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整个冬天,我的心一直悬着,伏天明始终不肯见我。

《记忆捕手》进入后期制作,我个人的投资累计追加到七千多万。

到了二月,送审流程先出了问题。

按正常程序,剪辑定版后送技术审查,拿“龙标”。之后,才能进入排片与宣发阶段。

但片子送上去,审批周期却被一再拉长,前后超过原定时间近一倍。

“那个人回来了?”小段稍一打听就发现了问题,打电话问我。

“嗯。”我短暂作答后,翻出了立项时候的备案。

这部片子内容上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障碍,最坏的结果就是影响原本已经定好的黄金档期。

小段不肯放弃,四处托关系,希望可以加速获标。

但我却没那么乐观。

圈里人都知道,小段早就移民了,这次回来只是“友情露脸”,不一定卖他面子。

很快,后续计划拖不住了,我们被迫要根据延期做预案。

定档计划、宣发都会受到了影响。原定进入院线的“五一”档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宣发团队已经准备好的物料和排期方案都需要全部重做。

媒体导向和舆论都在给老韩施压,说他不应该给一个看不到影子的概念影片留档。其余的院线,在推介会上拿不到确切上映时间,也不敢拍版。

各相关方的信心也在等待中逐渐消减。

(咳咳-乃乃没奶袋)

最终,果然拖到四月才拿到许可,错失了原本预留的档期空间。

与此同时,后期还没收尾,网上开始出现了一些所谓现场未渲染的素材。

几张绿幕截图被配上文字,讨论区里都在评价,“五毛特效”、“网大质感”。很多人也跟风嘲笑,说什么当时号称“高举高打”,声称年内第一S+项目,制作成本过亿,就这?

小段又亲自出马,安排了一场面向院线和媒体的试映。

可结束后,又有了新一轮的爆料:资深影评人中途离场、院线经理表示排片需要再议。紧接着,社交平台上开始有了评价,一星或两星的短评引导着舆论风向。

不过,还有一条意料之外的影评在几天内被反复引用。

是说全片有一个演员的表现明显超出整体水平,评论里提到他的几场戏在情绪控制和台词处理上都明显高于影片其他部分。

他用了一个说法,叫“被沉船拖住的演员”。

毫不意外,是伏天明。

我捏着手机,一条条刷着社交平台上他单场戏的片段。

有自媒体将他在片中一段独白与他早年获影帝的片段并置比较,控评的标签是“宝刀未老”。

我怒气冲冲回复,老什么老!又打电话给小段,让他屏蔽所有“老”的词条。

“江哥,放松点啦,只是个记忆点而已。”小段无奈。

他更担忧项目舆论失控后,片子的票房可预见地崩塌,我在业内的信用评级也会被调整。

仅仅四个月,我操盘的东西都被贴上“烂片”和“准烂片”的标签。

暂不说以后的融资,这次的对赌可能都要让我失去全部的投资并背上几亿的负债。

媒体像嗅到血腥气味的鲨鱼,“业内人士”的匿名爆料一颗颗引爆。

我投资的人设全面崩盘,以前还能仗着早年的积累摆个资历,现在简直成了行走的笑话。

银行账户里的钱每天几百万几百万地填补着后续环节的费用,可这部片子命运多舛的片子,或许已经死了。

我捏着褪色破旧的小小护身符发呆。

以前,性爱会让我忘掉这一切,我肆无忌惮地使用着伏天明,然后野心勃勃地开始下一轮的征伐。

而现在,他病了,再没有谁填满我的空虚。

我落寞地离开了北京,想要逃离劈天盖地地喧嚣。

我先是迷上了童声合唱团,顺手赞助了几个山区童声团。

那时,我到了贵州,看着一双双又大又干净的眼睛,我觉得灵魂都升华了,本来要继续南下,那边有几个客家话的合唱团。

可这个消息传开了,几个圈里好友又拉着我飞去了个国际学校,说练得很好,顺道也安排了个慈善晚宴。

他们都知道我最近投资不利,需要花点“小钱”调节心情。

那个团确实排练得好。

个子都不到我屁股的小孩子唱阿卡贝拉,宛如天籁。

前排一个孩子一看就不太对劲,脑袋比别的孩子大,俩眼睛散得很开。

很多国际友人都不管优生优育那套,查出来有问题的孩子也要生下来,我一直都觉得挺不负责任的。

但听这孩子撅着肚子认真地唱,我生理性地就想流泪,当场就签了当天的第一个一百万赞助。

与其每日对着无底洞的债务发呆,投进一个无底洞,不如真正做些事情。

确实像这帮人说的,花点小钱,确实有助于缓解焦虑。

“阿江,回来吧,菲比姐姐给你借钱咯!”

菲比打电话给我,劝我放弃《记忆捕手》,中止后续的一切投资。

“现在止损,好过最后惨死!”

我挂了电话,偏偏不服输。

我告诉团队,上映计划继续,又砸重金追加后期,增加了水军控评的预算,又打电话给老韩,叫他暑假带孩子来北京研学,我来招待。毕竟他的院线占大头。

可过了两周,没有奇迹发生。

我眼睁睁地看着账户里的钱,一笔一笔地打水漂。

很快,我又迷上了攀岩。

学会了基本技巧加上之前做武师的底子,我很快就可以跟着几个俱乐部去野外爬。

征服了几个野壁之后,我坐在悬崖边上,好像又没兴趣了。

我躺在床上想,或许是从伏天明身上缺失的一角,是性爱还是什么更加形而上的东西。

那一角裂开了。

我不想和别人做爱,就只能用其他千奇百怪的东西补。

可怎么也补不上,越漏越大。

有了伏天明,是不是问题就可以全都迎刃而解?

媒体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们追着报道,说我的投资遇到了滑铁卢后,爆发“中年危机”。

说我放任自己在山区公益事业,不敢面对现实。仅剩的相关联公司群龙无首,谁都联系不上我。

我也没有撤通稿,好似还有一口气就要搏命,时刻准备逆风翻盘。

可一切就快要尘埃落定,我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回到了北京。

一进门,伏天明居然在。

我推开门,打开灯,他光脚踩着地毯,朝我快走过来。

“阿江。”他伸手抱我:“怎么又不和我讲。”

我沉默着,搂着他。

怀里的身体太瘦了,我怎么忍心让他承受呢。

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江,我不是故意躲你……我本来是想好好磨戏,给你一个惊喜。你看,后期那些戏,我的表现真的有好很多!我真的一见你就……”

“没事儿。”

我打断他。

只要现在,他在我身边就好。

“阿江,我知道《捕手》出了大问题。”

伏天明的手扭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他:“我知道你在硬撑。”

我挡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没事儿。”

“阿江。”伏天明一下一下拢着我的头发,“还记得你的噩梦吗?”

“嗯?”我抬头,对上他带着点笑的眼,疑问道。

我的睡眠一直不好,噩梦可太多了。

“千年虫冲破地面,山崩地裂那个。”伏天明勾着嘴角说。

“记得。”我说:“很幼稚的那个。”

“才不幼稚。”伏天明觑我一眼。

我很喜欢他难得生动的表情,抱住他亲了又亲。

吃过晚饭后,我们窝在大沙发里聊天。

伏天明又提起来那个噩梦,吞吞吐吐。

“阿江……”他拉我起来,把我带到那幅火车站的大照片前。

他转身盯着我片刻,又抱住我。

“嗯?”

我反手抱着他,和他一起,脸朝着照片。

“阿江……”伏天明在我怀里喃喃开口:“阿江,我是不是有告诉过你我的身世……”

“我后来,还有讲,那都是骗你的。”

“嗯。”我弯下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拢了拢他微颤的肩膀:“没事了。”

他曾经给我讲过他的身世,引出我的爱怜后,他又告诉我,全都是他编的。

“阿江,其实,不全是假的。”

伏天明扭着身子,对我说:“今天,今天就全都告诉你,好不好,阿江。”

我盯着他,有些发愣。

伏天明弯弯眼睛,脸又转过去,对着画,缓慢开口:

他说,他出生在南方的镇子上,家里有钱,过得体面。

国中二年级,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男生。这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

“只告诉过你。”他又补一句。

高中快要毕业那年,他再也藏不下去了,鼓足勇气告诉了他的父母。

饭桌上,他还没有说完,巴掌就扇过来,他被推到门外。

台湾省的冬天没有北京冷,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冷。

他没有哭。因为他不能哭。要是哭了,就代表他错了。可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听着,心里被攥得很紧。

我打心底一直都觉得喜欢同性是“错”,是“不正常”,只是我自己标新立异,到后来心甘情愿,将错就错。

其实,这只是被社会规训的错误意识。

同性恋根本不是错,也根本不是不正常。

我握了握伏天明的手,反思了自己,认同了他。

我也心疼他那么小就经受了那么多。

当时,他什么行李都没拿,在门口窝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出来找自己,就独自往火车站走。

那个镇子那么小,从家到车站只要十分钟。

他买了最近一班车,去台北。

在月台上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我阿妈。”伏天明开始有点哽咽。

火车站的月台很短,他妈妈从候车室冲出来,张着嘴在喊他的名字,他清楚地听见,却躲着没有下车,没有回头。

少年的志气和屈辱让他觉得,自己走就走了。

“那时候,我想,没关系呀。时间还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出去混出点东西来,再让家里人看看。他们总会等着的。”

到台北后,他又有点后悔,怕家人担心,乖乖给爸爸妈妈写信,叫他们放心。

可爸爸一直没有回复,妈妈偷偷给他汇了生活费,却没有提让他回家的事情。

没多久,他被星探看中,从台北发了唱片,很快,又去了香港。

他和家人开始通电话,妈妈叫他“改邪归正”,怪他太有主意,爸爸还是不肯接他的电话。

但他已经能听到爸爸在电话那边骂他:“不回家,住‘鸟笼’去哦!”

“那时候,我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回家了,混不出来,就没脸回去。”

我搂紧他,支撑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再后来,他红了。

“那是九六年的事情。”

他红着眼,抬眼看我,“我本来是想告诉阿爸阿妈,我红了,唱火了好多歌。“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后来,再也没办法……”

他哽咽着:“我没有勇气承认我的家乡……”

我突然串起来了什么,头皮发麻。

伏天明抓着我的手,好像要我给他力量。

他软着身子,抖着嘴,指着客厅里的挂画,告诉我:“就是那里。”

这个在地震中,早就不复存在的镇子!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抱着他,被巨大的惊骇包裹。

九六年,地震。震中就在他们镇子。

他家的房子,一楼二楼,他阿爸的书房,那个他从小在门口玩弹珠的台阶,那个阿母每天傍晚站在窗户前喊他回家吃饭的窗户,顷刻间,全部轰然倒塌。

我无法想象,他经历了什么……

他十几岁那年,站台上没有回头的那一眼,成了他这辈子看妈妈的最后一眼。

“后来,我在梦里面无数次地,想要下车……”

他告诉我,在梦里他急急地应着,起身挤过拥挤的车厢,到了门口,匆匆跳下去。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巨大的失重感,梦境里,他一次次地独自面对山崩地裂!

……

“阿江,你和我有过一样的噩梦。”他在我怀里闷闷地,颤抖着说。

“千年虫……”我从嗓子挤出几个音节。

我的噩梦!山崩地裂的虚构怪物!

和他的一样!

时间继续回溯,九七年,地震后的那个夏天……

他遇到了我。

听着我幼稚的噩梦,伏天明想起他的岛,他的火车站,他轰然陷落的家。

他对我说——

“阿江,千年虫没有毁灭世界,真是太好了……”

伏天明克制着自己的悲怆,强扯着嘴角,安抚做了噩梦的我。

“真是太好了…”你的世界没有被毁灭……

那个令我害怕的冲破地面的怪物,不过是梦一场。

在伏天明的怀抱里,我每次都得以重回人间。

“别怕,阿江……”

千禧年的倒数,他说:“下一秒,什么都不会发生……”

“看吧……什么都没有发生……”

灿烂盛大的烟花下,我的世界安然无恙,迎来了下一个千年的狂欢。

而他的,早已崩塌……

……

“阿江,我回不去了。”

伏天明只是那样安静地喃喃低语,独自苦涩地一点一点深埋着巨大伤痛。

……

“我不是台北人,媒体瞎讲的。”

“那不是我的家乡,我骗你的。”

“伏生,他不唱《阿里郎》的。

“丫,丫是港台明星!”

………

伏天明身上的种种误解标签,突然有了出处。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个字开始哭的。

可能是“地震”,可能是他说“我看见了她的脸,低头躲了起来”。

很多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用手去抹,又去手忙脚乱抹掉他的。

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让他看那幅画:“阿明哥,阿明哥,我捐款,我们大家一起捐款修路,现在,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是的,阿江,谢谢你……”

“你寄钱,寄了十几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病……医生和我聊天,让我告诉他,我到底有什么心事。可我找不到,也不敢找。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能面对。潜意识里,说出来我可能揪垮了。只有你,那样闯进我的生活,你不怕死,和我做一样的噩梦。”

“后来,你还替我做了所有我不敢做的事,你找我的家,替我寄钱……”

“你做了这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

他的手抚着我的脸。

“这世上真的有巧合。在我自己都不敢回头看的时候……那么巧……”

“谢谢你,阿江。谢谢你,救了我。”

我们一起盯着墙上的照片。

泪水模糊了视线,照片好像裂开了,我们听到了海风,有火车汽笛,有一九九六年,小镇的秋天。

三年之后,我骑着自行车,环岛骑行,我找到了伏天明的家。

“我找到了蜜饯,还有火车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告诉他。

“回不去了……”

伏天明推开我。

我沉浸在回忆里,哭得喘不上气。

看着我哭,他自己反倒安静下来。

“阿江,十几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连自己都骗过去。”

他用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轻轻亲一口,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我孩子般的噩梦,和阴差阳错十几年如一日的善举,终于让伏天明面对了阴影。

我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把自己哭得狼狈不堪的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然后一点点啄吻他的手,又落上他的脸,他的唇。

我搂着他,把他勒进怀里。

我们哭得发抖,又力竭般接吻。像两支被所有自然力量和非自然力量所吸引的洋流一样,一热一冷,反复地远去着又交汇着,分开着又缠绕着。

我知道,对一个抑郁症病人来说,他从壳里走出来,是多大的消耗。

车站月台上没有回头的少年,盯着废墟新闻发呆了一整夜的青年,被抑郁症一点一点啃噬干净却还是咬着牙站在片场里撑住几百双眼睛的伏天明。

我都好爱好爱。

“谢谢你一直在。”伏天明说。

原来,他都知道,“阿江,我们羁绊好深……”

“呜呜。”我泪如雨下,只能用更加汹涌的吻和爱意将他包裹。

那日后,我对伏天明寸步不离,他也是。

我也终于得偿所愿,得以在洁白的Baxter上做爱。

伏天明在我细心照料和陪伴下逐渐好转,我能看出来。

“阿明哥。”

那天,我趴在伏天明身上,终于告诉他:“我的全部关联公司都要注销了,这次《记忆捕手》的发行权,老韩帮我兜了……”

我好像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状态。

伏天明垂下了眸子,双手环上了我的脖子。

没几天,小段打来电话。

“江哥,阿明哥找我。”

小段吞吞吐吐:“阿明哥说,他要出柜,叫我联系媒体。”

还有两章完结,感恩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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