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应激

他不相信那个笑着对他说“等你评级出来我们就在一起”的女孩,会因为一个等级就把他从生活里抹掉。

他不相信这一年多的联系从此就画上了句号。

他买了去A市的飞船票。

从C市到A市。他在飞船上一直在胡思乱想。

飞船降落的时候,A市在下雨。

他没带伞,从港口出来的时候被淋了一身,头发贴在额头上。

三月的天,饶是超级星,也是很冷的。

他叫了一辆悬浮车的士,报了A大的地址,在车上用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机。

“小伙子在A大上学啊?有前途哦!”

‘江夏’笑笑没说话。

到了A大,他找到了柳青青说的那个学院的教学楼。

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他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款大衣,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没有去理。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深色的外套,比江夏高半个头。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江夏不需要走近就能看清,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柳青青的肩膀上,而柳青青没有躲开。

然后那个男生低下头,吻了她。

柳青青没有推开他,她的手甚至微微抬起了一点,似乎想环住对方的腰,但还没碰到,就放下了。

江夏站在那里,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眼睛的时候他没有眨眼,因为那点水不足以解释他眼眶里正在酝酿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

陈不凡。

他的邻居,他的朋友。

那个在悬浮车里对他说“恭喜”的人。

他的天塌了,被兄弟偷家了。

江夏走过去。

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的步伐是稳的。

他走到他们面前,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雨水在他和陈不凡之间画出一道道斜线,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栅栏。

陈不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脸上有释然,有放松。

唯独没有放开放在柳青青肩上的手。甚至,他把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柳青青也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变化比陈不凡快得多,又惊讶又慌张。

她从陈不凡的臂弯里退出来,但没有退很远,依然站在陈不凡身边。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她说,声音比在电话里平静了很多,平静到不像是在对一个人解释什么,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我和陈不凡在一起了。”

江夏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

“可是你说好的,”江夏的声音很沙哑,“要等我满二十岁,就当我女朋友的。你居然和陈不凡接吻,你……你不守妇道。”

柳青青听到了这个词,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愤怒”。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下巴抬高了一点点,声音像一把被淬了火的刀。

“什么我不守妇道?”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从来都没有和你在一起过。我们只是‘聊过’,没有确定过关系。陈不凡也是A级,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再说了,”柳青青的目光从江夏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看不到的点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陈家可是霍家的姻亲,不比你们王家有前途?”

霍家?姻亲?

就因为这些外物,所以柳青青选择了陈不凡。

不是因为喜欢,原来柳青青是这样的人。

记忆碎片到这里,突然加速了。

像一台被卡住了快进键的录像机,画面一帧一帧地高速闪过,每一帧都带着声音、颜色、气味和温度。

争吵,摔门,雨天里的长街,空荡荡的飞船座位。

回到C市的公寓,‘江夏’就发起了高烧。

所有画面,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铺天盖地,多到江夏觉得自己被那些记忆的碎片淹没了。

他站在碎片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过去的‘江夏’,太多了,太密了,太快了。

江夏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所有的记忆都在里面疯狂旋转、碰撞、挤压。

他的太阳穴在跳,眼球在发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他的耳道里振翅。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渐渐地失去了色彩……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夏夏!”

是霍君屹的声音。

他想回应那个声音,但他的嘴张不开。

他的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牙齿咬合在一起,下颌肌肉紧绷到发酸。

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身体在往下落。

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慢慢地、无声地、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地向下倒去。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飞速地揽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T恤的薄棉布,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暖的。

霍君屹抱住了他。

自从看到那个女生的脸之后,

江夏的脸色在迅速从正常变成灰白,瞳孔涣散,身体摇晃。

霍君屹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女生,他不想迁怒的,但他实在做不到。

他抱起江夏,他的呼吸很浅很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的颜色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夏夏!”霍君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大到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本来就紧张的王来喜和苏清一时间都因为这个变故有些不知所措。

陈不凡和柳青青更是觉得整个客厅都变冷了。

江夏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霍君屹抬起头,“叫医生。”

这时候,张保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掏出手机,拨出了紧急呼叫。

“S级人员出现疑似应激性昏迷,地点……”他看了一眼周围,“C市王家大院主楼客厅。请立即派人过来,以最快速度。”

客厅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

霍君屹没有看任何人。

他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揽着江夏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托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他的手指是稳的。

稳到像是被焊死在了江夏的身上,一动不动。

王来喜走到霍君屹身边,蹲下来。

他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眉头紧皱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苏清站在沙发的另一边,手捂着自己的嘴。

“小霍,”苏清的声音是抖的,“夏夏他……”

“不会有事的!”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陈不凡站在一边,听到霍这个字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家父亲的嘱托。

“最近有消息说,江夏评级是S级,你作为他高中的好朋友,上门打听一下,要是真的,你也去争取一下。”

“可是爸,我已经有青青了。”

“一个A级而已,怎么可能比得过S级。你要知道霍家那位最近可是经常出入这一片!”

‘霍家那位’就是苏清口中的‘小霍’吧!

陈不凡上门还带着柳青青,本来只是打算恶心一下江夏,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柳青青站在陈不凡身后,捂嘴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她的眼眶很红,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那个叫‘小霍’的男人,眼神冰冷,就好像要杀了她一样。

很显然她是被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记恨上了。

直升机来得很快。

李保镖站在院门口,用手势引导直升机降落。

医护人员提着医疗箱和便携式监护设备从直升机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冲进客厅。

“心率偏快,血压正常,血氧稳定,”徐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初步判断是应激反应导致的短暂意识障碍。需要转送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家属不用太过担心。”

霍君屹点了点头,把江夏从地上抱了起来。

苏清想跟上去。

“阿姨,您先在家等消息,我会照顾好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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