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声的退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与来时的风驰电掣判若两“车”。顾怀砚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路况,偶尔随着车流变换车道,动作精准而机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窗外,城市的午后景象匀速后退。高楼,商铺,行人,车流。一切喧嚣繁华,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车载音响没有开,只有轮胎碾压路面、引擎低沉运转的单调声响,混合着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填充着这过于空旷安静的空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那双眼,深不见底,像两口冻结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外界的光影,也翻不起丝毫内心的波澜。下颌线的线条依旧清晰冷硬,薄唇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和……一种更深沉的、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掌心伤口的刺痛依旧清晰,一阵阵,火辣辣地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失控的爆发和此刻冰冷的现实。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任由那痛楚存在,如同某种相伴而生的、理所当然的刑罚。

脑海里,不再有激烈的冲撞和质问。像一场海啸过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废墟和死寂。苏晏清和楚薇并肩说笑的画面,那两行简短决绝的信息,碎裂的手机屏幕,空荡的玄关柜……这些画面交替闪过,却不再能激起他更多的情绪,只是如同默片一样,一帧帧,冰冷地播放,然后定格,最终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底部。

他知道了答案。

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无需再问,无需再追。

晏清选择了“独立”,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可能有别人陪伴的、更“正常”的人生。

而他这个不正常的、心思龌龊的“哥哥”,除了接受,除了退场,还能做什么?

用养育之恩绑架?用顾氏的权势威胁?还是像个可悲的妒夫一样,冲上去撕破那层窗户纸,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名为“亲情”的遮羞布也彻底扯烂,让晏清知道,他视若神明的哥哥,其实是个对他怀有不堪欲望的变态?

不。

他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咽下所有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不甘、愤怒和绝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和那点可笑的自尊,安静地离开。

像个真正的、被抛弃的、无足轻重的旧物。

车子驶入别墅区,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观。最后,停在了那栋他生活了多年、如今却感觉无比陌生的别墅门前。

顾怀砚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目光落在紧闭的雕花铁门上,又缓缓上移,掠过二楼某个窗户——那是苏晏清的房间。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昏暗,了无生气。

那里,不再有那个会探出脑袋笑着喊“哥”的少年,不再有深夜练琴的隐约灯光,不再有等着他回家、或因为等他而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温暖身影。

空了。

和他此刻的胸腔一样,空荡荡,冷飕飕,回响着令人心悸的风声。

他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脚步很稳,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门前。他没有用指纹,而是下意识地,去摸西装口袋里的钥匙——那个他几乎从不使用的备用机械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猛地想起,另一把钥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家里的玄关柜上,被它的主人,遗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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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将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温暖。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色大理石的玄关柜。台面上,除了日常摆放的装饰瓶和车钥匙托盘,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串钥匙。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台面中央。旁边,是几张他给苏晏清的、额度不等的银行卡,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串钥匙和几张卡片,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决绝,像一场无声的、冰冷的告别仪式。

顾怀砚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了下来。他站在离柜子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串他熟悉无比的钥匙,看着那几张他从未想过会被归还的卡片。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将那几样东西的形状,刻进眼底,也刻进心里那片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上。

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仿佛那是什么令人无法承受的、肮脏的东西。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衣帽架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松了松领带——这个他感到压抑或不适时才会做的动作。然后,他赤着脚(他厌恶外面的灰尘,但此刻似乎忘了),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进了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客厅。

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壁灯和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偌大的空间。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晏清的、清爽的果香气味,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顾怀砚走到客厅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冷清。

只是,少了那个人。

这里,不再像“家”了。

只是一个,昂贵、精致、冰冷的壳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沉重的滞闷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需要点什么。

来麻痹,来填充,来暂时忘记这令人窒息的空洞和疼痛。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角落,那个他很少动用、但藏品丰富的恒温酒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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