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飞驰与窥见

黑色轿车如同暗夜中失控的箭矢,撕裂午后的城市气流。引擎的咆哮压抑而狂暴,每一次变道、超车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狠戾。顾怀砚紧握着沾染了零星血渍的方向盘,手背青筋虬结,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他目视前方,眼神却冷得骇人,仿佛穿透了挡风玻璃,锁定了某个遥远又必须立刻抵达的目标。

手机被他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碎裂,早已自动关机,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但那两条简短的信息,却如同淬了毒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视网膜和神经。

独立?搬去学校住?留下钥匙?

他养了十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就这么轻飘飘地,用两行字,通知他,要离开?

离开这个“家”?离开……他?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慌的寒意。苏晏清最近的反常,刻意的疏离,此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他无法接受的解释。

是因为那个学妹吗?

因为他查到的,那个对晏清“很热情”、而晏清“没有明确拒绝”的楚薇?

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搬去学校,离那个女孩更近?离他顾怀砚……更远?

甚至,连钥匙和卡都留下了。划清界限,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好。真是好极了。

顾怀砚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挤过两辆缓慢行驶的货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现在。马上。

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是因为那个女孩……如果晏清真的敢……

一个冰冷的、夹杂着暴虐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又被更深的痛楚和无力感压下。他能做什么?他能拿那个被他宠了十年、如今翅膀硬了想要飞走的孩子怎么办?

打断他的腿,把他锁起来吗?

不,他不能。

但他必须见到他。必须。

车子一路飙驰,无视红灯和限速,引来无数惊惧的鸣笛和避让。终于,刺耳的刹车声在A大艺术学院宿舍区外响起。顾怀砚甚至没将车停进车位,直接熄火,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人来人往,充满青春气息。顾怀砚一身昂贵挺括的西装,与周围休闲随意的学生装扮格格不入,更别提他此刻冰冷慑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戾气的气场。所过之处,学生们纷纷侧目,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眼神里带着惊艳、探究和一丝畏惧。

他径直走向苏晏清所住的宿舍楼。步伐又急又重,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记得晏清的宿舍号,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或者……正准备出门,去赴那个女孩的约?

这个念头让他眼底的寒意更甚。

就在他即将走到宿舍楼入口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如同被冻结一般,死死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

苏晏清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浅粉色针织衫、白色长裙的女孩。女孩长发披肩,容貌清秀,正仰着头,对苏晏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是楚薇。

而苏晏清……

顾怀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苏晏清没有穿他平时在家穿的、质地柔软的居家服,也没有穿舞台上的华丽打歌服。他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显得清爽又年轻。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楚薇说话,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晰柔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至少……没有不耐,没有疏离。他甚至,在楚薇说到什么时,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放松的弧度。

顾怀砚有多久,没看到苏晏清这样……近乎寻常的、对旁人露出的温和表情了?对他,只有躲闪、沉默、刻意维持的距离,和最后那冰冷的、通知式的信息。

而现在,他对另一个女孩,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就在他刚刚发信息说要“独立”、“搬走”之后。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是正常的社交距离。楚薇似乎很兴奋,指着某个方向说着什么,苏晏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年轻美好的轮廓。女孩青春靓丽,男孩干净出众,走在一起,像校园里最寻常不过、也最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

般配得……刺眼。

顾怀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翻涌的戾气和急切,在这一刻,仿佛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混合物,冻成了坚硬的、带着棱角的冰块,堵塞在胸口,窒息般的闷痛。

他看着她对他笑。

看着他耐心(至少表面如此)地听她说话。

看着他们并肩,走向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晏清想要的“独立”。

离开他这个“哥哥”,去拥有正常的、阳光下的、同龄人之间的交往和……可能。

而他,像个可笑的小丑,捏碎手机,飙车赶来,想质问他,想抓住他,想用一切手段将他留下。

结果,只看到了这样一幕。

顾怀砚的手,缓缓地,攥成了拳头。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掌心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一片。但他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冷。

一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灭顶的冰冷。

他看着苏晏清和楚薇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另一栋宿舍楼的拐角。

自始至终,苏晏清没有回头。

没有看到他。

或许,即使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毕竟,他已经“独立”了。

已经,把钥匙还回来了。

顾怀砚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在午后人来人往的宿舍区空地上,站了很久。

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和意义的、冰冷华丽的雕塑。

阳光温暖,秋风和煦。

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越来越浓重的、令人心寒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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