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匿名邮件

苏晏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冰冷陈旧的档案大楼,又是怎么回到市区的。意识浑浑噩噩,像飘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熙攘的街道,挤过嘈杂的人群,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脑海里只有那张泛黄照片上,少年顾怀砚身旁,那个眉眼与他酷似的男孩,和那行冰冷的“怀砚与清和”。

清和。清和。清和。

这个名字,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他回到家——那个他和顾怀砚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别墅。用指纹打开门锁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房子里很安静,顾怀砚不在。周末,他通常在公司或有应酬。

苏晏清没有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冷杉香气,混合着家具打蜡后的淡淡味道。这个他视为“家”的地方,此刻每一寸空气,每一件摆设,仿佛都带上了新的、令人窒息的含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没有开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他刚刚在档案室翻拍的那张照片。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更加清晰,那个叫“清和”的男孩,眉眼温和,与少年顾怀砚并肩而立。

苏晏清死死盯着照片,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和流泪而干涩刺痛。他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顾怀砚 清和”、“沈清和”(他猜测可能姓沈)等关键词,试图在网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但顾怀砚的隐私保护极好,网上关于他少年时代的信息几乎为零。关于“沈清和”的搜索结果,也大多是不相干的人。

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将手机扔开,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响起。

苏晏清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他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由乱码组成的邮箱地址。

邮件的标题,只有三个字,却像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寒光:

「看真相」

一种混合着恐惧、预感和不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苏晏清。他指尖冰凉,颤抖着,解锁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简短的话,用的是加粗的红色字体,在手机屏幕上异常刺眼:

「他透过你在看谁?」

下面,附着一个PDF附件。

苏晏清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盯着那句恶毒的问话,眼前阵阵发黑。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点开了那个附件。

PDF文件加载出来。是几页整理清晰的资料,排版冷静得像一份商业报告,内容却足以将人拖入地狱。

第一页,是“清和”更清晰一些的几张照片,似乎是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有稍大一点的单人照,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对着镜头温和地笑;有一张似乎是和少年顾怀砚的抓拍,两人在草坪上,顾怀砚手里拿着书,侧脸依旧冷淡,而“清和”仰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照片下面,是几行简介:

「沈清和,顾怀砚少年时期挚友、邻居、同窗。性格温和聪颖,与顾怀砚关系极为亲密,是顾沉闷少年时代少数愿意亲近之人。据顾宅旧仆回忆,二人形影不离,顾对其多有维护。」

挚友。邻居。同窗。极为亲密。形影不离。多有维护。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铁签,烫在苏晏清的心上。

第二页,是更多背景补充。关于顾沈两家曾是世交兼邻居,关于沈清和比顾怀砚小一岁,两人从小学到初中皆同校,关于沈清和十五岁时(即苏晏清父母去世、被顾怀砚收养的前一年),随父母工作调动移居海外,定居M国。此后与国内联系渐少,与顾怀砚也因距离和各自成长轨迹不同而疏远。

“十五岁移居海外……”

苏晏清喃喃重复,心脏猛地一缩。所以,在沈清和离开后不久,顾怀砚就“捡”到了十岁的、眉眼与沈清和相似的……自己?

时间点,巧合得令人心寒。

第三页,是近期(看起来像是从海外社交网络或校友录获取的)沈清和的模糊近照和简单现状。照片上的男子二十七八岁,气质温润儒雅,穿着休闲西装,在异国背景的咖啡馆与人交谈。眉眼轮廓依旧能看出与苏晏清的相似,但经历了时光和不同环境的熏陶,已是成熟稳重的模样,带着苏晏清所没有的、属于成年人的从容气度。

旁边标注:「现任M国某高校研究员,生活稳定,未婚。」

最后,在资料的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单独列出了一行字,像最终的判决:

「顾怀砚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指纹锁),底层皮质文件夹内,存有沈清和十四岁生日时所赠手绘贺卡及数张旧照,保存极佳。」

“轰——!!!”

苏晏清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书房抽屉……上锁的抽屉……他一直以为,那里只收藏着他每年送的、幼稚的生日礼物。

原来,不是。

那里还藏着别人的。更早的,更“原版”的。

保存极佳。

所以,顾怀砚真的……一直保存着另一个人的痕迹。在一个他苏晏清无法触及、甚至不知道存在的隐秘角落。

十年。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温柔幻梦里。为他一个眼神心动,为他一句关心雀跃,为他偶尔的靠近面红耳赤,甚至……可悲地、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给予他一切的男人。

结果呢?

结果他可能只是一个劣质的、偶然得来的替代品。一张相似的脸,唤起了顾怀砚对远去白月光的回忆和未竟的遗憾,于是被留下,被按照记忆中“清和”可能需要的模式,温柔豢养。

那些注视,那些纵容,那些深夜书房里他看不懂的深沉目光,那些落在他发顶的克制轻吻……有多少是给他苏晏清的?又有多少,是透过他,在缅怀那个真正的、再也触不到的“清和”?

“哇——”

苏晏清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胆汁不断上涌,烧得他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他吐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呕吐的生理反应混合着灭顶的心碎,让他浑身剧烈地痉挛,眼前阵阵发黑。

他瘫倒在地板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不停颤抖。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地板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他破碎的、压抑的呜咽,和无法抑制的、身体本能般的抽泣,在空旷的房间里,绝望地回响。

十年温情,筑起的世界。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碎成一地,名为“替身”的,冰冷锋利的玻璃碴。

映出他,血肉模糊、可笑可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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