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牢牢束缚着

宇宙。

他看到了宇宙。

没有大气层的遮挡,星星不再闪烁,而是以一种近乎刺眼的、坚定不移的方式亮着。

远处的蓝星在他的视野中逐渐缩小,从一片大陆变成一弯弧线,从一弯弧线变成一个蓝色的球体,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像一颗珍贵的、会发光的宝石。

江夏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有些发酸。

【那是蓝星。人类的家园。两百多年后的蓝星。从太空中看,它和我原来那个时代的蓝星照片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蓝,一样的白,一样的美丽而脆弱。但我知道,它的皮肤已经被污染因子侵蚀了,它的呼吸已经不再纯净了。人类把它弄脏了,然后跑到了一颗新的星球上,继续生活。】

【而我们这些“能生育”的人,就是人类在这个新星球上续命的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些沉重的念头暂时关在了眼皮后面。

四个小时后,飞船准时抵达蓝星首都星港。

江夏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

说熟悉,是因为它和超级星的空气没什么区别——都是处理过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臭氧的味道。

说陌生,是因为这是蓝星的空气,是这颗被污染了两百多年的老行星,依然在努力呼吸的空气。

他在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苏清和王来喜。

苏清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美,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王来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江夏”两个字。

虽然他知道儿子就在前面,但举牌子表示自己这个当爹的欢迎态度,必须要有。

“妈!爸!”江夏飞快跑过去,跑得有点急,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苏清一把搂住他,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慢点跑,摔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江夏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王来喜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走,回C市。你爷爷奶奶在家等着呢。”

“爸,妈,你们想不想我?”

江夏走在两人中间,左边看看苏清,右边看看王来喜,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天天打电话,有什么好想的。”

苏清敲了敲儿子的脑袋,但她的手敲得很轻,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摸”。

敲完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来,而是在江夏的后脑勺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江夏没有躲。

他低着头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从星港出来的路上,王来喜开了一辆悬浮车。

不是超级星那种最新款的流线型跑车,而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用车,车身是深灰色的,边角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江夏坐在后座,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从首都到C市,全程大约一千二百公里。

在他原来的时代,这段距离坐飞机要两个小时,坐高铁要五个小时,开车要十几个小时。

而现在,王来喜开的这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家用悬浮车,时速稳定在八百公里左右,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家。

窗外的风景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向后飞掠。

公路不再是黑色的柏油路面,而是一种银白色的、会发光的材料,悬浮车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行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路两旁的农田和村庄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大块大块的颜色——绿色的田野,蓝色的水面,白色的建筑群落。

江夏看到一辆摩托车从旁边的车道超了过去。

不是普通的摩托车。

那是一辆悬浮摩托车,两个轮子悬在半空中,车身倾斜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骑手戴着头盔,皮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摩托车的尾部喷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尾,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前方的车流中。

“摩托车都能起飞了?”江夏忍不住惊呼出声。

苏清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孩子,怎么跟第一次回蓝星似的?上次回来不是还坐过你爸的摩托车吗?”

江夏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太久没回来了嘛,有点不习惯了。”

他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但心里在疯狂打鼓。

【上次回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上次回蓝星是什么时候?苏清刚才说“坐过你爸的摩托车”——原主坐过悬浮摩托车?那玩意儿看起来时速至少两百公里,坐上去什么感觉?会不会晕?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得小心点,别露馅了。】

他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

从首都到C市的这条路线,穿过了大半个华北平原。

江夏看着窗外的土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他的时代,华北平原是龙国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

城市连着城市,村庄挨着村庄,晚上从飞机上往下看,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地毯。

但现在,窗外的景色变了。

农田还在,但不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农田,而是一望无际的大片机械化种植区。

偶尔能看到一些建筑群落,但密度比他记忆中的要稀疏得多。

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空白地带变大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大片的林地——在他那个时代,那些地方是盖满了房子的。

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人类走出了地球,在另一颗星球上建立了新的家园。

悬浮车、飞船、全息投影、人工智能——这些东西在他原来的时代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现在全都变成了现实。

但江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科技越发达,人类能做的事情越多,能去的地方越远——但可生育的女性却被牢牢束缚着。

不,不只是女性。

是他这样的人。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原来是什么性别,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的身体里有一个能生育的子宫,你就是国家的“战略资源”。

你的身体不完全属于你自己,你的未来不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的孩子,你未来可能生下的孩子,甚至在你怀孕之前,就已经被算进了国家的人口增长计划里。

上一世,他因为有一个子宫而想摘掉它,结果死在了手术台上。

这一世,他因为有一个子宫而被国家奉为“国宝”,但他活得比上一世更不自由。

上一世,他至少还能选择做不做手术。

这一世,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想着自己现在也是被束缚的一员,江夏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他的眼睛不再发亮了,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他靠在车窗边,下巴抵在手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苏清从前座的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儿子的表情变化,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伸手到后座,在江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了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江夏感觉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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