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前世

黑暗之中……

江夏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但不是溺水的那种沉,而是被海水托着、轻轻地、像摇篮一样摇晃着的那种沉。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不存在,突然视线前方亮起一阵光。

光里有声音,笑声,说话声,鞭炮声,还有悠扬的婚礼进行曲。

画面一点一点地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黑白到彩色,从静止到流动。

婚礼!

“爸、妈,我会代江夏好好孝顺您二老,也会对芝芝好的。”

那个声音,就算是他化成灰都认得。

王春,王胖子。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服,头发做了好看的造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张圆圆的、憨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

他的身形比大学时候挺拔了很多,肩膀宽了,腰背直了,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再是一个嘻嘻哈哈的大学生,而是一个要扛起一个家的丈夫。

站在他身边的新娘,穿着洁白婚纱的江芝芝,她今天可真美,是江夏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她一只手捧着鲜花,一只手被王春牵着。

笑得很耀眼也很幸福。

台下,江爸爸和江妈妈坐在主位上。

江妈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绒花。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湿了一小块。

江爸爸坐在她旁边,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的表情比江妈妈平静得多,只是眼圈微微泛红,红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又松开,再攥着,再松开。

江夏飘在空中,看着婚礼的一切,在心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也算是参加了姐姐、姐夫的婚礼了。爸爸妈妈看起来也挺好的。】

【王胖子真是走运,娶到了我这么好的姐姐。】

江夏看着他们,眼底有一种温热的东西在涌动。

婚礼的场景像沙画一样被风慢慢吹散了。

画面旋转、扭曲、变形,色彩从圣洁的婚礼殿堂变成了灰蒙蒙的、像阴天一样的调子。

江夏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

江家的老房子。

客厅,茶几上摆着江爸爸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电视机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遥控器歪歪斜斜地放在上面,像是被拿起过又随手放下。

空气里有旧家具的味道、隔夜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火气。

江妈妈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江夏的相册。

不是那种精美的、放在书架上落灰的相册,而是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被翻过无数次的老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夏夏”两个字,笔迹是江妈妈的。

她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停在上面,不动了。

“孩子他爸,”江妈妈的声音是轻的,轻到像风一吹就会散,“我最近老是觉得儿子还在身边,没有走。”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相册上那一帧帧照片里。那个从小到大的、从襁褓到少年的……

江爸爸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他在江妈妈身边坐下,“我也有那种感觉。”

江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有掉泪,“我们还是去道观问问天师吧。”

江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一早就去。”

江夏就站在他们中间。

他看着江妈妈眼角的皱纹。

【妈妈好像老了!】

他的眼眶是干涸的,但他的心在下雨。

像梅雨季节的雨,没有声音,没有停歇,每一滴都落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把那块地方泡得发胀、发酸、发痛。

他想抱抱妈妈,可他再也碰不到她了。

画面再次转动。

像翻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场景从江家的客厅变成了一座他不认识的道观。

道观不大,藏在山腰的一片竹林里。

青石板台阶上长着青苔,走上去有些打滑,江妈妈扶着江爸爸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道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虚观”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正殿里,一位穿着紫色道袍的老者正在打坐。

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胡子长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算着什么。

江妈妈和江爸爸在殿外站了一会儿,不敢打扰。

直到那位道士自己睁开了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

不是看着他们俩,而是看着他们俩中间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者说,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人。

“你们儿子确实一直跟着你们。”天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夏吓了一跳。

【这道长真能看见我?】

江夏惊吓得后退了两步。

但天师的目光准确地跟随着他的移动,那双眼睛浑浊但不失清明,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老井。

江爸爸和江妈妈对视一眼。

“儿子,你在吗儿子?”江妈妈颤抖着喊道。

她伸出手,朝江夏站着的位置的方向伸过去。

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但她没有收回来。

她就那么伸着手,悬在半空中,像在等一只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的鸟。

江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用自己的手握上去。

他知道握不到,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穿过了江妈妈的手指,像两道颜色不同的光穿过彼此,没有阻力,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但江妈妈的手指颤了一下。

像是被风抚摸过,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两位善信,”天师的语调没有起伏,“人鬼殊途。你们儿子是横死,执念太深,无法遁入轮回。”

横死?执念太深?无法遁入轮回?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江爸爸和江妈妈的胸口上。

江妈妈的手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落在身侧,攥住了自己的裤子。

裤子的布料被她攥出了一道道褶皱,那些褶皱深得像刀刻的伤痕。

江爸爸的手攥成了拳头,拳头顶在自己的大腿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被压在地底的河流,在拼命寻找出口。

“天师,”江爸爸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了很多,“您说要怎么办?我们都照做。请您一定要送我们的儿子去轮回,不要再留在人间吃苦了。”

天师沉默了片刻,道观里的香火气息在三人一魂之间缭绕、盘旋。

“也简单,”天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老树皮被风吹动,干燥而沉稳,“为他积福德,给他立排位,让他享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时候到了,自然就可以去投胎了。”

积福德。立排位。香火供奉。

江妈妈听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江爸爸搂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彻底。

江夏站在他们面前,伸出手,放在江妈妈的头顶上方的空气里。

【爸、妈,别难过了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们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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