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雷雨夜

那个笨拙的睡前故事似乎开启了一道小小的闸门。苏晏清依旧安静,依旧会在提及父母时眼神黯淡,但那双小鹿眼里,对顾怀砚的畏惧日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依赖和信任。他开始会在顾怀砚经过时,小声地喊“哥哥”,会在顾怀砚看书时,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的另一端,哪怕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顾怀砚的生活似乎被强行嵌入了一块柔软的部分。他依旧严谨自律,但会“顺手”多带一份早餐,会“偶然”发现适合十岁男孩阅读的书籍放在客厅茶几,会在深夜下楼时,“恰好”热好一杯牛奶。

春雨缠绵的季节过去,初夏的雷雨接踵而至。

这天夜里,顾怀砚被一阵闷雷惊醒。他睡眠向来很浅,雷声滚滚,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房间,随即是更响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劈开。

他皱了皱眉,起身关紧了窗户,隔绝了部分雨声和雷声,但闪电的光依旧不时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狰狞影子。

他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雨声哗啦,雷声间歇炸响。莫名的,他想起了楼下客房里的那个孩子。苏晏清怕黑,那……怕打雷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按了下去。十岁的男孩,应该不至于。他闭上眼,试图重新入睡。

然而,没过几分钟,他敏锐地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光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迟疑着,停停走走。

顾怀砚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声音在他房门外停下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只有外面瓢泼的雨声和偶尔的闷雷。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者只是路过时——

“咔哒。”极轻的一声。

他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泄进来一道,映出一个穿着睡衣、抱着小熊玩偶的瘦小身影。苏晏清赤着脚,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雷声的间隙里,微微发抖。

顾怀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瞬间照亮了苏晏清苍白惊惶的小脸,和他蓄满泪水、满是恐惧的眼睛。紧接着,惊雷炸响!

“啊——!”苏晏清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冲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扑向顾怀砚的床。

顾怀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个温热、颤抖的小身体带着夜雨的凉气,泥鳅一样钻进了他的被子,紧紧贴在了他身侧,双手死死攥住了他睡衣的一角,把脸埋在他手臂旁边,整个人蜷缩成极小的一团,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哥……打雷……好可怕……”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啜泣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湿意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熨帖在顾怀砚的皮肤上。

顾怀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僵硬。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像一块被突然投入热油的冰。

洁癖在疯狂叫嚣。

陌生的气息,未经允许的入侵,被触碰的皮肤,湿漉漉的眼泪,还有怀里这具瑟瑟发抖、温度过高的身体……每一样都踩在他容忍度的红线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苏晏清冰凉的脚趾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腿,激起一阵本能的、想要立刻将人推开的战栗。

他应该立刻起身,拉开距离,用冷静甚至严厉的语气告诉这个孩子,未经允许进入他人房间、尤其是爬上别人的床,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甚至应该感到不悦。

可是……

怀里细微的颤抖是如此真实,透过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递过来,混合着强忍的呜咽和惊雷炸响时无法抑制的抽气。苏晏清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是那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顾怀砚想起了那个雨夜,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惊恐眼神看着他的男孩。想起了他手背上溅到的热牛奶,和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第一次露出的笑容。想起了他笨拙地铺床,和他干巴巴讲完故事后,男孩小声说“喜欢听”。

雷声再次滚过天际,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呜咽声几乎溢出喉咙。

顾怀砚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虽然肌肉依旧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像一块石头。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抬起,然后,轻轻地、有些笨拙地,落在了苏晏清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凸起的、细弱的肩胛骨,和因为恐惧而剧烈的心跳。

他生疏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动作起初很僵硬,找不到节奏,但渐渐平稳下来。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低沉,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只是打雷。”

怀里的人似乎因为他没有推开而得到了些许安抚,颤抖略微减轻,但依旧紧紧贴着他,仿佛要嵌进他身体里寻求庇护,呜咽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顾怀砚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手臂维持着轻拍的姿势,身体尽可能放松地接纳着旁边这个不请自来的小东西。

他能闻到苏晏清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还有属于孩童的、干净柔软的气息。这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些熟悉,但依然陌生,侵入了他的私人领域。

洁癖依旧在不适地骚动,但另一种更强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覆盖了它。或许是责任,或许是……怜惜。

苏晏清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身体也不再剧烈发抖,只是偶尔在雷声炸响时,会无意识地哆嗦一下,往他怀里更深地缩一缩,攥着他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顾怀砚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手臂渐渐发麻,但他没有抽开。睡意早已荡然无存,他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这个脆弱又温暖的生命上。

窗外的雷雨不知疲倦地继续。闪电不时照亮房间,每一次光芒闪过,他都能看到苏晏清近在咫尺的、沾着泪痕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家伙的眉头终于不再紧紧蹙着,只是偶尔会因为雷声而蹙起,很快又在他的轻拍下缓缓松开。

时间在雨声、雷声和轻拍中缓慢流淌。顾怀砚保持着这个姿势,听着怀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雨点敲打窗户的节奏,感受着臂弯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这不是他习惯的睡眠姿势,甚至与他的所有原则相悖。

但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

直到天光微熹,雷声渐歇,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苏晏清彻底睡熟了,甚至发出了极轻的、安稳的鼾声,抓着他衣角的手也终于松开了些。

顾怀砚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抽回自己早已麻木不堪的手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了怀中人。

他轻轻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霸占了他大半张床、睡得脸颊红扑扑的男孩。苏晏清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旧小熊,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做了个好梦,全然不见昨夜的惊惶。

顾怀砚看了一会儿,弯腰,将被他踢到腰际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到肩膀,仔细掖好被角。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和依旧连绵的雨丝。

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晨光里,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才被苏晏清眼泪濡湿的睡衣袖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和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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