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和书籍纸张特有的味道。

顾怀砚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只有指尖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打破一室宁静。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试探性地从他手臂下方钻了进来。

顾怀砚打字的动作一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垂下。

苏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怀里抱着个游戏掌机,正仰着脸看他,小鹿眼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哥,我能在你这儿玩吗?客厅太阳太大了,刺眼。”理由找得挺充分,还知道关心眼睛了。

顾怀砚看着他。男孩穿着浅蓝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刚睡醒不久,脸颊还带着点红晕。距离上次雷雨夜钻他被窝,又过去了一段时间,苏晏清似乎越来越适应顾家的生活,也越来越……不怕他了。

“嗯。”顾怀砚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同意,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苏晏清立刻弯起眼睛,抱着掌机,熟门熟路地蹭到书桌旁边的长沙发上,盘腿坐下,开始专注地玩起来。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顾怀砚偶尔的键盘声和苏晏清那边传来的、被刻意调低的游戏音效。

阳光慢慢移动,空气温暖而慵懒。顾怀砚处理完一批邮件,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无意中扫过沙发。

苏晏清不知什么时候变换了姿势,从盘腿坐着,变成了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一个靠垫,双腿曲起,掌机举在眼前,玩得入神。这个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他扭动了两下,似乎想找个更好的角度。

然后,他眼睛转了转,目光瞟向顾怀砚的方向。

顾怀砚正低头查看一份文件,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苏晏清眨了眨眼,像只悄悄谋划什么的小动物。他动作很轻地放下掌机,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顾怀砚的椅子旁边。

顾怀砚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再次从文件中抬眸。

苏晏清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然后不等顾怀砚反应,非常自然地、身子一歪,就侧着躺倒下来——不是躺在地上,而是直接把脑袋和上半身,枕靠在了顾怀砚的大腿上。

顾怀砚身体瞬间绷紧。

大腿上骤然增加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裤面料清晰地传来。苏晏清的脑袋不轻不重地压着他的腿,温热的呼吸甚至能透过衣料,熨帖到皮肤。男孩身上清爽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间。

“苏晏清。”顾怀砚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他下意识地想将腿移开,或者将人拎起来。

“哥,这样舒服。”苏晏清却抢先开口,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脸蹭了蹭顾怀砚质地精良的西装裤,然后心满意足地重新拿起掌机,举到眼前,继续玩起来,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我看屏幕不累脖子了。”

顾怀砚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自然而然枕在自己腿上、专注于游戏画面的男孩。苏晏清侧脸的线条还很柔和,睫毛很长,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鼻尖有点翘,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因为游戏紧张而抿紧。阳光落在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顾怀砚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叫他起来,告诉他这不合规矩,告诉他男孩子不该这么没形没状。但话到嘴边,看着苏晏清全然放松、甚至有些惬意的侧脸,那些冷硬的话又消弭于无形。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雷雨夜之后,苏晏清似乎彻底把他划入了“安全区”,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甚至有些“得寸进尺”。会在他看书时靠着他睡着了流口水,会把自己不爱吃的青椒偷偷夹到他碗里(然后被他面无表情地夹回去),会把水彩笔的涂鸦“不小心”画在他重要的文件边角(然后被他拎去书房“教育”了半小时,最后那张涂鸦却被小心地裁下来,收进了抽屉)。

现在,更是直接拿他的腿当枕头。

顾怀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近乎认命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试图集中精神处理下一封邮件。

然而,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苏晏清平稳的呼吸,还有游戏细微的音效,都成了巨大的干扰。他看了几行字,却完全没看进去。

更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是,苏晏清似乎玩到了一个轻松的阶段,不再全神贯注,空着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摆弄顾怀砚的衬衫下摆。

先是捏着衬衫的布料捻了捻,然后指尖滑到顾怀砚腰侧,那里衬衫因为坐姿而微微起了一些褶皱。苏晏清似乎觉得那褶皱有趣,用手指去抚平,又故意捏出新的褶痕。

顾怀砚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呼吸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滞。

那只手,温热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柔软和一点点调皮,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面料,在他腰侧作乱。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碰,但那似有若无的、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的触感和温度,比直接的触摸更让人……难以忽视。

他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晏清毫无所觉,甚至玩得更“过分”了些。他的手指顺着衬衫下摆滑上来,落在了顾怀砚小腹处的衬衫纽扣上。

顾怀砚今天穿的是一件款式简洁的白色衬衫,纽扣是哑光的贝母材质,小巧精致。苏晏清似乎对这排纽扣产生了兴趣。他的指尖先是碰了碰最下面那颗,然后顺着纽扣的缝隙,一点点往上滑,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研究。

指尖偶尔擦过衬衫下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痒意。

顾怀砚的背脊挺得笔直,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克制的紧绷状态。他盯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无法聚焦。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腰间,集中在那只作乱的手上。

苏晏清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第二颗纽扣上。他似乎对这颗纽扣情有独钟,用指腹摩挲着纽扣光滑微凉的表面,然后,做了一个让顾怀砚几乎要瞬间弹开的动作——

他用指尖,轻轻勾住了那颗纽扣和扣眼之间的缝隙,然后,极轻地、试探性地,往外拉了拉。

轻微的力道,通过纽扣,传递到衬衫面料,再传递到顾怀砚的皮肤。

顾怀砚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晏清那只作乱的手腕。

“别闹。”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晏清被吓了一跳,游戏掌机差点掉下来。他茫然地抬起脸,看向顾怀砚,小鹿眼里满是无辜和不解:“哥?怎么了?”

顾怀砚低头,对上了他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男孩脸上只有被他突然抓住手腕的困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是一种全然的、纯粹的亲近和依赖,不带任何旖旎心思。他只是觉得靠在哥哥腿上很安心,只是无聊时随手玩了一下哥哥的纽扣。

就像他小时候玩父亲的袖扣一样自然。

顾怀砚看着这样的眼睛,所有翻涌的、晦暗的、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绪,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冷却,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一丝狼狈。

他松开苏晏清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在男孩纤细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苏晏清“嘶”了一声,揉了揉手腕,更困惑了:“哥?”

“……没事。”顾怀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好好玩你的游戏,别乱动。”

“哦。”苏晏清乖乖应了一声,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有点凶,但他敏锐地感觉到顾怀砚似乎不想他再碰,于是老实下来,重新躺好,专注地盯着掌机屏幕,只是偶尔,会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一眼顾怀砚紧绷的侧脸。

顾怀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邮件上,指尖敲击键盘,却接连打错了好几个字。大腿上枕靠的重量依旧清晰,腰侧似乎还残留着那似有若无的触感,而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阳光依旧温暖,书房依旧安静。

但只有顾怀砚自己知道,某些坚固的壁垒之下,有陌生的、危险的暗流,正悄然涌动,试图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而他,第一次对“习惯”和“例外”这两个词,产生了某种深切的、无法掌控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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