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摩天轮的影子

楚薇再次发来邀约,是在一周后。这次是周末去新开的主题游乐园。信息里,她兴致勃勃地列出了几个据说必玩的项目,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学长最近好像很累,去游乐园放松一下怎么样?听说晚上的烟花秀特别美。」

苏晏清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停留了许久。游乐园。烟花。放松。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应该是充满欢笑和浪漫的画面。可落在他眼里,却只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更深的空洞。

他知道楚薇在努力。努力地约他,努力地找话题,努力地营造轻松愉快的氛围。她是个好女孩,不该被自己这样敷衍和消耗。他应该明确拒绝,彻底说清楚,不要耽误她。

可是,拒绝的话打了又删。他想起顾怀砚那句“恶心”、“不正常”,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徒劳的挣扎。或许……再去一次?最后一次?给自己,也给楚薇一个更明确的“答案”?在那种热闹的、充满“正常”欢愉的地方,或许更能看清自己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又缺失了什么。

最终,他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的游乐园,人山人海,充满了孩子们的尖笑声、情侣的甜腻私语、和五彩斑斓的梦幻布景。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棉花糖和阳光混合的、过于甜腻的气息。苏晏清依旧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在疏离的保护壳里。楚薇则穿了身方便活动的运动套装,扎了高马尾,看起来活力十足。

他们玩了几个相对温和的项目,楚薇玩得很开心,笑声清脆。苏晏清配合着,脸上偶尔会露出极淡的、近乎机械的笑容,但眼神始终是飘忽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过山车的失重感无法带来刺激,旋转木马的音乐只让他觉得嘈杂,射击游戏赢来的玩偶被他随手塞进了包里。

直到,他们走到那座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下面。

阳光有些刺眼,将摩天轮彩色的轿厢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泽。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依偎着,说笑着,仰头指着最高的轿厢,脸上写满了对“升至最高点”的浪漫憧憬。

苏晏清的脚步,在摩天轮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缓缓转动的、巨大的轮盘,望着阳光在金属支架上跳跃的光斑,记忆的闸门,猝不及防地被轰然冲开!

不是和楚薇,也不是和任何“正常”的约会对象。

是十五岁生日那天。

顾怀砚难得地推掉了所有工作,问他想怎么过。他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脱口而出:“想去游乐园,坐摩天轮。” 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太幼稚,不符合顾怀砚的身份和性格。

但顾怀砚只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那天不是周末,游乐园人不多。他们坐了摩天轮。轿厢缓缓上升,脚下的景物越来越小。一开始,苏晏清还很兴奋,扒着玻璃窗往外看。但当轿厢升到最高点,一阵风吹过,轿厢轻微晃动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恐惧——他有点怕高。

脸色瞬间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边缘,身体微微发抖。

“怕高?” 旁边,顾怀砚平静的声音响起。

苏晏清咬着唇,点了点头,没好意思承认,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的座椅微微下陷。顾怀砚坐了过来,坐到了他身边。没有靠得很近,但属于男人的、清冽沉稳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接着,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了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上。

“没事,看着我就行。” 顾怀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但那只手,却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苏晏清冰凉颤抖的手,轻轻包裹住,然后,引着他,慢慢离开了冰冷的玻璃窗。

苏晏清几乎是本能地,顺从了那股力道。他转过头,看向顾怀砚。男人侧脸线条在轿厢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下颌线绷着,但眼神是平静的,深沉的,像一口古井,映不出窗外的万丈高空,只有让人心安的沉稳。

恐惧,奇异地,在那只温暖手掌的包裹和那道沉稳目光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苏晏清不再看外面,只是怔怔地看着顾怀砚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暖和力度。

轿厢在最高点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自始至终,顾怀砚没有松开手。苏晏清也没有抽回。他就那样,任由顾怀砚握着手,靠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里,度过了那短暂又漫长的、悬在高空的几分钟。

那一刻,他忘了怕高,忘了生日,甚至忘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隔膜。心里只有一种陌生的、悸动的、混合着依赖、安全感、和一丝朦胧难言情愫的暖流,静静流淌。

那是他十五岁生日,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礼物。

“学长?学长!” 楚薇的声音,将苏晏清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拽回。

他悚然一惊,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摩天轮的阴影里,仰着头,目光没有焦距。而楚薇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还是……不想坐摩天轮?那我们不坐了,去玩别的?”

苏晏清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眼前是楚薇关切的脸,身后是排队情侣的喧闹,头顶是缓缓转动的、巨大的、冰冷的金属轮盘。

没有顾怀砚。

没有那只温暖干燥、将他从恐惧中解救出来的手。

没有那道令人心安的目光。

只有回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他此刻身处热闹、心在荒原的可悲现实。

他尝试“正常”,他站在“正常”的约会对象身边,来到“正常”的、象征浪漫的摩天轮下。

可他的心里,装着的,依然是那个给了他短暂温暖、又亲手将他推入寒冬的、永远无法“正常”拥有的男人。

甚至,连怕高的恐惧,都只与那个人有关。

苏晏清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十五岁那年,被另一只大手紧紧包裹的、滚烫的触感和令人心悸的力度。

而此刻,只有深秋冰凉的空气,从指缝间穿过。

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因为这段尖锐的回忆对比,瞬间扩张到无以复加,带来一阵清晰的、近乎窒息的绞痛。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不能站在这个充满了与顾怀砚回忆、却与身边女孩毫无关联的地方,扮演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正常”戏码。

那是对楚薇的不公,也是对他自己那场无望爱恋的、更残忍的凌迟。

“对不起,楚薇。”苏晏清抬起头,看向楚薇,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清明,“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不能陪你继续玩了。真的很抱歉。”

楚薇愣住了,看着他骤然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到了嘴边的“没关系,我陪你休息一下”咽了回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没关系的,学长。身体要紧。我……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苏晏清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对楚薇说,“门票和项目的钱,我转给你了。今天……真的很抱歉,扫你兴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楚薇的表情,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逃离了那座巨大的、充满回忆阴影的摩天轮,逃离了这片过于甜蜜热闹、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和孤独的“正常”世界。

将楚薇,和那场徒劳的尝试,一起留在了身后。

也再次,将自己抛回那个只有顾怀砚的记忆、和冰冷现实交织的、无尽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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