧组在北京,后期在上海,宣发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

不过,有关部门还是给了窗口期。最初的制裁相对温和,只是限制了高额开票的额度,每月可领用的发票数量也大幅削减。但对于动辄涉及数百万、上千万资金的影视项目来说,领到的几张低额度发票根本是杯水车薪。一部电影的后期制作费、宣传费、场租费,每一笔都远超单张发票的限额。因为发票掣肘,他们面对漫长的项目周期、各类资金款项的不同时间节点,根本无法完成结算,更无法走完注销流程。

无法作为出品方或发行方给合作方开具发票,项目就无法正常结算回款,整个业务链条瞬间断裂。收不到款,但前期的制作、宣传等成本已经支付,公司很快陷入无米下炊的困境。更遑论无法向合作方提供发票,可能构成合同违约,面临被起诉的风险。

一时间,影视圈哀鸿遍野。涉及的项目数量大到让整个行业停摆。

在拍项目停机,定档片子撤档,已立项剧本无限期搁置,影视城空了。

朋友圈里,大家又开始读书修为、拜佛皈依,瑜伽徒步。

大家都心照不宣,这只是开始。

很快,影视类上市公司的股价也要撑不住了,整个行业市值急速缩水。这就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连锁反应。

影视行业的寒冬,就要来了。

菲比拖着好几个艺人转向另一个我们都看不上的风口。小段也赖在国内不走,很多朋友求他帮忙。

伏天明也是,居然变得更忙,不是给那个救场就是帮那个补档。

“生日的时候我一定能去香港,放心啦!”

“真是万幸!”伏天明说。

他都替我捏一把汗。幸好我在行业严查启动之前,就已经把那几间公司注销掉。

进了八月,我先一步到香港,准备伏天明的生日。

半岛酒店似乎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已经没有当年那种Grand Hotel的做派,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香氛也变了。

不过,它增设了一条购物廊,伏天明应该更喜欢了。

当天,我在酒店布置好,又不放心配送司机,决定亲自去取基蛋糕。

出发前,伏天明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登机。

我们约定几小时后见面。

吃过午饭,我驱车去取蛋糕,好久不来香港,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很亲切,堵车很讨厌。

城市热岛的暑气醉了似的升起,华灯初上,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而惴惴着。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我和伏天明一起过的的第一个生日。

车里,每个频段都在放着《东方之珠》。

“东方之珠,我的爱人……”

又过了一个回归纪念日,这首歌抚平了我的些许焦躁。

我扭身看看,后座的大蛋糕被我放得平稳。

我勾勾嘴角。

伏天明一定喜欢。

突然,电话铃响,把我从潮湿的回忆里生剜出来。

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哥们儿扯着嗓子祝贺我投的《记忆捕手》票房已经连续几周逆增长了。

他又说,今天媒体才开始爆料,我作为投资人的口碑终于翻盘,他问我,最近还有没有闲钱投他的片子。

确实,前几天老韩告诉我,板块负责人和几个院线经理都发来增加排片、要拷贝的申请,排片预计能加到13%以上。

但当时,13%也才到我平日操盘项目的及格线,并没有形成什么规模。

我滑开手机,未读消息弹了满屏。

小段发来几十个链接。

我打开,发现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这片子没传说中那么烂。

故事好,特效顶,绝对值回票价。

还有人说,不懂为什么之前被骂成这样,现在这行业到底还有多少好片子是这么被埋掉的。

好几个通稿详细记录了第二周,第三周的排片,一天一天随着口碑慢慢增加。

票房也开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逆增长。

到今天,票房已经跑到了四亿!

媒体这才姗姗来迟,曝了《捕手》这匹已经跑了很远的黑马。

我拨通了小段的电话。

“咱保六冲七!”小段在那边很兴奋,“你得信我啊,江哥,我对票房的估算你是知道的。”

按国内分账规则,扣掉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剩下九成进入分账池,各投资方按出资比例分配。

但这次,我个人的份额被无限放大,最终下片后,这笔票房的现金流可以称为一笔巨额财富。

“好险啊!终于成了,怕A围剿,所以捂到现在,真憋屈!不过,被‘骂’这么久,总算扬眉吐气了!”

圈子里,所有人哀嚎的时候,我打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胜仗。

但我的心开始突突地跳。

为什么现在就爆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地拨给伏天明。

无人接听。

越来越多的电话打进来。有恭喜的,也有探口风的。

“阿江,可以啊你!”菲比打电话来恭喜:“我真以为你栽了,现在才知道,你是为了躲避A的追击,只好假死。”

菲比这种聪明人,往回翻我的动作,一下就串联起来了所有线索。

媒体全程报道我注销公司的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是在“认栽”。

我是在每一个备案还在、账目还未冻结的窗口期,把所有有潜在风险的旧壳依法合规地清理干净。

我赶在所有出口被堵死之前,完成了《捕手》的金蝉脱壳,在风暴前夜,从容地解开了所有相关方对《捕手》的捆绑。

那个慈善之夜,A强硬要求《捕手》加杠杆注入他的对赌,为了让师父的遗愿纯粹一点,我没有办法。

“当时你避税时候,这个风向就是A吐露的吧,那这次大行动,A应该是逃不掉了。虽然短期我们这么难过,不过,整个圈子也确实该整顿了。”

菲比叹了口气。

“阿江,你和他一样有情怀。”

这个傻女,我让她想起了师父。

她又想他了。

“我们早就不应该这样玩了,尤其是靠税收套利,这根本就是投机啊!现在,电影人终于可以回归到内容上了。”

菲比理解我。虽然这个震荡短期带来了阵痛,但长期来看,“一鲸落,万物生”。一个盘踞在影视行业的巨蠹终于被除掉。

“不过,现在全行业的资产价格暴跌,也是个机会啦!菲比姐就知道好几个质量不错的项目等着人接盘。这些资方公司被急需要钱周转,价格低得像是白捡!”

菲比也看出来了,等《捕手》的票房回款陆续到账,我的债务还清后,手里还会多出一笔巨额现金流。

在这个行业寒冬里,我是真正的救世主,我可以拯救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优质项目。

但……为什么早了几小时呢!

这明明是我给伏天明准备的惊喜!

今天,我才真正摆脱了十几年的阴影A,票房也终于有了好消息。

最近,他没吃药,他问过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媒体披露的时间线,严丝合缝,聪明的他肯定能看出来。

A先生太难缠也太聪明,所以,我必须再次暴露他认知内的我的软肋——伏天明。

我拉他进入《捕手》剧组,一切才立得住脚。

只有为了让伏天明翻红,我才会不顾理性,疯狂追加预算。也只有为了他的身体,我才会不顾所有人的意见,压缩制作周期。

因为,只有伏天明会影响我的判断!

他也入了局,才能让A麻痹。A才能以为我是被这份对赌击垮的,也才不会怀疑,我是在金蝉脱壳。

我看似赢了,但好害怕。

媒体比我预计地早发了通稿,我还没有和伏天明解释这一切!

伏天明那么玲珑干净的人,他一定无法接受我的计策,一定认为我在利用他!

他如果知道,我从压缩制作周期、口碑不好开始就在设局,想借项目失败完成公司的注销和清算,会怎么样……

我不仅让他的病暴露在媒体面前,他更是被迫出柜……

这辈子,我从没瞒过他什么——

除了这次。只有这次。

我想起半岛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高楼,那些开到人脚下的落地窗……

现在,伏天明,他独自在那里。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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