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归路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冷杉香,混合着一丝皮革的气息,宁静而密闭。顾怀砚处理着几封紧急邮件,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而无声地滑动,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神色专注。

苏晏清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哼着今晚安可曲的调子,脚丫子跟着节奏在柔软的车垫上轻轻点着。但高强度演出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逐渐漫上来。激烈的唱跳、紧绷的神经、以及见到顾怀砚后骤然放松的心神,都化作了沉重的困意。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哼唱声渐弱,变成含糊的呓语。身子也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朝顾怀砚的方向歪斜过去。

顾怀砚虽然目光落在平板上,但全部的感官似乎都分了一丝挂在旁边的人身上。在苏晏清的脑袋第三次重重一点,几乎要撞到车窗时,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掌心轻轻托住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触感温热,头发被舞台发胶定型过,又稍微抓松了些,摸上去有些硬硬的,但发根柔软。顾怀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柔软的发根处摩挲了一下,随即微微一僵,似乎想收回,但最终只是顿了顿,将他的头更稳地扶住,然后,极其自然地,引向自己的肩膀。

苏晏清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更舒服、更稳固的支撑点,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整个人的重量彻底靠了过去。额头抵着顾怀砚质地精良的西装面料,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熨帖在顾怀砚的肩颈处。

顾怀砚的身体有瞬间的绷紧。

不是因为洁癖——虽然那带着些许汗气和化妆品残留的头发正蹭着他的西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僵硬。少年毫无防备的依偎,呼吸间的温热潮气,隔着衣物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像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他心口某处。

他垂眸,看着苏晏清近在咫尺的睡颜。舞台妆卸得干净,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熟睡泛着淡淡的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着,隐约能看到一点虎牙的尖尖。褪去了舞台上的耀眼夺目和私下里的活泼灵动,此刻的他,显得异常柔软、乖巧,甚至有些稚气。

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蜷缩在墙角、睁着惊恐双眼看着他的小男孩,眉眼逐渐重合,又分明已经长大。

顾怀砚凝视着他,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像寂静的深海,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暗流。他看了很久,直到前方的司机似乎因红灯停下,视线可能不经意扫过车内后视镜。

顾怀砚倏然抬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司机的视线。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司机心头一凛,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看着前方红灯的读秒,再不敢有丝毫偏移。

顾怀砚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苏晏清脸上,只是眸中的深海似乎被强行抚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抬起没拿平板的左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苏晏清额前几缕碎发拨开,以免戳到眼睛。指尖不经意擦过光洁的额头,触感微凉。

他收回手,对前方压低声音道:“开慢点,稳一些。”

“是,顾总。”司机低声应下,将车速又放缓了些,尽量让车辆行驶得更加平稳,如同行驶在无波的水面上。

苏晏清似乎睡得更沉了,甚至发出了极轻的、小猫一样的呼噜声。脑袋在顾怀砚肩头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嘴唇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

顾怀砚却听清了。

是含糊的“哥……”。

很简单的一个字,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从熟睡的人唇间逸出,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怀砚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拿着平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那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屏幕,邮件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肩膀上承载的重量和温度如此清晰,清晰到无法忽略。他最终放弃了工作,将平板锁屏,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苏晏清靠得更稳、更舒服。他甚至抬起手臂,虚虚地环过苏晏清的后背,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防止车子转弯时他滑下去。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僵硬,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兄长的分寸感,但手臂悬空久了,终究还是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苏晏清身侧的座椅靠背上,看上去,像是将他半拢在了怀里。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掠过,在两人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平稳的引擎低鸣和苏晏清清浅均匀的呼吸。

顾怀砚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守护着怀里安睡的星光。

他不再看邮件,也不再看向窗外。只是偶尔,会极快地垂下眼帘,目光掠过苏晏清的睡颜,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情愫——纵容、宠溺、挣扎,以及深埋其下、不容于世的炽热。

他不是同性恋。

他反复对自己重申。

但苏晏清,是他黑白分明、条理清晰的世界里,唯一的、不可控的例外,是冰封规则下,悄然涌动的熔岩。

车子驶入安静的别墅区,缓缓停在庭院前。司机熄了火,恭敬地等待。

顾怀砚没有立刻动。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直到确认苏晏清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臂。

“晏清。”他低声唤,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到家了。”

苏晏清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皱了皱,非但没醒,反而更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贴着他胸膛,手也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西装前襟。

顾怀砚身体再次僵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晏清的脸颊:“晏清,醒醒,上楼再睡。”

这次,苏晏清终于被扰了清梦,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小鹿眼里氤氲着浓浓的水汽,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俊脸,又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色。

“哥……”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睡意,软得不像话,“到了啊……”

“嗯。”顾怀砚应道,试图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西装上拿开。

苏晏清却就着这个姿势,非但没松手,反而手臂一伸,搂住了顾怀砚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往他身上挂,脑袋依赖地靠在他颈窝,嘟囔着,带着未醒的慵懒和理所当然的撒娇:

“困……走不动了……哥,你抱我上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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