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方向盘的苍白

苏晏清和楚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融入了校园深处的人群与光影中。那一抹刺眼的粉白与蓝白,像最后一点火星,在顾怀砚冰冷死寂的眼底熄灭,只留下更深的、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西装革履,与周围青春洋溢的校园格格不入,也与他此刻内心翻天覆地的崩塌形成荒谬的对比。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隔绝,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掌心伤口渗出的、温热的液体,沿着紧握的拳缝,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在脚下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几个暗红色的小点。

周围有学生好奇地打量他,窃窃私语,但接触到他那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眼眸时,都下意识地噤声,匆匆绕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模糊的谈笑声、球场的喧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一个与他全然无关的、鲜活生动的背景音。

所以,这就是原因。

这就是他迫不及待要“独立”、要“搬走”的原因。

不是因为学业,不是因为工作压力。

是因为她。

因为这个能让他露出那样放松神情的女孩。

顾怀砚的脑海中,那两行冰冷的信息,与眼前刚刚消失的、并肩说笑的画面,彻底重合,拼凑出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答案。

他想起那首匿名的、情感浓烈的《无题》。他一直不愿深想那曲子可能的指向,宁愿误会是写给某个“女孩”。如今看来,误会或许成了真。那浓烈的情感和温柔的等待,有了更“合适”的归宿。

他想起苏晏清最近所有反常的疏离、躲闪、心不在焉。那不是因为他察觉了自己那些龌龊的心思而慌乱,而是因为……他心里装了别人,所以在面对自己这个“兄长”时,感到了不自在,想要拉开距离。

他想起程谨言调查报告里,楚薇那张青春明媚、看向苏晏清时眼睛发亮的脸。也想起苏晏清对女孩的接近“没有明确拒绝”。

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晏清长大了。二十岁,正是向往同龄人、向往正常恋情的年纪。他聪明,耀眼,拥有无数可能。楚薇的出现,恰好符合一切“正常”的标准——同龄,同学,有共同语言,阳光,干净,可以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顾怀砚,算什么?

一个年长七岁、名义上的“哥哥”。一个对他怀有龌龊心思、只能用冷漠和疏离来掩饰内心惊涛骇浪的、卑劣的暗恋者。一个连他靠近都会失控、需要靠冷水澡来镇压欲念的、可悲的男人。

他给予的十年温情,在“正常”的、充满活力的恋情面前,或许成了束缚,成了压力,成了晏清急于摆脱的、沉重而不合时宜的过去。

所以,晏清选择了离开。用最干脆的方式,留下钥匙,搬去学校,走向那个能给他“正常”未来的女孩。

那他呢?

他这十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甚至为此扭曲了自己所有原则和人生的守护与爱恋,算什么?

一场可笑的、漫长的、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一个在主角找到真正归宿时,就必须默默退场、还企图强行加戏的……丑角?

多合情合理。

多……令人作呕。

顾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狼藉,凝结的血块混合着新的血丝,伤口外翻,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只是低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真丝手帕——那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

他用那方质地精良、价格不菲的深蓝色手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掌心的血迹。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优雅,仿佛在完成某种与疼痛和肮脏剥离的仪式。直到手帕被染红大半,掌心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冰冷的湿意,他才停下。

他将染血的手帕,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脚步。

步伐不再急切,不再暴戾。只是有些沉,有些缓,像承载了千斤重负。背脊依旧挺直,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和万念俱灰般的沉寂,却比任何外露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惊。

他走回那辆随意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将窗外所有的阳光、喧嚣、青春气息,以及那刚刚目睹的、刺眼的一幕,统统隔绝。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身上清冽的冷杉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顾怀砚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坐着,双手搭在冰冷的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远处苏晏清和楚薇消失的那个宿舍楼拐角,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落在他搭在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曾经签下过无数足以撼动商界的文件,也曾经……笨拙地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喂过药,擦过汗,笨拙地打过歪歪扭扭的领结,轻柔地拨开过少年汗湿的额发。

此刻,这双手只是静静地搭在那里,指尖冰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微微起伏。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清晰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自我惩罚的烙印,也像对他这十年荒谬深情的残酷嘲讽。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华丽而冰冷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终于动了。

缓缓地,将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插入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与来时的狂暴咆哮截然不同。

他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黑色轿车,以一种近乎平稳、甚至堪称缓慢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区,驶离了A大艺术学院宿舍区,汇入了校外街道的车流。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去看一眼那栋苏晏清刚刚走进、或许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宿舍楼。

也没有下车,去追上他,质问,阻拦,或做任何他刚才飙车来时,脑海中翻腾过的、激烈而失控的事情。

他只是看着他们离开。

然后,自己离开。

像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告别。

也像一场,看清了自己位置后的、彻底的,退场。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依旧明媚。

车厢内,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气。

以及,方向盘上,那几处被他用力握过、尚未完全干涸的、苍白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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