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夜高烧

窗外是暮春时节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意。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顾怀砚的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厚重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着一封紧急的跨国邮件。明天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谈判,他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晚上十点。

“咚咚咚。”房门被轻轻敲响,带着一丝迟疑。

顾怀砚头也没抬:“进。”

管家张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少爷,晏清少爷好像不太对劲。晚饭没吃几口,说没胃口,回房间了。我刚才不放心,去看了看,他躺在床上,脸很红,叫他也不怎么应……摸着额头,烫得厉害。”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怀砚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伯:“多少度?”

“家里电子体温计显示39度2,”张伯语气急促,“我拿了湿毛巾给他敷着,但他好像迷迷糊糊的,是不是要请周医生过来看看?”

顾怀砚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动作快而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几分。“先上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书房,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张伯赶紧跟上。

推开苏晏清房间的门,一股比外面更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十五岁的少年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小半个烧得通红的脸颊,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燥得起皮,呼吸有些粗重,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顾怀砚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苏晏清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温度高得惊人。他的眉头也随之蹙紧。

似乎感觉到凉意,苏晏清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冷……”

顾怀砚收回手,对张伯道:“给周医生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一趟。准备温水、退热贴,还有冰袋。”

“是,少爷。”张伯立刻转身去办。

顾怀砚在床边坐下,掀开苏晏清身上过于厚重的被子,只留了一层薄毯。少年身上穿着棉质睡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些,贴在单薄的身上。顾怀砚试了试他脖颈后的温度,同样烫手。

他起身,去浴室拧了条凉毛巾,回来敷在苏晏清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刺激让苏晏清哆嗦了一下,眼皮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烧得水雾弥漫的小鹿眼失去了平日的神采,茫然地看向顾怀砚的方向,好半天才聚焦。

“哥……”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嗯。”顾怀砚应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擦他汗湿的额头和脸颊,“别动,医生马上来。”

苏晏清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怀砚,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脆弱。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顾怀砚顿了顿,抬手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少年的手指细长,因为发烧而软弱无力,乖乖地蜷缩在他微凉的掌心里。

“难受……”苏晏清委屈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知道。”顾怀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握着那只手的力量,却稳定而可靠。

周医生很快赶到,仔细检查后,确认是病毒性流感引起的高烧,加上最近天气多变,小孩体质偏弱,来势汹汹。开了退烧药和缓解症状的口服药,叮嘱了物理降温的注意事项,又留下联系方式,说如果后半夜烧还不退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叫他。

送走医生,顾怀砚让张伯去煎药,自己则重新拧了凉毛巾,开始给苏晏清做物理降温。擦拭额头、脖颈、腋下、手心……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他做事向来认真,即使是不擅长的领域。

苏晏清烧得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就睁着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顾怀砚,小声喊“哥”,或者抱怨“冷”、“头疼”。迷糊时,就无意识地往顾怀砚身边靠,嘴里含糊地说着听不清的梦话。

顾怀砚任由他靠着,手上动作不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轻微水声,以及少年粗重不均的呼吸声。

墙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张伯煎好药送上来,顾怀砚扶起苏晏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喝下。药很苦,苏晏清喝了一口就皱紧眉头想吐出来,被顾怀砚低声一句“听话”制止,只得苦着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把药喝完,然后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苦……”他瘪着嘴,眼睛水汪汪的。

顾怀砚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给他漱口,又往他嘴里塞了颗张伯备着的薄荷糖。清凉的甜意化开,苏晏清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些,脑袋一歪,又昏沉沉地靠回顾怀砚肩上。

喂完药,重新让他躺好,盖上薄毯,额头上换了新的退热贴。顾怀砚看了眼时间,对守在旁边的张伯道:“张伯,你去休息吧,后半夜我看着。”

“少爷,您明天还有重要的会议……”张伯有些迟疑。

“没事。”顾怀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我来。”

张伯知道这位少爷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顾怀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大灯,只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看着床上眉头紧蹙、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

窗外,夜雨未歇。

明天那个谈判很重要,关乎数亿的并购案。他本应利用睡前时间最后复核一遍所有资料。

但此刻,他看着苏晏清烧得通红的脸颊,听着他难受的呼吸声,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伸手,再次探了探苏晏清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点,但依然烫人。

顾怀砚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柔软无害的睡颜上。

十五岁,还是半大孩子。却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生病了会哭着要抱,会撒娇耍赖。大多数时候,都努力表现得独立懂事,好像生怕给他添麻烦。

只有像现在这样,烧糊涂了,才会露出最原始的本能依赖。

顾怀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他想起苏晏清刚到顾家时,那场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笑的、打翻了牛奶的夜晚。想起后来无数个雷雨夜,少年抱着小熊玩偶,赤着脚,怯生生地钻进他被窝,把冰凉的小脚贴在他腿上取暖。想起他半夜做噩梦惊醒,自己生涩地拍着他的背,讲着蹩脚的故事,直到他重新入睡。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那个瘦小惊惶的男孩,已经抽条拔高,有了少年的清朗轮廓,在学校里也开始收到情书,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圈子。

但他生病时,依旧只会往自己身边靠。

顾怀砚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重新睁开眼,拿起水盆里已经变温的毛巾,拧干,再次敷在苏晏清的额头上。

然后,他拿起放在一旁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处理那些未完成的邮件和文件。

寂静的雨夜,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极轻的敲击声,和少年偶尔难受的呻吟。

灯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壁上,依偎在一起,仿佛风雨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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