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畸形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白大褂上别着“副主任医师”的胸牌,正低头写病历。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倒是很平静,显然见惯了各种反应激烈的病人。

“医生,这一定是误诊。”江夏把告知书往桌上一拍,语气笃定。

医生没急着反驳,拿过告知书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上的检查记录,然后慢条斯理地说:

“结果确诊无误,B超单在报告最后一页,你可以自己看看。我们用的是最新的GE超声设备,操作的是有十五年经验的B超技师,误诊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

“最后一页?”江夏愣了愣,对了,刚王胖子也说帮他确认过的。

他赶紧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一张黑白影像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子宫(发育完整)”,旁边还有尺寸测量数据。

那个5×7厘米的标记,像一记闷锤,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了些,像是在安慰一个接受不了现实的病人:

“小伙子,我知道这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但你确实是比较罕见的双性人。男性生殖器官发育完整,女性子宫也一样,这种情况在医学上叫做‘真性两性畸形’,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如果不想保留这个子宫,摘除手术并不难。这是个常规手术,我们医院一年做好几台类似的病例,风险很低,恢复也快。”

江夏听到这话,表情明显一松,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

“医生,”他声音还有点发紧,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不少,“摘除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你们大学生的医保可以报销百分之六十左右,自费部分大概一万六左右,具体多少还要看你的身体情况,到时候住院后,医生会做全面评估,制定手术方案。另外,术前要做一些检查,看看激素水平和其他器官的情况,这些医保也能报一部分。”

一万六。

江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每个月生活费二千五,省吃俭用攒一攒,再跟爸妈要一点,应该能凑出来。

他点点头,准备待会儿出院之后就和父母打电话商量做这个子宫摘除手术。

不过……要怎么开口呢?

【喂,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儿子其实是个双性人,身体里长了个子宫,还来了大姨妈,我想做个手术把它摘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啊?】

江夏愁得不行,但转念一想,这事儿瞒也瞒不住,手术要花钱,还要住院,总得让家里知道。

估计父母也没办法接受吧,自己的儿子突然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江芝芝肯定也会嘲笑他的。

他叹了口气,跟医生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王胖子一直在走廊上等着,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说?”

“能做手术摘掉。”江夏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王胖子松了口气,“走,先去缴费,然后回学校。”

两人去一楼办了出院手续,缴费的时候江夏看了一眼单子,检查费、急诊费、药费加起来六百多,医保报完自付两百出头。

还好,不算太贵。

出了缴费窗口,王胖子突然想起什么,拽着江夏拐进了医院门口的小超市。

“干嘛?”

“你忘了?”王胖子压低声音,表情微妙,“你那个……还没结束呢。”

江夏愣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差点忘了这茬。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女性用品货架前,像两个做贼的。

王胖子拿起一包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包又放下,完全不知道该买哪种。

“你快点!”江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又没用过,我怎么知道哪个好!”王胖子也很崩溃。

最后还是超市老板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直接拿了一包日用型塞给王胖子:“小姑娘第一次来吧?用这个,棉柔的,不磨皮肤。”

王胖子硬着头皮去结了账,把黑色塑料袋往江夏手里一塞:“给,你的。”

江夏接过袋子,感觉自己二十年来建立的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渣。

活了二十年没帮女朋友买上卫生巾,先是自己用上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他冲进医院厕所,在隔间里对着那包东西研究了整整十分钟才勉强搞明白怎么用。

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臊的。

“兄弟,”江夏擦着额上的汗水,不放心地问,“这事除了你没人知道了吧?”

“放心,”王胖子拍着胸脯保证,“就我跟辅导员请了假陪你来了医院。我跟辅导员说的是你是痔疮出血,没提别的。”

“好兄弟,”江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会尽快做手术摘了那玩意儿。在那之前,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心,我嘴严着呢。”

王胖子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兄弟,我总算知道你皮肤为啥这么滑嫩了!以往我还羡慕你来着,天天清水洗脸,连大宝都不抹,皮肤比人家女生还好,原来是有原因的。”

“滚!”江夏一拳头捶过去,“少打趣我,我可是钢铁直男,要什么滑嫩的皮肤?”

王胖子灵巧地躲开,仔细端详了江夏几秒,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这么仔细看,兄弟你要是留长头发,再穿个裙子,站远了看肯定会被认成女生。你这五官本来就秀气,现在再看……嘶,细思极恐啊。”

“滚蛋,小心我揍你。”江夏咬牙切齿,耳根却悄悄红了。

王胖子抱头“逃窜”,跑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回头补刀:“你能打赢我?我平时那是让着你!你看看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要不是我王胖爷罩着你,你早被人欺负了!”

“你再说!”

“我偏说!略略略——”

二人打打闹闹,一路跑出了医院大门,穿过天桥,沿着种满梧桐树的大道走回学校。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两人身上。

江夏跑着跑着,忽然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可能是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荒唐到像一场梦。

又可能是觉得,不管多荒唐的事,有个愿意陪你去买卫生巾、替你保守秘密的兄弟,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手术的事,怎么跟爸妈开口的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天,他还想当个没心没肺的二十岁男大学生。

虽然……裤子里垫着的那玩意儿时时刻刻在提醒他,有些事,已经不是“假装没发生”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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