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声的吻

第二天苏晏清醒来时,头痛欲裂。宿醉的钝痛像小锤子敲打着太阳穴,让他呻吟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酒会,代酒,车上的冷言,自己赌气跑回房间,还有……那个似真似幻的、温柔的抚触和低语。

是梦吗?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穿着舒适的睡衣,昨晚那身别扭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被整齐地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他常用的助眠香薰味道,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

是哥哥。

苏晏清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经过一夜的沉睡和那个温柔的“梦境”,似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哥哥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他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餐厅里飘来食物的香气。顾怀砚已经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简单的咖啡和吐司,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财经新闻。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俊美,仿佛昨晚那个在车上冷言冷语、在书房抽了一夜烟的男人只是幻觉。

听到脚步声,顾怀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晏清还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浮肿的眼睛。

“头疼?”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点。”苏晏清闷声应道,在他对面坐下。张姨立刻给他端来温热的蜂蜜水和清淡的早餐。

“下次别喝那么急。”顾怀砚说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苏晏清握着温热的蜂蜜水杯子,指尖收紧。他盯着顾怀砚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哥,昨晚……是你帮我换的衣服?”

顾怀砚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那……我睡着了,有没有说什么梦话?或者……做什么?”苏晏清试探着,心跳有些快。他想确认那个温柔的抚触是不是真的。

顾怀砚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看了他两秒:“没有。睡得跟小猪一样。”

苏晏清:“……”

他悻悻地低下头,小口喝蜂蜜水。果然是自己做梦吗?还是哥哥故意不承认?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顾怀砚用完餐,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今天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你……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有录制?”

“知道了。”苏晏清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顾怀砚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我走了。”

“哥。”苏晏清叫住他。

顾怀砚停在门口,回头。

苏晏清抬起头,小鹿眼因为宿醉还有些水汽,看着他,小声说:“你……也少喝点酒。胃不好记得吃药。”

顾怀砚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了闪,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少年眼中那抹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即使还在闹别扭,即使被自己冷待,却依旧本能地惦记着他的身体。

心脏某个角落,再次传来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柔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苏晏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丢开叉子,没了胃口。

一整天,苏晏清都待在别墅里,恹恹的。练了一会儿歌,心浮气躁。看了会儿剧本,看不进去。给林一阳打电话吐槽,那家伙居然在忙家里火锅店开业的事,没空听他祥林嫂。

夜幕再次降临。顾怀砚果然没有回来吃晚饭。苏晏清自己随便吃了点,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看了一会儿就眼皮打架。他强撑着等顾怀砚,想等他回来,哪怕再说几句话。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十一点,顾怀砚还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

苏晏清又委屈上了。哥哥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连消息都不发?他摸出手机,点开顾怀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赌气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细微的声响。是开门声,和放轻的脚步声。

顾怀砚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酒气。他看到蜷在沙发上睡着的苏晏清,脚步顿住。

少年侧躺着,怀里抱着一个抱枕,脸颊压在柔软的布料上,睡得正熟。电影早已结束,电视屏幕泛着微弱的蓝光,映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顾怀砚在沙发边站了很久,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深沉复杂,像是要把这毫无防备的睡颜刻进心底最深处。

最终,他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想将苏晏清抱回房间。但当他手臂穿过苏晏清膝弯和后背时,苏晏清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非但没有醒,反而像找到了更舒服的热源,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顾怀砚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甜甜的果香,拂过顾怀砚的皮肤。

顾怀砚的身体瞬间僵硬,抱着苏晏清的手臂肌肉绷紧。怀中人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依赖的姿势如此自然,毫无防备。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客厅里站了足有一分钟,才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手臂,将苏晏清更稳地抱起,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轻,生怕惊醒了怀中人。

苏晏清似乎睡得极沉,甚至在顾怀砚怀里蹭了蹭,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了顾怀砚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顾怀砚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抱着苏晏清,走进他的卧室,轻轻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庭院里昏暗的路灯光芒,凝视着苏晏清的睡颜。

少年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纯净,褪去了白天的所有光芒和棱角,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安宁。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嘴唇红润,微微翘着,仿佛做了什么好梦。

顾怀砚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描摹过这熟悉的眉眼。心底那冰封的堤坝,在这寂静的深夜,对着这毫无防备的睡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不该。

他知道这是禁忌。

他知道一旦越过这条线,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

在苏晏清无意识地又往他这边靠了靠,脑袋几乎要枕到他腿边时,在少年身上那干净好闻的气息无声萦绕时,在窗外万籁俱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顾怀砚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微微塌陷了一瞬。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

在距离苏晏清发顶还有几厘米时,他停住了。呼吸变得沉重,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

一秒,两秒……

最终,那克制的、滚烫的唇,如同蜻蜓点水,又如同蝴蝶栖息,极轻、极快、也极重地,落在了苏晏清柔软的发顶。

一触即分。

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但那温软蓬松的触感,和发丝间清爽的香气,却如同烙印,清晰地留在了顾怀砚的唇上,烫进了他的心底。

他猛地直起身,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呼吸紊乱,胸膛微微起伏。黑暗中,他的耳根,泛起了一层不明显的、滚烫的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捂住脸,良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痛苦的叹息。

而楼下,一直将车停进车库,正准备离开的司机,在倒车时,无意中从后视镜瞥见了二楼某扇窗户透出的、卧室门被关上前一瞬间的剪影——那个总是冷峻疏离、高不可攀的顾总,似乎微微俯身,靠近了床上熟睡的人。

司机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迅速将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有些秘密,看见了,就要烂在心里。

就像那个落在发顶的、无人知晓的吻,和吻落下时,那骤然失控的、震耳欲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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