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泛黄的碎片

对父母公司旧事的调查,苏晏清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年多。这成了他除了学业和演出之外,一个隐秘的精神寄托。他不敢动用顾怀砚的资源,只能通过林一阳家里的一些边缘关系,辗转联系线索。最近,他终于从一位在苏氏工作多年、即将退休的老财务那里,听说总部的旧档案库里,可能还存有一些早年活动的非电子化备份资料,或许有他父母留下的痕迹。

周六,他找了个借口没回应顾怀砚关于周末是否回家的询问,独自来到了位于城西的苏氏集团旧总部大楼。这栋楼如今已基本闲置,只留少数人维护。那位老财务帮他打了招呼,门卫核对身份后,放他进去了。

大楼内部空旷冷清,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走廊灯光昏暗,脚步声带着回响。管理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给了他一把钥匙,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你要找的九十年代末到零五年前后的影像和活动记录备份,应该在里面靠墙那几个标着‘非重要影像资料’的柜子里。自己看,别弄乱,走时锁门。”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苏晏清道了谢,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比走廊更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空间很大,一排排灰绿色的铁皮档案柜高耸至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是纸张、灰尘和霉菌混合的陈旧气味。

他按照指示,找到那几个柜子。柜门有些锈蚀,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塞满了各种尺寸的硬纸盒、相册和散乱的文件袋。他戴上口罩和手套,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一盒一盒、一册一册地翻找。

时间在寂静和灰尘中缓慢流逝。大部分是早已失效的报销凭证、泛黄的会议通知、模糊的活动合影。就在他手臂发酸,眼睛被灰尘刺激得发涩,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角落的档案盒底部,摸到了一本硬壳的旧相册。

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丝绒,边缘已经磨损,颜色褪成了灰扑扑的蓝黑色。他小心地抽出来,拂去厚厚的灰尘,就着手电光打开。

里面贴着的并非公司活动照,而更像是一些私人聚会或家庭活动的留影。照片大多有些泛黄,边角卷曲,拍摄技术也参差不齐。他快速翻过几页,目光忽然定格。

那是一张在花园里的合影。人不多,背景是精心打理的花圃和一座白色的西式凉亭。照片中央,他的父母并肩站着,父亲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母亲是一身藕荷色的套裙,两人都微笑着,看起来比苏晏清记忆中的模样年轻许多,意气风发。他们身旁站着几位同样衣着得体的男女,应该是朋友或生意伙伴。

而吸引苏晏清全部注意力的,是照片的右下角。

那里站着两个人,离主人群稍远,像是无意中被摄入镜头。

一个是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侧脸对着镜头,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冷淡。即使面容尚存稚气,即使只是侧影,那周身沉静疏离、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气质,苏晏清也绝不会认错——

是顾怀砚。少年时期的顾怀砚。

苏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怀砚怎么会出现在他父母的私人聚会照片里?看背景和父母的年纪,这至少是十七八年前,甚至更早。他从不知道顾家和苏家在他父母生前就有如此私密的往来。

但让他呼吸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褪得干干净净的,是站在少年顾怀砚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与顾怀砚相仿,或许略小一点。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裤,身形比顾怀砚纤细。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顾怀砚说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浅的笑意。

而那张脸——

苏晏清手一抖,相册差点脱手。他死死捏住硬壳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手电光柱因为颤抖而在照片上晃动。

那张脸……

眼睛的形状,微微上翘的嘴角弧线,柔和的脸部轮廓,甚至那干净温和的气质……

和他自己,像了至少六七分。

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那种未经世事的、带着书卷气的柔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照片上的男孩气质更沉静些。

苏晏清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耳膜嗡嗡作响,周围档案室陈腐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他猛地凑近照片,几乎将脸贴上去,手电光直直打在那男孩的脸上,试图找出不同,找出这只是光影角度造成的错觉。

没有。

越看,越像。

像到……令人心寒。

照片上的男孩,就像一个褪色版的、更早时代的他。

顾怀砚认识他?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站得那么近,姿态放松?

苏晏清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一个模糊而恐怖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悄然伸出的触手,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从老旧的相册插袋里取出来。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

「98年秋,苏家花园聚会。怀砚与清和。」

清和。

一个陌生的名字。

顾怀砚与清和。

苏晏清盯着那行字,仿佛不认识那些简单的汉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眼球。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照片背面,晕开了那行蓝色的字迹。苏晏清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意。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照片塞回相册,合上硬壳,胡乱地塞回档案盒,砰地关上柜门。铁皮撞击的巨响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靠着冰冷的铁皮柜,缓缓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双手插入发间,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清和……

是谁?

顾怀砚的……什么人?

为什么……长得像他?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念头,冲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

如果当年那个雨夜,被十七岁的顾怀砚带回家的,不是十岁的、父母双亡的苏晏清。

而是这个叫“清和”的男孩……

顾怀砚,也会那样对他吗?

也会给他热牛奶,笨拙地铺床,在雷雨夜抱着他轻拍,守着他生病,收藏他每一年成长的影像,纵容他所有的依赖和靠近,用他的生日做密码,手机屏保设着他的照片……

也会吗?

“呃……”

苏晏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哽咽,他猛地弯下腰,将脸死死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抽泣,和身体因为巨大的惊骇与悲伤而无法抑制的痉挛。

原来……

那十年独一无二的温情。

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甚至为此生出不堪妄念的注视与好。

可能……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苏晏清。

而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和顾怀砚记忆中某个重要之人,如此相似的脸。

所以,他得到的,是“清和”可能得到的待遇。

他享受的,是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与注视。

他只是个……

可悲的,偶然闯入的,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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