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模糊的呓语

后半夜,苏晏清的体温在退烧药和物理降温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反复。有时降到38度左右,他会稍微安稳地睡一会儿,但很快,温度又会攀升回去,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不安地扭动,发出难受的哼唧声。

顾怀砚几乎没怎么合眼。他每隔半小时就给苏晏清量一次体温,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更换额头上的退热贴。笔记本电脑早就合上放在一边,所有的工作和明天的会议都被暂时抛诸脑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这个被高烧折磨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加深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勉强照亮床边一角。

又一次体温测量,39度1。顾怀砚眉头紧锁,用凉毛巾擦拭苏晏清滚烫的脖颈和手臂。冰凉的触感让昏睡中的少年瑟缩了一下,但似乎又贪恋那点凉意,无意识地追着毛巾蹭了蹭。

“水……”苏晏清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顾怀砚放下毛巾,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清水,用棉签沾湿,小心地涂抹在他干燥的唇上,然后扶起他一点,将吸管凑到他嘴边。“慢慢喝。”

苏晏清就着吸管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喉咙得到滋润,舒服地喟叹一声,脑袋一歪,又靠回顾怀砚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焦距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因为高烧,他脸颊绯红,嘴唇被水润湿后显出些不正常的嫣红,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黏成一簇一簇,小鹿眼里氤氲着浓厚的水汽,目光迷离,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脆弱,也……更加毫无防备。

“哥……”他含糊地叫着,声音沙哑绵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病中的依赖。

“嗯。”顾怀砚应着,将他放回枕头上,准备起身去换盆水。

然而,他刚一动,苏晏清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衬衫的袖子。少年烧得没什么力气,但那手指攥得很紧,带着执拗的意味。

“别走……”苏晏清眼睛半阖着,眉头蹙着,像是陷入某种不安的梦境,又像是本能地挽留唯一的热源和依靠,“冷……”

顾怀砚动作顿住。袖子被那只滚烫的手紧紧攥着,热度透过薄薄的棉质衬衫面料传递过来。他垂眸,看着少年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我不走,去换水。”他低声解释,试图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

但苏晏清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那点力道,又往他这边蹭了蹭。他整个人都缩在薄毯下,只露出脑袋和那只攥着袖子的手,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迷迷糊糊地嘟囔:“哥……你身上……凉……”

顾怀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少年离得太近了。滚烫的呼吸带着病中的热度,拂过他裸露在空气中的小臂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声“凉”,与其说是形容温度,不如说是一种模糊的、对舒适感的寻求。

顾怀砚停在原地,没有继续抽手,也没有立刻动作。他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夜灯柔和的光线下,苏晏清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因为高烧而异常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灼热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汗味,以及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此刻混合着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有些黏腻的暖融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缓慢。

苏晏清似乎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舒服,又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几乎要枕到顾怀砚曲起的手臂上。他半睁的迷蒙眼睛,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然后,他忽然极轻地、含糊地,说了一句:

“哥……你身上……好香……”

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的沙哑和迷糊,像梦呓,又像无意识的呢喃。

顾怀砚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像被一道极细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从被少年呼吸拂过的手臂皮肤,直窜上脊椎,最后炸开在后脑。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悸动,伴随着更深重的僵直,席卷了他全身。

他身上的味道?是惯用的冷杉调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着极淡的、书房里沾染的墨水和纸张气息,或许还有一丝刚才沾染的、清苦的药味。

这味道他自己早已习惯,近乎于无。可此刻,从烧得神志不清的少年口中,用那样绵软依赖的语调说出来,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不该有的、暧昧的意味。

顾怀砚的呼吸,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节微微泛白。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深邃,如同骤起波澜的深海,翻涌着惊愕、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狼狈。

苏晏清说完那句,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皮彻底耷拉下去,攥着顾怀砚袖子的手也松了些,呼吸重新变得粗重,显然又陷入了昏睡。只是那只手,依旧虚虚地搭在顾怀砚的衣袖上,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布料。

仿佛只是病人无意识的梦呓,一个简单的、对熟悉气息的依赖表达。

可那短短几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怀砚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绪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涟漪。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许久没有动。直到苏晏清因为不舒服又哼了一声,他才仿佛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阵陌生的鼓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苏晏清虚握的手中抽了出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年滚烫的掌心,那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顾怀砚直起身,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床铺的距离。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明明房间里温度适宜,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燥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转身,端起旁边已经变温的水盆,走向浴室。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紧绷。

浴室里传来清晰的水流声,持续了很久。

顾怀砚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暂时驱散了脸上不正常的微热和心头的躁动。他看着镜中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深邃却隐约透出一丝困惑的眼睛,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只是一个孩子烧糊涂了的胡话。

他对自己说。

是他想多了。

一定是最近太累,才会产生那些莫名其妙的联想。

他拧干新的凉毛巾,端着水盆,重新走回房间。床上,苏晏清似乎又陷入了不安的梦境,眉头紧蹙,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顾怀砚在床边坐下,将凉毛巾敷在他额头,动作依旧仔细,但指尖却比之前更加刻意地避免了与少年皮肤的过多接触。

他不再看苏晏清的睡颜,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雨丝飘摇的夜幕。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句“哥,你身上好香”,却如同魔音灌耳,久久不散。

带着少年滚烫的温度,和全然的、不自知的依赖。

搅乱了一池本该平静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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