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废墟之上的坦白

那个吻,漫长,激烈,仿佛要将过去十年错过的、压抑的、扭曲的所有情感,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直到苏晏清因为缺氧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呜咽,顾怀砚才像是骤然惊醒,猛地松开了扣着他后脑的手,结束了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都在剧烈地喘息。苏晏清的嘴唇红肿,泛着水光,脸颊潮红,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迷离的水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顾怀砚的脸色也不再是之前的死灰,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底翻涌的情欲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清醒和一丝无措的茫然。

空气里弥漫着情动后的燥热和暧昧,还有未散的血腥与泪水的咸涩气息。

苏晏清的手臂还环在顾怀砚的脖颈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脖颈皮肤下,那剧烈跳动的脉搏,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几乎同频。他看着顾怀砚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也不再是赤红的疯狂,而是翻涌着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未散的情欲,有深沉的痛楚,有不敢置信,也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脆弱。

“哥……” 苏晏清轻轻地、带着浓重鼻音唤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因为刚才的吻,也因为哭过。

这一声“哥”,像是一盆冰水,猝然浇在了顾怀砚心头那片刚刚燃起的、危险的火焰上。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迅速沉淀,重新凝结成一片深沉的、带着痛楚的冰冷。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了苏晏清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的手,轻轻拉了下来。

“够了。” 顾怀砚别开脸,不再看苏晏清,声音是事后的、带着疲惫的沙哑,也恢复了惯常的、试图维持距离的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是掩藏不住的颤抖和无力,“刚才……是我失控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出去吧。”

他又要逃。

又要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将那刚刚露出一角的、真实的内心,再次封存。

苏晏清看着他瞬间恢复疏离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升起的、微弱的希望和悸动,瞬间被一阵清晰的刺痛取代。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顾怀砚的冰冷而退缩、委屈、自我怀疑。

他已经知道了冰山下的真相。他看到了那冰冷外壳下,汹涌的、痛苦的爱意。

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躲在那层冰后面,继续自我折磨。

“我为什么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晏清没有听话地“出去”,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甚至向前挪了挪,离顾怀砚更近。他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我刚才吻你,不是一时冲动。你刚才回应我,也不是‘失控’那么简单,对吗?”

顾怀砚的身体,因为他这句话,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

“顾怀砚,” 苏晏清不再叫他“哥”,而是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我们谈谈。就现在。开诚布公地谈。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把你心里那些……‘肮脏的、恶心的、不该有的念头’,把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一边那样守着我,一边又那样伤我的原因,全都说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砚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侧脸,声音放柔了一些,却依旧坚持:“我也把我心里想的,告诉你。我们不要再猜了,也不要再互相伤害、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顾怀砚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他看着苏晏清,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挣扎,有痛苦,有恐惧,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般的疲惫和……认命。

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晏清已经知道了太多,刚才那个失控的吻,也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可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沉的痛苦和自我厌弃,不再掩饰,赤裸裸地呈现在苏晏清面前。

“好。” 顾怀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平静,“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听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不恶心,不害怕……那我无话可说。”

他靠回床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凌迟自己。

“从你十三岁那年,在医院,对我说‘我养你’开始……不,或许更早。” 顾怀砚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带着血丝抠出来的一般,“我对你的感情,就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责任’,或者‘兄长对弟弟的照顾’。”

“你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好看,越来越……耀眼。我开始害怕。怕你靠近,怕你依赖,更怕自己看你眼神不对,怕自己控制不住那些……龌龊的念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所以,我开始疏远你,冷落你,对你严厉,不再像以前那样碰你,抱你。我想用这种方式,纠正我自己,也……纠正你。我想让你讨厌我,远离我,去过你该过的、‘正常’的生活。”

“可是没用。”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越是想推开你,就越控制不住去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喜欢别人。我看到那些靠近你的人,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我都觉得刺眼,觉得愤怒,想把他们都从你身边清除掉。”

“所以,我做了那些事。” 顾怀砚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苏晏清,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厌,“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用我手里的权势和金钱,替你扫清障碍,铲除威胁。我以为这样,就能确保你安全,也能……确保你还在我能看到的范围里。即使你恨我,怨我,至少……你是安全的,是‘属于’我的,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我知道这很病态,很恶心。” 顾怀砚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我比谁都清楚。我日夜被这种念头折磨,觉得自己是个畜生,是个变态。我不配做你哥哥,更不配……对你有那种感情。”

“所以,当你二十岁那年,在仓库替我挡了那一下,后来……后来你吻了我,对我说了那些话……” 顾怀砚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灭顶的恐慌和自我憎恶,“我……我崩溃了。我觉得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那些肮脏念头,影响了你,让你也变得‘不正常’。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彻底斩断。”

“所以,我用了最伤人的话,把你推开。” 他盯着苏晏清,眼神是破碎的,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恶心’,‘不正常’。我说出来了。我想用这两个词,判我自己死刑,也判你……对我的那点可能的‘错觉’死刑。我想,只要你恨我,厌恶我,彻底离开我,你就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去。结婚,生子,过被世人认可的幸福生活。”

“我做到了。” 顾怀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洞,“你走了。如我所愿,开始尝试‘正常’的生活,和那个女孩约会,开演唱会,走向光芒万丈的未来。而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像个可悲的偷窥者,用我的方式,确保你的‘正常’之路,没有绊脚石,也没有……回头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是骇人的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右肩的伤口,似乎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隐隐作痛,让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顾怀砚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和苏晏清同样不平稳的心跳。

十年。

一场由一个人自导自演的、充满了扭曲爱意、深切恐惧、自我惩罚和无声守护的……漫长悲剧。

苏晏清听着,眼泪早已无声地流了满脸。他以为自己在仓库看到顾怀砚为他挡下钢架时,心已经痛到了极致。可现在,听着顾怀砚用如此平静、却又字字泣血的语调,剖开这十年血淋淋的内心,他才发现,那种痛,远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不是为自己被伤害的十年而痛。

而是为眼前这个男人,这十年间,独自一人,在那片名为“爱”与“罪”的深渊里,是如何挣扎、沉沦、自我凌迟,却始终无法解脱,也无法放手的……极致的痛苦与孤独,而感到一种灭顶的心碎与心疼。

顾怀砚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苏晏清,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和希望的、冰冷的雕塑。

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或者说,等待着,他早已预料到的、必然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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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看着顾怀砚紧闭双眼、写满了疲惫、痛苦和认命般绝望的侧脸。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不是亲吻。

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上了顾怀砚冰冷的脸颊。

顾怀砚的身体,在他指尖碰触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苏晏清的指尖,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上移,拂过他眼下的青黑,最后,停在了他紧蹙的眉心。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试图抚平那深深的折痕。

“说完了?” 苏晏清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

顾怀砚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现在,该我说了。” 苏晏清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与顾怀砚平视。他看着男人依旧紧闭的双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顾怀砚,你听好了。”

“第一,我觉得,爱一个人,本身没有错。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什么身份。错的,是你爱的方式。”

“你用伤害来推开,用掌控来保护,用自我惩罚来赎罪。这种方式,很糟糕,也让我……很痛,痛了十年。”

顾怀砚搭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第二,” 苏晏清继续说,目光紧紧锁着顾怀砚的脸,“你问我恶不恶心,怕不怕。我告诉你,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想到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心里只有……”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

“只有心疼。心疼得快碎了。”

顾怀砚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似乎要从那紧闭的眼缝中渗出。

“第三,” 苏晏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心里盘旋了十年、却从未敢真正宣之于口的话:

“我也爱你,顾怀砚。”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苏晏清,对顾怀砚的,男人对男人的爱。”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你疏远我、伤害我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过。甚至因为你的推开,而变得更痛,也更……无法割舍。”

“所以,你不用再一个人痛苦,一个人赎罪,一个人躲在暗处爱我又不敢让我知道了。”

苏晏清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顾怀砚那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左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力道坚定,不容挣脱。

“从今天起,你的罪,我陪你一起背。你的痛苦,我陪你一起受。你的爱……”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砚终于缓缓睁开的、布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和汹涌泪光的赤红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地,如同宣誓般说道:

“我收下了。”

“并且,用我全部的心,来回应你。”

话音落下。

病房里,一片寂静。

阳光依旧温暖。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顾怀砚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如磐石的少年,不,是男人。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温热而有力的手,听着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炸响在他早已荒芜心田的话语。

十年筑起的高墙,十年压抑的痛苦,十年自我判定的“罪孽”……

在这一刻,在这个少年(男人)清澈而勇敢的注视和誓言中。

轰然倒塌。

碎成齑粉。

只剩下眼前这片,被他泪水洗净的、真实的天空。

和掌心,那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温暖的触感。

顾怀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岩浆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紧闭的眼眶,汹涌而出,沿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疯狂滑落。

他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颤抖地,回握住了苏晏清的手。

仿佛抓住了生命中,唯一的光。

和最后救赎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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