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判决与血色

“恶心。”

“不正常。”

六个字。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像法官宣读最终判决,也像刽子手落下的铡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晏清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惊雷在颅内炸开,将他所有的听觉、视觉、甚至思考能力,全部炸得粉碎!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六个字,带着顾怀砚冰冷的、毫无波澜的语调,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疯狂回响,撞得他头骨生疼,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恶心……不正常……

顾怀砚对同性恋的看法……是恶心,不正常。

所以,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对他怀有那样的心思,一定会觉得……恶心透顶,不正常到了极点吧?

所以,他之前的回避,冷淡,沉默,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察觉了他的“不正常”,感到了“恶心”,所以才用那种方式,想要将他推开,划清界限,甚至……彻底清除?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忐忑、不安、自我厌弃,都是真的。他在顾怀砚眼里,就是一个“恶心”、“不正常”的、需要被远离的怪物。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苏晏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希望”和“自欺欺人”的东西,彻底捣烂,碾碎!剧烈的、灭顶的疼痛,从心脏最深处爆炸开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冰冷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要碎裂开的抽痛。

他看着顾怀砚。顾怀砚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交汇。苏晏清在顾怀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到丝毫的厌恶、愤怒,或者其他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沉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知道了。

顾怀砚一定知道了。知道了他那些龌龊的心思,知道了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所以,才用这样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给了他答案,也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是啊,像顾怀砚这样冷静理智、洞察人心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那些拙劣的掩饰和试探?之前不过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脸面,或者,是在观察,在确认。而现在,他亲自将这个问题摊开在了桌面上,顾怀砚也就懒得再伪装,给出了最真实、也最伤人的回答。

“哈……哈哈……”

苏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卡座里回荡,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他笑着,眼眶却迅速泛红,积聚起浓重的水汽,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丢人的液体掉下来。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顾怀砚面前哭。那太可悲,太难看了。

他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一个表示“我知道了”、“我明白了”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可嘴角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最终只扭曲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破碎的弧度。

“知道了,哥。”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磨得他自己喉咙生疼。

“谢谢……你的答案。”

他慢慢地,撑着桌子,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钟,他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崩溃,做出更丢人、更“恶心”的事情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几乎没动的柠檬水,又看了一眼对面依旧坐着、面无表情、眸光深沉地看着他的顾怀砚。这个男人,给了他十年的温暖与庇护,也给过他冰冷的疏离和伤害,如今,又用最残酷的六个字,为他这场无望的暗恋,钉上了最后的棺材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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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一切都清楚了。

再也没有任何幻想的余地了。

苏晏清最后对顾怀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一场告别仪式。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他,迈开脚步,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踉跄,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越走越快,越走越稳。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体面。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在顾怀砚面前。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外面阴沉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吹干了他眼中那点即将夺眶而出的湿意。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看不到,在他转身离开、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

卡座里,那个一直维持着冰冷平静、仿佛无动于衷的男人,浑身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搭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刺破皮肤,温热的液体瞬间渗出,沿着指缝,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几小点刺目的暗红。

而他一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眸,在苏晏清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刹那,骤然碎裂!那冰冷的平静面具轰然倒塌,露出了底下汹涌的、近乎毁灭的痛苦、绝望,和自我厌弃!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布满了血丝,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剧痛,和一种……近乎濒死的哀恸。

他死死盯着苏晏清离开的方向,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嘴唇几不可查地翕动着,似乎想喊什么,想叫住他,想收回那六个字,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那样……

可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早已碎裂成齑粉的心脏,传来一阵清晰到令人窒息的、仿佛被生生剜走的、血肉模糊的剧痛!那疼痛如此尖锐,如此真实,让他几乎要弯下腰,蜷缩起来。

恶心?不正常?

是啊,他对晏清怀有的那种感情,在世人眼中,本就是恶心,不正常的。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将他推开。用最彻底的否定,来斩断他可能有的、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即使,这会让他痛彻心扉。

即使,这会让他永远失去他。

他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是他这个卑劣的、爱上自己弟弟的哥哥,能为晏清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对他自己这场无望的、罪恶的爱恋,最残酷,也最理所当然的惩罚。

顾怀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靠在冰冷的卡座椅背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桌面上,那几滴从他掌心滴落的血,渐渐凝固,变成暗红色的、丑陋的斑点。

像他心底,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也像这场爱情,最终的、血色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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