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暗处的目光

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与苏晏清那间清冷黑暗的小公寓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无垠的夜景,宛如一幅用金钱和权力绘制的、冰冷华丽的画卷。

顾怀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孤寂。窗外万千灯火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一丝暖意。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晶莹的杯壁中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办公室喝酒了,胃病也不允许。但今夜,他似乎需要点什么,来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冰冷外壳的暴戾和……钝痛。

办公桌上,他的私人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躺着。从傍晚开始,它就再也没有响起过。程谨言下午送来的、关于苏晏清近期行程的例行报告,被他压在一摞文件最下面,没有翻开。他知道里面会有什么——苏晏清和那个叫楚薇的女孩,今晚的“约会”安排。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从他让人“无意中”将苏晏清住院的消息透露给林一阳(进而传到楚薇耳中)开始,从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了那场直播“偶遇”和后续的绯闻发酵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晏清会尝试走向“正常”,尝试接受那个阳光的、干净的、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逼他死心,然后看着他走向“正常”的人生,结婚,生子,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欣慰”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像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反复穿刺,带来一种绵长而清晰的、近乎窒息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嫉妒,不甘,恐慌,和一种深沉的、灭顶的自我厌弃。

他嫉妒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晏清身边、得到他温和回应(即使只是表面)的女孩。

他不甘自己十年的守护和深埋心底的爱恋,最终只能以这样一种扭曲、伤人的方式收场,甚至要将晏清亲手推向别人。

他恐慌晏清真的会喜欢上那个女孩,真的会彻底走出他的世界,将他遗忘。

他更厌恶这个卑劣的、躲在暗处窥视、用尽手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内心充满肮脏嫉妒和占有欲的自己。

“顾总。” 程谨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无波,带着一贯的谨慎。

顾怀砚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程谨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走到顾怀砚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将平板电脑递了过去,屏幕是亮的。“这是……刚刚收到的。影院和餐厅附近的……情况。”

他的措辞很谨慎,没有用“监控”或“照片”这样的字眼,但顾怀砚明白那是什么。

顾怀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屏幕上是几段剪辑过的、角度隐蔽的视频片段。清晰度不算最高,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人。

第一段,是影院门口。穿着白色卫衣、戴着帽子口罩的苏晏清独自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楚薇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仰头对他说着什么。苏晏清对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影院。自始至终,苏晏清都微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和疏离,即使隔着屏幕,顾怀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第二段,是电影散场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楚薇侧着头,似乎在兴奋地说着电影情节,眼睛亮亮的。苏晏清走在她身边,偶尔点头,但目光有些飘忽,并没有真正落在楚薇脸上,更像是在看着前方虚无的某处。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是一种下意识自我保护、甚至有些抗拒靠近的姿态。

第三段,是餐厅门口。两人吃完饭出来,站在霓虹灯下。楚薇仰头笑着对苏晏清说话,苏晏清低头看着她,似乎回应了一句什么,然后楚薇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苏晏清站在原地,看着楚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卫衣的帽子,他微微仰起头,看向远处某个方向,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苍白,寂寥,和……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茫然。他就那样站了足足有一分多钟,才慢慢转身,朝着与楚薇离开相反的方向,独自走远。背影单薄,落寞,仿佛与周围喧嚣热闹的夜景格格不入。

视频到这里结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怀砚维持着握着平板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后那个画面上——苏晏清独自站在街头,仰头望向远方(那个方向,似乎是顾氏大楼的方位?),侧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寂寥和疲惫。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加疯狂激烈的、仿佛要炸裂开来的擂动!带来一阵阵闷钝的、近乎麻痹的剧痛。

晏清……并不开心。

即使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即使尝试着“正常”的约会,他也并不开心。

他的笑容是僵硬的,他的回应是敷衍的,他的眼神是游离的,他的心……显然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顾怀砚感到丝毫的“欣慰”或“得意”。反而,像一把更加锋利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他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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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把晏清逼成这样的。

是他用冰冷的言语和回避,将晏清推向了这种徒劳的、自我折磨的“尝试”。

是他让那个曾经会对他灿烂大笑、依赖他、在他面前露出最真实一面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即使站在人群中、也仿佛置身孤岛、浑身写满了疏离和疲惫的陌生人。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透过冰冷的屏幕,窥视着晏清的痛苦和挣扎,独自品尝着这穿肠毒药般的嫉妒、心痛和自我憎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猝然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是顾怀砚握着平板的那只手,因为骤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暴怒和痛楚,猛地、狠狠砸在了旁边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坚固的钢化玻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震颤起来,以他拳头砸中的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细密骇人的裂纹!

平板电脑脱手飞出,摔在地毯上,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顾怀砚维持着那个拳头抵在碎裂玻璃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背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皮肤被玻璃尖锐的棱角划破,殷红的血丝迅速渗出,沿着冷硬的玻璃表面,缓缓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刺目惊心的痕迹。

他低着头,额前垂落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苍白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近乎毁灭的情绪。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凌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冰碴,割裂着喉咙和肺叶。

程谨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顾怀砚瞬间爆发的骇人戾气和自毁般的举动,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顾总对苏少爷的感情,远非简单的“兄弟”或“责任”。他也知道顾总此刻的痛苦和挣扎。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这是顾总自己选择的路,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用最决绝的姿态守护(或者说,禁锢),然后,独自承受这反噬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许久,顾怀砚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抵在玻璃上的、血迹斑斑的拳头。他直起身,没有去看手上正在渗血的伤口,也没有去看地上摔坏的平板和面前那片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崩塌的玻璃。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碎裂的、映出他扭曲倒影的玻璃,和窗外冰冷华丽的夜景。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仰起头,将杯中琥珀色的、冰冷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如同烧红的刀子,凶悍地划过喉咙,一路灼烧进空空如也、隐隐作痛的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般的刺激和疼痛。他猛地呛咳起来,弯下腰,眼角瞬间逼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但他没有停。

咳了几声,稍微平复,他直起身,走到酒柜边,又拿出那瓶烈性威士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更猛,更急。

仿佛要用这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和眩晕,来覆盖、来麻醉心里那场早已血流成河、却永无宁日的凌迟。

程谨言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灌酒,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顾总,您的胃……”

顾怀砚仿佛没听见。他只是提着酒瓶,踉跄着走回窗前,背靠着那片冰冷的、布满裂痕的玻璃,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那灼热的液体在胃里疯狂燃烧,也任由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的荒原,在酒精和痛楚中,无声地蔓延,坍塌。

手边的地板上,血迹斑斑。

窗外,夜色正浓。

而那个他深爱入骨、却不得不亲手推远的少年,此刻,是否也正独自一人,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被同样的痛苦和茫然吞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即使前方,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和一场,早已注定的、万劫不复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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