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碎裂的屏幕

顾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投影幕布上闪烁着复杂的并购案数据图表,汇报的主管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男人身上。

顾怀砚坐在主位,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幕布上,指尖夹着一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光洁的桌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混合着冷感与掌控力的气场,让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下。没人敢分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关于收购某家新兴科技公司的关键决策会议,涉及金额巨大,条款复杂。顾怀砚听得专注,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两个一针见血的问题,语气平淡,却让被问的人瞬间额头冒汗。

会议进行到一半,顾怀砚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他习惯在重要会议时将工作手机调成勿扰,只有这部私人手机的特定联系人才有提示。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屏幕,看到锁屏界面上弹出微信消息预览。

发信人:晏清。

内容预览:「哥,我想独立一段时间。搬去学校住。」

顾怀砚点着桌面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眸光依旧落在幕布上,仿佛那条信息无足轻重。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拿手机。

汇报的主管继续说着,声音在偌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几秒后,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二条预览:「你的卡和家里的钥匙,我都放在玄关柜子上了。」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或许只是错觉。

但顾怀砚点着桌面的那支昂贵的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刻的裂痕,墨迹瞬间晕开一小团。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因为骤然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汇报的主管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向顾怀砚,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主位。

顾怀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盯着幕布上某个虚无的点,侧脸线条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绷得如同刀削斧刻,下颌线收得极紧。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得像暴风雨前最沉静的深海,表面无波,底下却似有惊涛骇浪在疯狂酝酿、冲撞。

他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冷汗悄然爬上背脊。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顾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手拿起了那部私人手机。动作很稳,甚至堪称优雅。他解锁,点开微信,目光落在那两条简短的消息上。

独立一段时间。

搬去学校住。

卡和钥匙,放在玄关了。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余地。

像一个冷静的、单方面的通知。一个干脆利落的,告别。

顾怀砚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高层们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止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着手机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地凸显出来,微微跳动。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玻璃和金属结构承受不住巨大压力而碎裂的声响,猝然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顾怀砚手里那部特制的、硬度极高的私人手机,屏幕连同背板,竟在他骤然收拢的五指间,生生被捏得扭曲、变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遍布整个屏幕,细小的玻璃碎片从指缝迸溅出来,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几片碎片,甚至划破了他冷白的手掌皮肤,渗出几缕殷红的血丝,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会议文件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气不敢出。那个素来以冷静自持、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玉面阎罗”,竟然……徒手捏碎了自己的手机?!

顾怀砚却仿佛感觉不到掌心的刺痛。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碎裂的手机和流血的手。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捏着残骸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早已熄灭、布满裂纹的屏幕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两条信息。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很轻、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似乎带着冰碴,让离他最近的几位高管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顾怀砚松开手。扭曲变形的手机残骸“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碎片又溅开几粒。他拿起旁边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掌心和指间沾染的血迹和碎屑。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擦干净了,他将染血的餐巾随手扔在手机残骸旁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冰冷,沉静,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和恐惧,仿佛被什么危险的掠食者锁定。

“会议暂停。”

顾怀砚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所有问题,延后处理。”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直接站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迈开长腿,绕过会议桌,朝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捏碎手机、手染鲜血的人不是他。

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低气压和冰冷戾气,让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屏住呼吸,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追随。

直到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

会议室内,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和窃窃私语。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顾总失态至此……

那个“晏清”……是谁?

而门外,顾怀砚快步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走向专用电梯。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镜面电梯壁映出他冰冷如霜、下颌线紧绷的侧脸,和眼底那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惊涛骇浪。

“叮。” 电梯到达。

门开,他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车位,对身后程谨言匆忙追上、欲言又止的询问置若罔闻。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地下车库,冲入午后的车流。车速快得惊人,在并不算通畅的道路上见缝插针,引擎的轰鸣声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焦灼。

顾怀砚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掌心被碎片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沾染在昂贵的真皮方向盘上,他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剩下那两行字,和那个被留下的、空空如也的玄关柜。

独立?

搬走?

留下钥匙?

晏清,你真是……

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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