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恰到好处的“运气”

旧纺织厂的遇险,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将苏晏清彻底浇醒。危险并非臆想,它真实存在,且已触及自身。恐惧过后,是一种更加孤注一掷的清醒。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能再抱有丝毫天真的幻想。调查必须更系统,更隐蔽,也更……有效。

他将这次遇袭的事情(隐去了神秘人相助的细节)告知了傅临渊推荐的律师和调查团队负责人。对方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只是神色更加凝重,叮嘱他近期务必减少独自外出,尤其避免前往偏僻或人迹罕至的地点,所有行程最好提前报备。同时,他们也调整了调查策略,更加注重信息的安全性和行动的隐蔽性。

苏晏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顶层公寓里,通过网络和律师团队传来的加密资料,继续深挖苏氏的财务谜团。傅临渊的指点像一盏明灯,让他不再局限于表面的报表异常,开始尝试勾连不同时期、不同子公司、乃至关联方之间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和合同关系。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浩大且耗费心力的工程。往往盯着一堆数字和条款几个小时,也未必能看出端倪,反而被各种专业术语和刻意制造的复杂结构绕得头晕眼花。有时进展顺利,发现一些看似关联的线索,兴奋之余仔细推敲,却发现可能是自己过度解读,或者证据链存在无法弥补的断裂。

挫败感时常如影随形。尤其是当深夜独自面对满桌资料,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却与他无关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肩负重任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只能靠冰水、浓咖啡和一遍遍摩挲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来强行驱散睡意和颓唐。

然而,就在他感觉陷入泥潭、举步维艰之时,一些意想不到的“转机”开始悄然出现。

起初,是他试图查找父母去世前一年,苏氏与一家境外公司签订的、金额巨大但后续执行情况模糊的技术引进合同原件。公开资料和集团存档的副本都语焉不详,关键附件缺失。他拜托的私家调查团队多方打听,也只得到合同早已“因故终止”、“档案可能遗失”的模糊回复。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条线时,一天深夜,他常去的、律师团队用于安全传输文件的加密云盘里,突然多了一个匿名上传的压缩包。点开,里面赫然是那份技术引进合同的完整扫描件,包括所有附件、审批流程、甚至一些内部讨论的纪要邮件!清晰度极高,来源成谜。

苏晏清惊疑不定,立刻联系了调查团队和安全顾问。经过检查,文件本身没有病毒,上传路径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消失在境外某个无法追查的公共节点。对方似乎对他们内部的通讯渠道和安全协议极为熟悉,才能如此精准地投递。

是敌是友?如果是“友”,为何不直接联系?如果是“敌”,送上如此关键的证据,意欲何为?

没有答案。但文件实实在在,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合同条款存在多处明显不利于苏氏的漏洞,而后续的“终止”更是充满了人为操纵的痕迹,巨额资金流向成谜,与母亲笔记中提及的几笔可疑支出高度吻合。

苏晏清将疑虑压下,与律师团队仔细研判后,确认文件真实无疑。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也让他对父母去世前后公司内部可能发生的权力洗牌和资产转移,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紧接着,第二次“运气”降临。他需要核实一家与苏氏二叔(苏明远)关系密切的皮包公司,在父母去世后不久接收的一笔来自苏氏子公司的“咨询服务费”的具体用途。这家皮包公司早已注销,法人不知所踪。就在调查再次陷入僵局时,他“偶然”在某个小众的、专门讨论本地企业陈年旧事的论坛里,看到一个匿名帖子,提到了那家皮包公司当年曾租赁过城北某处仓库,并附上了一张模糊的仓库租赁合同照片,上面有该公司和一个自然人(经查,是苏明远妻子的远房表亲)的签章。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团队顺藤摸瓜,竟然找到了那个早已退休、回到老家的仓库管理员。老人对当年那家“奇怪的公司”印象颇深,记得他们根本没存放什么货物,只是象征性放了些空箱子,却定期有“上面的人”来查看。更重要的是,老人提到曾无意中听到过来查看的两人低声交谈,提及“账要做得干净”、“苏总那边催得急”等只言片语。

线索虽然零碎,却再次指向苏明远,并将那笔“咨询服务费”与某种需要掩盖的“账目”联系了起来。

类似的事情,在后续两周里又发生了三四次。每当调查遇到关键瓶颈,苦于缺乏直接证据或无法验证某个推测时,总会有一些看似“偶然”的线索或资料,以各种不起眼甚至离奇的方式,“恰好”出现在苏晏清或调查团队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时是一封匿名寄到律师事务所、盖着模糊邮戳的信件,里面是几页关键的财务报表复印件;有时是某个早已离职、移居海外的苏氏前财务人员,“突然”想起一些旧事,通过中间人传递了模糊的信息;甚至有一次,苏晏清在图书馆查阅旧报纸微缩胶片时,“意外”发现了一则当年毫不起眼、关于某位与苏氏三叔(苏明成)有过合作的商人因经济问题被调查的小报道,而报道中提及的几家公司,正好与苏明成后来经手的几个问题项目有关。

这些“运气”好到令人难以置信。每一次“巧合”都恰到好处地推动了调查,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最核心、最敏感、可能直接指向犯罪证据的部分,更像是在引导他们看清迷宫的整体结构和部分路径,而非直接给出终点钥匙。

苏晏清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运气”。有一双,或者说几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对方似乎对他的调查进展了如指掌,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递上“工具”,却又始终隐藏在幕后,不露丝毫痕迹。

是傅临渊吗?以他的能力和资源,做到这些或许不难。但傅临渊既然明面上已经提供了帮助,为何还要用这种曲折隐晦的方式?而且,有些线索出现的方式,透着一种近乎“无孔不入”的细致和……对苏晏清个人行为习惯的了解,这不太像仅是商业合作伙伴的关系。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顾怀砚。

只有顾怀砚,有能力做到如此周密、无形而又精准的干预。也只有顾怀砚,才可能对他的行踪、他面临的困境、甚至他查阅资料的习惯,如此了如指掌。

这个猜测,让苏晏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如果真是顾怀砚,那意味着他并非真的对自己不闻不问,至少……在涉及“安全”和“麻烦”(或许在顾怀砚看来,他的调查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时,他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控制”局面。这让他心里那点死灰般的、可悲的依赖感,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但另一方面,这种无处不在、却又绝不现身的“保护”和“引导”,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全盘掌控的施舍。顾怀砚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看,你离不开我。即使你恨我,躲我,试图独立,但你走的每一步,依然在我的视线之内,甚至需要我暗中铺路。你所谓的调查和复仇,也不过是我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下,才能进行的一场游戏。

这种感觉,比直接的冷漠和拒绝,更让苏晏清感到屈辱和……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自以为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奋力前行,却不知执棋者始终在暗中操控着棋局,确保他既不会偏离“轨道”,也不会遭遇真正的“毁灭”。

他要的,不是这种被安排好的、看似顺利的“运气”。他要的是真正的独立,是靠自己力量撕开的真相,哪怕头破血流,哪怕前路艰险。

可现实是,没有这些“恰到好处”的线索,他的调查很可能早已停滞不前,甚至再次遭遇比旧厂区更危险的“意外”。

这种认知,让苏晏清陷入一种矛盾的痛苦。他既不得不依赖(或者说,被迫接受)这暗中的助力,又无比抗拒和厌恶这种被掌控、被“圈养”般的感觉。

他将自己的困惑和疑虑,隐晦地向律师团队的首席律师提了提。对方沉吟片刻,道:“苏少爷,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运气’本身就是实力和背景的一部分。至于这‘运气’来自何方,只要目前看来对我们有利,且没有明显的陷阱,我们不妨先接着。重要的是,我们要用这些‘运气’,尽快找到能一锤定音的东西。真相,才是对幕后之人最好的回应,无论是友是敌。”

律师的话,点醒了他。是的,纠结于这“运气”的来源,除了徒增烦恼,毫无意义。他应该做的,是抓住一切机会,尽快查明真相。只有掌握了足够的筹码,他才有资格去质问,去选择,去摆脱这无形的操控。

想通了这一点,苏晏清不再去纠结那些“巧合”。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分析新得到的线索,拼凑更完整的证据链中。调查,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护航”下,以一种超出预期的速度,向着苏氏权力核心的阴暗角落,不断迫近。

危险,也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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